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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男主独自扭曲撕裂   ●本文会有很多疯狂的配角   ●1v1,Sc,He。   【绥:sui,二声】   内容标签: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复仇虐渣 成长 正剧   ?主角:戚绥今、裴轻惟、文芙、牧净语   ?一句话简介:道心破碎,但碎在师弟怀里   ?立意:前人之路终有尽,我的道,由我亲手开创 第1章 天下第一戚绥今   戚绥今没有穿婚服。   她甚至都没有去参加婚礼。   她另有打算。   无情道修炼是有捷径的,就是与人接触的越少越好,这是师父告诉她的秘密。   不跟人接触,就不会消耗精力,亦不会有所期待,无悲无喜,无心无情。   几天前,一道玉令传遍天下。   娄山山主戚绥今说自己身居高位,常感孤单寂寞,想找个如意郎君成婚。   一时间,沧华宗的门都被踏破了。   厚厚的聘书堆满了议事堂。   戚绥今倒是沉得住气,一直没有什么动作。   宗主周迹愁眉苦脸。   他只能派弟子去问山主要选哪一位做夫婿。   戚绥今对此无所谓,说谁是第一个报名的,就是谁。   第一个报名的是合欢宗的少宗主——沈观。   这是位少年出名的才俊,身量秀气,风度翩翩。   他独自上了山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长仙殿外。   “鄙人是合欢宗沈观,万分惶恐,居然能得山主垂怜,实乃宗门之幸!鄙人定拿出一万分的心对待山主,绝不敢有二心!”   戚绥今推开门,瞥了一眼,那强大的威压让沈观不敢抬头,冷汗频出。   “我合欢宗地处偏隅,势小贫寒,山下议事堂中,是我合欢宗准备的聘礼,黄金翡翠、珠玉玛瑙数百件,还望山主莫要嫌弃!”   无人回应,只有呼啸的风声。   过了不知多久,沈观实在难耐才抬起头,可面前哪还有戚绥今的身影。   这位戚绥今可不是一般人。   乃是当今世上唯一一位大乘期修士。   传闻,她静立于山巅,常穿绛色衣裳,肌肤胜雪,容貌无双,周遭灵气似与天地共鸣。   引人注目的,是她纤长脖颈间佩戴的一枚翡翠平安锁,微微散发着青色光晕。   可这美人美则美矣,脾气却古怪的很,她几乎不与人亲近,每日只管修炼,其余什么也不入她的眼。   且她天赋异禀,聪明异常,在二十岁这年就修炼到了大乘期。   若说她除了貌美和能力极强以外,还有什么的话……   她还有个师弟来着。   裴轻惟。   脾气更怪,同她一样,更不理人,只理戚绥今。   两个在外人看来都孤僻无比的人,凑到一起,反而不显得那么怪了。   沧华宗上下,都一直认为裴轻惟喜欢戚绥今。   他们是少年情谊,自小就在一起,但是某天,有人撞见他二人吵架,戚绥今转身离开,裴轻惟没有挽留。  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,宗门里再也见不到他二人在一起的身影。   如今,戚绥今已经是大乘期,这世上除了一位隐于世间、无人知晓他实力的老宗师,她就是天下第一。   风光无限。   沧华宗宗主之位给她,也没人会有意见。   不过在中州大陆上,一切用实力说话,一般人少的小宗门会选最强的人做宗主。   但像沧华宗这样的大宗门,不仅有宗主,还有峰主,他们的实力都相差无几,只是宗主多了一点点小职责,大概是规整规整宗门历史材料、晨会时讲讲话、以及维护宗门秩序等等。   戚绥今想了想,摆摆手,说她不要这个。   那要什么呢。   她只有一个要求,就是要住在娄山山顶,据说那是最靠近仙门的地方。   于是众人给她修建了房屋,名曰:长仙殿。   又应众人要求,以戚绥今如今的名头,还是要有一个说得出去的头衔,她既不要“宗主”,也不能给她“峰主”,众人商讨一番,决定尊称她为“山主”,还给她安排了数十名精锐弟子守护在殿外。   她住长仙殿后,修炼更上一层,眼看就要突破大乘期后境。   但她修的是无情道。   且不说她本就比旁人无情,修炼起来更得心应手,再说她心无旁骛,一心只有修仙,可就是偏偏突破不了。   修仙之难,难于上青天。   娄山,是中州大陆灵气最充沛的地方。   云雾缭绕,高耸的山顶不见,偶尔有几只青鸟穿过,这里郁郁葱葱,草木秀丽多姿,珍兽奇花目不暇接。   这里坐落着当世第一大宗——沧华宗。   宗门后面有仙阶,整整七万阶,每一万级台阶是一个分界,坐落着不同境界的修道者。分别为练气、筑基、结丹、元婴、化神、洞虚、大乘。   在山顶的最高处,有一仙门,传闻大乘期过了就是渡劫期,度过劫难,感悟天道,便可得道成仙。   人人都道神仙好。   仙人们都是童颜鹤发,寿命悠长。   无数人趋之若鹜。   登仙门。   戚绥今也不例外。   此时,她早已遣散了守在殿外的弟子,静静坐在自己殿里看书,全然不在乎山下已然乱成一团了。   周迹都快急死了!   他站立不安地在议事堂门口走来走去,遥遥望着,视线里跑来一个身着白色道服的弟子,他赶紧迎上去,抓住弟子的胳膊:“山主来了吗?”   “山主说她不来。”   “不来?”周迹的汗顺着鬓角黏湿一块,“不来怎么成婚?人都到齐了就等山主了!”   “山主说,让您看着办。”   “这是什么意思?!”   “山主没说别的,只说您去办就行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周迹看着面前络绎不绝的人,思衬良久,咬咬牙,心一横,下定决心!   “一切照旧。”   这场婚礼办的极盛大,海贝珠玉铺路,彩花瓜果撒满山头。   周迹发请柬恨不能发到沙漠里去。   无论是王宫贵族还是宗门长老,沾亲带故的全来了。   娄山差点挤不下。   又经历了一整天的劳碌,周宗主总算把人全部送走了。   婚礼结束。   太阳落了山,远处星子亮起几颗。   长仙殿的门被敲响。   戚绥今起身去开门,门外之人的肩头撒了一层银白的月光。   冷冷戚戚。   “你怎么来了。”戚绥今问。   “我不能来?”裴轻惟反问。   “可以。”戚绥今回答。   ”师姐大婚,我特来恭贺。”裴轻惟说。   “多谢。”   “何必客气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看着裴轻惟,他跟两年前相比,身量倒是高了一些。   彼时,师父教养她到八岁,把她送进沧华宗,让她好好修炼,有朝一日得道成仙。   她在这里,遇到了裴轻惟。   一开始,她跟他互相看不对眼。   他是众星捧月、天之骄子,是清诀道长座下唯一亲传弟子,道长去世后,被带来了沧华宗。   而她,是独来独往、倔强冷硬,不知来历的孤女。   缘分就是如此奇妙。   一次下山历练中,十二岁的裴轻惟被妖兽袭击,拖着一身伤躲到了山洞。   巧的是,戚绥今就在山洞里。   这次历练,她无意完成什么任务,只想多找些草药吃,以便精进修为。   至今已经十天了,她找了一麻袋草药,藏在山洞里。   要不是山洞里来了位不速之客,她还能继续藏着。   可现在,草药全给这位不速之客吃了。   一颗也没剩。   戚绥今没有救过什么人,裴轻惟是第一个。   裴轻惟说,救命之恩,永世不忘。   戚绥今说,忘不忘的随便,但是你要报答我,我的草药都给你了,等出去之后,你要十倍还给我。   裴轻惟答应了。   从此,两人就没有离开过对方。   无论什么时候。   月光顺着门缝铺在地面,戚绥今侧开身,让开通路。   裴轻惟垂眸看着她。   她的发丝并未全然披散,而是在耳际上方束起两缕,形似狐耳,带着几分殊异之美,其余长发则用银线编缀,分作数股。   耳畔坠着同色的一点玉珠,随着山风细微摇曳。   总体看来,清冷迤逦,并不可亲,是个拒人千里之外的面相。   戚绥今好像没感觉到有一道炽热的视线凝在自己身上。   她道:“好久不见了,你如今在做什么。”   裴轻惟走进去,走了两步便停下,背对着她:“我能做什么,修炼、打坐、吃饭、睡觉。在离娄山千里之外的地方研学,听闻你成婚,我即刻赶回来的。”   戚绥今如墨的长发飘飘。   她关上门,走到木桌旁,拿起桌上的茶碗,倒了一杯茶,递给裴轻惟,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背。   “喝茶吗。”   从始至终,戚绥今都没有看裴轻惟一眼,她没有低头,眼神却微微向下。   裴轻惟一饮而尽,把茶碗重重拍回桌子上,声音沙哑:“算算时间,你已做了一年的山主了,可还顺心?”   “很好。”   裴轻惟沉默一会,问道:“你没有别的话对我说吗?”   戚绥今终于抬起头,看向裴轻惟的眼睛:“没有。”   裴轻惟的脸一会白一会黑,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:“你不能这么对我。”   戚绥今疑惑道:“我不能哪样对你。”   裴轻惟唇线绷得紧紧地,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,“你为何……要随便找个人成婚?”   “我没有随便,我找的是第一个报名的人,你知道的,我向来喜欢第一名。”   “就因为、就因为这个……荒谬的理由?”   “并不荒谬。要知道,做第一名是很难的。”   裴轻惟似是气急,呼吸急促:“为什么?要是这样,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?我不可以吗?”   戚绥今老实回答道:“我不能找你。”   裴轻惟猛地板住戚绥今的肩膀,只恨自己不能将她的骨血都揉碎,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:“我哪里比不上他!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重:“还是说……我不配?”   戚绥今没有动作,任凭他喊,“你哪里都比得上他,但你不行。”说罢,她摇摇头:“你怎么这么奇怪,我以为你是了解我的。”   裴轻惟正欲再说,戚绥今打断道:“除了沈观,还有张观、李观,谁都可以。就你不行。”   “这是什么道理,为什么谁都可以,偏我不行?”裴轻惟急切追问道。   戚绥今道:“因为我对你的感觉是不同的。”   裴轻惟一愣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:“什么?”   戚绥今叹口气,她拿起裴轻惟的手,放在自己心口。   “感觉到了吗?”   手掌触感温润,本该强劲汹涌的灵脉,此刻已然枯竭了大半,并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萎缩着。   “我的无情道,断了。” 第2章 饮鸩   “你说什么?”   裴轻惟不敢置信地看着戚绥今,戚绥今道:“如你所见,我的大半修为已经消散了。若重修,会非常难。”   裴轻惟的话被硬生生噎在喉咙,良久,他才开口:“不可能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   戚绥今的努力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她不眠不休,才修炼到如今地步。   现在说断了,谁会相信。   戚绥今道:“嗯,确实如此。”   裴轻惟一言不发,把手缓缓放下。   戚绥今伸手拂去他肩上的一片落叶。   “我也是今天才知道,我对你,终归是跟别人不同的。”   她踱步来到窗边,轻声说:“我修无情道,自认为修的很好,事实也如此,我都成为天下第一了,可是大乘期后境我怎么都突破不了。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什么吗?”   “想什么?”   “我想,我缺一个契机,一个可以骗过所有人的契机,虽然,这骗不了我自己。”戚绥今回到裴轻惟面前,她伸手把玩他腰间衣裳的流苏,如往常一样,“佛法有曰:以无故成有,以有故成无。我假装有情,再断情,无情道应该就修成了。”   “你真是疯了,情意如何能假装?”   “我当然装不出来,所以,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你,我本来打算把你骗来,后来放弃了,我就想随便找个人,成婚之后把他狠狠抛弃,但不能让人家白做,事后我给他千金,给他名誉。不过这只是我的想法,我离后境只差一步,我想试一试,这种做法能不能骗过天道,仅此而已。”   戚绥今只穿了一件白衣,单薄的身体瘦削,面庞洁白,腰盈盈可握。   裴轻惟从没见过这样的戚绥今,他有些怀疑她是故意的,故意跟自己说这些,故意气他,故意穿成这个样子让他可怜她。   裴轻惟没办法,他对戚绥今从来都没有办法。   他问:“你的道,什么时候断的。”   “不知道。”戚绥今说,“或许是老天嫉妒我,不让我修的那么快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你还要继续修,是吗。”   戚绥今笑了下,又魅又灵:“是。可我现在已经跟寻常人别无二致了。”   流苏被她打成一个结,笑的更甜:“所以,你能帮我吗?”   自裴轻惟认识戚绥今以来,她为了得到自己的“道”,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。   求个人而已,多么简单。   裴轻惟攥住她的手,一双眸子漆黑:“你还想骗我?”   戚绥今摇摇头,笑着:“怎么会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两年前你我一别,再未相见,若我今日不来,你准备去求谁帮你?”   戚绥今道:“可是你来了。”   “我来如何,不来又如何。你做事从不张扬,如此大张旗鼓的成婚,岂非另有所图?我是不是在你心里,与沈观并无两样!除去这个观那个观,你又打算去找谁?”   戚绥今微微歪头看他:“多日不见,你怎么变得这般咄咄逼人。”   裴轻惟松开戚绥今的手,冷笑一声:“多日?在你眼里,这两年跟两天差不多吧,你巴不得离我远远的,是不是?”   戚绥今叹口气,“我没有,你生气了吗?”   裴轻惟实在气,他不知道说什么了。   她重新牵起裴轻惟的手腕,在上面探测灵脉,问道:“你修炼的怎么样了。”   裴轻惟甩开她的手,“你总是这样,答非所问,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   “那你想听我说什么。”   “戚绥今,你不是想让我帮你吗,你求我,我就帮你。”   戚绥今转身,从柜子里拿出一块青色玉石,她塞到裴轻惟手里:“这个给你,上好的灵器,把它戴在身上,方圆五里的毒物都不敢近身。”   “你给我这个干什么,这就是你求人的方式吗?”   裴轻惟话虽这么说,但还是紧紧攥着那块玉石。   “要是不够,我有一个藏宝库,里面的灵器宝剑随你挑,都给你。”戚绥今贴心道。   “你我之间,永远只能是交易吗?”   戚绥今微微偏头,烛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:“我不明白。我给你宝贵的东西,这难道不是诚意吗?你若想要别的,告诉我,只要我有的,都可以给你,这还不够吗?”   裴轻惟神情晦暗,冷冷道:“你说我于你是‘不同的’,这不同在哪里?是因为折磨起我来,格外得心应手吗?”   戚绥今疑惑不已,她突然将手放在裴轻惟脸上感受温度,问道:“你中邪了吗,怎么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话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拍开她的手,“我没有中邪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那你怎么了?” 第3章 昭昭惟心   “戚绥今。”   裴轻惟抬手轻扣住戚绥今的脖颈,然后靠近,两人只有一息距离。   “我真恨你。”   他语调本来是冷的,却因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,变得异常灼热。   呼吸缠绵。   裴轻惟眸色更黑,他盯着戚绥今的唇,小心翼翼地轻轻贴了上去。   戚绥今没有躲。   裴轻惟亲了一口后,神情变得古怪,他捧着戚绥今的脸看了一会儿,喉结滚动,吞咽了一下,紧接着,他又亲向她柔软的唇,亲着亲着,用力咬了一口,一丝血痕留在两人嘴角。   他动作继续着,手往下滑,握住她的腰,解了腰带,手伸进去。   戚绥今颤了一下,她不是不明白裴轻惟想干什么,但她不在乎,她觉得裴轻惟这么做,也无不可。   但只能对她做。   在那只手想往上去的时候,她挡了一下,问:“这是你想要的吗?”   裴轻惟意乱情迷,呼吸滚烫,亲着戚绥今的脸,不知道是糊涂了还是没听清,说:“不是。”   戚绥今抓住他的头发,她虽然知道理论,但实践却没有过,未免有些紧张。   裴轻惟不给她反应的机会,直接抱上床,三下两下揭开了自己的外袍,脱了上衣。   他伸手去脱戚绥今的衣裳,戚绥今没有拒绝,她觉得自己都做了这么大的让步了,让他伺候伺候自己也是应该的。   裴轻惟循序渐进,仍是着急了些,戚绥今皱了下眉头,指甲掐进他的肩膀,一口咬在他脖颈上,留下齿痕。   就这样,半夜无眠。   翌日一早。   天蒙蒙亮,远山的日光正红。   裴轻惟率先睁开了眼睛,他看见戚绥今不着寸缕,正趴在自己胸膛上。   他忽然懊悔不已,自己昨天怎么……   怎么做出那种事?   他才是疯了。   却只懊悔了一会,他又觉得这样正好,毕竟戚绥今是娄山山主,他这也算是有名分了,不管是面首还是男宠,总归是有个身份可以待在她身边。   裴轻惟自小被众人捧在手心长大,却一直在戚绥今这里吃瘪,不过是靠他心甘情愿。   戚绥今这时幽幽苏醒过来,她的手按在裴轻惟胸口,撑起半个身子。   昨天那感觉,实在异样,搞得她现在都不舒服。   她还是太善良了点,昨天就应该使点劲咬死他。   裴轻惟撇开视线,瞬间从床上爬了起来,他快速捡着扔在地上的衣裳,一件件穿好。   穿好后,他说:“抱歉。”   戚绥今也从床上下来,随便穿了件衣裳,她缓缓走到裴轻惟面前,道:“现在说是不是晚了。”   裴轻惟还道:“抱歉。”   “不用道歉,我并不在乎。”戚绥今轻描淡写道。   她唇色透红,眼睛氤氲着水汽,还是那副倨傲的面庞。   裴轻惟有些生气,他盯着地上戚绥今的衣服,质问道:“难道我对你做什么事你都不在乎吗?”   戚绥今想了想,道:“并不全是。”   裴轻惟面色不虞,冷笑一声,“好啊,好的很,那我便祝你早日得道成仙!”   说罢,摔门而去。   戚绥今实在不理解这人,明明是他要做的,自己遂了他的心愿,怎么反倒生起气来。   容不得戚绥今多想,时候不早了,她今日得去见见沈观了。   *   山主未出席婚宴,这事闹得沸沸扬扬,人尽皆知。   合欢宗对此表示十分理解,或许是山主忙着修炼忘了这茬,山主能选中他们就已经是祖上有光了,怎敢对山主有意见。   沧华宗宗主周迹对此不置可否,他正准备找人去山顶询问一下山主。   还没等弟子上山,戚绥今自己下来了。   她径直闯入仪事堂,合欢宗一众人和周迹都在。   众人见到她,纷纷起身行礼,皆齐齐低下头。   周迹大惊:“山……山主?你怎么来了?”   戚绥今走进来,随便找了个空位坐,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,“我来是有事要说。”   周迹道:“什么事还劳烦您亲自来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昨日没出席婚宴,你们是如何办的?”   周迹被问的心里直打鼓,他一向清楚——戚绥今脾气很差,且性格乖张,什么事都做的出来,他可得小心行事,以免哪句话说错惹怒了这位山主。   “您没来,我们还是照常办的,该有的规矩步骤一样都没少,一切都按最高标准来的。”   “嗯。”戚绥今淡淡道:“沈观在哪儿?”   一个身着白衣的老者,推了身边人一把,低声道:“快,出去,山主找你。”   沈观被推着出来,他既激动又害怕,差点摔倒。   他跪在地上作揖:“山主,我就是沈观。”   戚绥今说:“抬起头来。”   沈观抬起头,还是不敢直视戚绥今,视线朝下。   “当日跪在我殿外的就是你?”   “是……”   戚绥今语气冰冷,眼尾上挑,一呼一吸都带着恣意的压迫感。   “是谁让你上来的,你是怎么上来的,又是谁让你跪的。”   几个问题一出,现场气氛瞬间凝固,没人敢出声。   沈观更是吓得哆哆嗦嗦,却还是强撑着回答:“回山主,是我自己……我求了周宗主,请他把通行令牌借我,毕竟……山主如此身份,我想着为表敬意,得先去行个礼……”   “自作聪明。”戚绥今转头对周迹道:“你这一宗之主做的倒是慈爱和善,除了他,是不是还有一个人跟你要了令牌?”   周迹今年五十七,做宗主做了二十五年,能力不容小觑,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依旧感到了巨大的压力,不知道戚绥今有没有释放灵力,他现在几乎喘不过气来,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。   “回山主,是裴轻惟。”   戚绥今拿起桌上一根戒尺,随意挥了两下:“怎么,一个两个的都找你要,你也来者不拒全都给了?”   “是……”   “为何给裴轻惟?”   周迹赶紧解释:“山主明鉴,这令牌是您上任不久亲自创办的,且裴轻惟是您当年入门时唯一的师弟,这个宗门里人尽皆知,他来找我说要去恭贺,没有什么理由不给……”   戚绥今道:“看来你很善解人意啊。”   “山主明鉴啊……”周迹欲哭无泪,他虽知道两人许久不见,哪里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差到这般地步了,连对方的面都不愿见到,早知这样,他昨天说什么也不会把令牌交出去。   戚绥今转而又对沈观道:“罢了,如今你既然做了我名义上的夫君,我便要给你一个保障,你拿一些我的钱财,去山下买一间房子,从此就不要再上山了,我这人喜清净。”   沈观如遭雷击,下意识抬起头,只见面前女子琼姿玉貌,只怕世间再难有第二个此般绝色,就是那一双眼睛无情的很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   “山主……可是我们哪里做的不对吗?”沈观战战兢兢问道。   戚绥今站起身,语气轻蔑:“怎么,你难道还真想跟我在一起吗?”   “……”沈观吓得不敢说话,重新低下头。   “合欢宗地处西方,位置偏僻,并无灵器宝石滋养,且修炼只能靠采补双修,多年来都未曾出过一个大能。我选中你们合欢宗,已经是给了你们莫大的面子,你们有了‘山主夫君’这个头衔,何愁没有宗门上门结交奉承,又何愁没有优秀弟子参拜。你现在质问我,是不满意我的做法吗?”   沈观身体抖如筛糠,慌忙磕起头,“不……不……不敢……是我德行有失!不敢奢求山主原谅,只求山主不要迁怒宗门……”   他身后的合欢宗众人也吓得早就跪在地上。   没有人不清楚,大乘期是何等境界。   修炼等级,一级就隔万壑。   戚绥今要想杀人,都不用亲自动手,吹口气那人就死了。   何况他们这一个小小宗门,还不跟碾死几只蚂蚁一样。   戚绥今没说话,抬腿离开了。   沈观跌坐在地,目光呆滞。那个白衣老者走过来,揪住他的衣领,狠狠甩了他一巴掌:“你这个孽障!你是什么身份地位,居然敢说出那样的话!若今日山主迁怒,你就害死了我们所有人!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!”   沈观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,任由老者责骂。   这场闹剧终于还是结束了。   戚绥今回了长仙殿,开始写她这些年总结的功法秘籍。   什么事都可以不做,唯独修炼不可以。   她常常废寝忘食,不分昼夜。   *   晚上,耳边传来熟悉的敲门声。   戚绥今放下笔,走过去开门。   门外也是熟悉的人。   裴轻惟走进来。   大眼瞪小眼。   戚绥今见他两手空空,便道:“我饿了,你没给我带点吃的过来吗?”   裴轻惟轻车熟路坐下,从怀里掏出用牛皮纸包的一包东西,道:“带了。桃花糕。”   戚绥今也坐过去,伸手去拆上面绑着的麻绳,裴轻惟问道:“你都是大乘期了,还用吃东西么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没有啊,我早就不吃了,只是随口问了你一句,没想到这么不经诈,竟然真的有。”   被戚绥今这么一说,裴轻惟想起来他俩以前在一起的时候,那时候戚绥今脾气不好,当然现在也不好,他每次去见她的时候,总赶上她被罚,有时是鞭刑,有时是禁闭,更多的时候是不给饭吃。   裴轻惟知道这个规律后,每次都会带点吃的去见她,早已成为习惯了。   牛皮纸包很快拆开,里面五个桃花糕端端正正摆着,白色的糕身上各有一朵粉色桃花点缀。   戚绥今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评价道:“不错。”   一口咽下去,接着放下了,即便味道不错,她也不会吃第二口,这种由五谷做成的食物,对她修炼没什么用。   裴轻惟见怪不怪,把剩下的替她吃了。 第4章 相逢春正好,故人何再见   窗外夜凉如水,大片柔和的白色均匀地铺在山头。   戚绥今继续写字。   裴轻惟坐在她面前,仔细看着她,她还是这么漂亮、尖锐、毫不服输。   戚绥今写着写着,突然道:“忘了问了,你来我这里做什么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答应帮你了。你需要我做什么。”   “还不到时候。”   “需要等多久?”   “等时机成熟,自然就成了。”   “什么时机?”   戚绥今瞥了他一眼,道:“天机不可泄露。”   言毕,戚绥今放下笔,小心翼翼叠起她写完的东西,看向裴轻惟,昨夜的不适感浮现在脑海,她有些说不出的感觉,问:“你还不走吗,我要休息了。”   裴轻惟不置可否。   戚绥今摇头道:“今天你不能对我做那种事了。”   裴轻惟面色瞬间潮红,一直红到脖颈:“我不是为此来的。在你眼里,我是这种人吗?”   戚绥今笑道:“哪种人?”又立刻反问道:“你不是么?”   裴轻惟身体一僵,不再说话,戚绥今拍拍他的肩:“行了,我大人有大量,你今天可以挨着我睡,怎么样?”   裴轻惟想解释,又怕戚绥今当真,觉得他真的没有别的心思,思来想去还是应下了。   他认认真真去铺床,铺的一丝不苟。   戚绥今见他铺完,直接躺了上去,她拍拍床,说:“睡吧。”   裴轻惟脱了外衣,躺上去,一动不动。   戚绥今侧身面对着他,突然道:“我知道你在哪里。”   “你说什么?”裴轻惟疑惑道。   “我说,我知道你这两年在哪里。见了什么人,做了什么事。我都知道。”   裴轻惟扭头看向戚绥今,他发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仿佛盛满了无限月光。   他知道了。   戚绥今是大乘期,只要她想,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。   裴轻惟心里有些别扭。   原来她还记挂着自己,是不是……还是在意自己的。   戚绥今合上眼睛,道:“谢谢你。”   这话语轻柔,似乎带着催眠的魔力,裴轻惟的眼皮渐渐发沉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   他做了一个短短的梦。   梦见戚绥今不再渴望修道,而是去嫁了个人。她穿着红红的嫁衣,戴着红红的盖头,嫁给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。   裴轻惟是被宴请来的宾客——作为戚绥今的师弟。   他喝着杯中的酒,觉得苦涩无比。在抬头的一瞬间,满座宾客消失,只剩他一个,眼看着戚绥今要跟男人拜堂,他立刻跑到堂上,推开那个男人,语气焦急:“我会帮你的,我会帮你的!不要嫁人,不要任性!”   戚绥今掀开盖头,笑盈盈地看着他:“你在说什么呀,你是谁?我不认识你!”   裴轻惟惊醒。   他向旁边看去,身边已经没了戚绥今的身影,只余冰凉。   有一张信纸在床头。   他拿过那张纸,上面潇潇洒洒写着几行字。   “我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,或许几天,又或许几年,也或许几十年。我已经跟周迹打过招呼了,这长仙殿允许你住着。还有,我昨晚写的那张纸上,是我修炼得来的精华,你可仔细阅读背诵,保你进步神速,大乘期指日可待。希望我再次见到你,你就变得很厉害了。勿念。——戚留。”   裴轻惟愣了一会儿,慢慢从床上下来,手里还捏着那张纸,喉咙忽然发干,像火烧一样,他走到桌子旁,给自己倒了一碗茶,端起来喝了之后,缓步踱到窗户旁,推开。   两年。   他这两年日日夜夜地想,没人知道他每天都是怎么度过的。   当年赌气离开,是他做的最后悔的决定。   可是,她竟丝毫不在意。   罢了罢了。   她能在意什么呢。她没有心。   裴轻惟笑了一下,笑自己的天真,笑自己蠢笨。   怎么会这么蠢。   居然再一次,上了她的当。   她像当年一样,再次抛弃了他。   她若不想要自己,何必要如此迂回,直接了当地拒绝不是更好,为什么像逗狗一样耍他。先给点甜头,再狠狠给一巴掌。   或许如她所说,她并不在乎。在她眼里,他跟张观李观是一样的。   他还是轻信了她。   乱七八遭的思绪中,裴轻惟想起戚绥今救他那一次。   她那时候拿荷叶当帽子戴在头上,笑得开心:“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?不要怕,我救你!”   回忆戛然而止。   裴轻惟突然血气上涌,喉咙泛酸,一口血喷了出来,染红了点点窗棂。   他毫不在意地伸手抹去嘴角血迹,看向窗户外面一座座山川。   “戚、昭、今。”   *   娄山重新修缮了。   自从两年前那位名动天下的山主戚绥今逃走之后,娄山又迎来一位新主人。   叫裴轻惟。   他刚突破大乘期,便急匆匆被托举到了山主之位。   风光无限。   人人都说他是少年英才。   娄山自从没了戚绥今,地位也随之下降了一点,虽然还是世上第一大宗,但还是受了一点影响,所以迫切需要一位可以承托起宗门的人。   正巧,裴轻惟来了。   他修的是最普通的剑道。   此道修的人最多,修到前几阶并不难,普通人都愿意修这个,因为修的快,只是在后期过渡时容易停滞不前。   裴轻惟也算很厉害了,自剑道出世以来,世上还没有人把剑道修到大乘期。   若说当年的戚绥今是天才,那他就是比戚绥今稍逊一点的天才。   戚绥今消失之后,有传闻说是她急功近利,修了邪道,走火入魔而亡。   不过众说纷纭,谁也说不清是什么。   戚绥今的事在当时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,但很快就没人在意了。   谁管你是谁,谁管你丢了还是跑了。   皇帝还轮流做呢,这山主谁当不一样。   如今裴轻惟上任,派头依然很足,且这剑道只要过了过渡期,突破了每阶的第一层,后面修炼会非常容易。   于是在他上任第二天,他的大乘期后境就突破了。   级别比当年的戚绥今还厉害。   沧华宗彻底出名,来拜师求学的人络绎不绝,就连皇室的王子公主都来求个好运。   古往今来,有哪个宗门能在几年之内,出来两位大乘期!   何等荣耀,何等光彩!   裴轻惟刚上任,有了权利,便下了一道很奇怪的命令。   他解除了前任山主戚绥今与合欢宗少宗主沈观的婚约。   让这场本就名不副实的婚约彻底湮灭。   有沧华宗的部分人看出了苗头。   这裴轻惟原先可是跟戚绥今关系密切的师弟,两人当年不说形影不离,也算是朝夕相伴了,他此番做法,难不成还是喜欢着他那位师姐?   又有沧华宗的人表示,非也非也,或许是觉得这位师姐拉低了山主的派头,毕竟是跟一个小小宗门结的亲。   这时候,沧华宗的长辈们站出来:你们懂个屁,也敢在这里置喙山主!   合欢宗对此没有表示,也不敢有表示。   如当年一样,没有哪个环节是他们能说了算的。   裴轻惟稳坐山主之位。   其中也不乏有许多宗门怀疑有诈。   修道很难,人只有百年寿命,有些人修到垂垂老矣,也突破不了化神期。   洞虚期已是凤毛麟角,大乘期是什么概念?   离成仙只差一步。   短短几年时间,沧华宗出了两个不世天才,难保不是研制了什么邪法。   于是个别有心之人向沧华宗里安插了细作。   裴轻惟知道这事,任由他们去了,还把其中一个细作安排在自己身边。   细作每天愤愤不平地记录、监视着裴轻惟的一举一动。   很快,他就发现不对了。   他极少见到裴轻惟修炼,难道是修到大乘期后境懈怠了?   他不明所以,依旧勤勤恳恳地记录着,结果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。   这裴轻惟……每天都抱着一张纸睡觉。   没错,就是一张纸。   纸?   细作更迷惑了,他曾试图偷来那张纸,就在他要碰到纸的时候,发现那上面被下了一道很强大了禁制。   他无法触碰,但可以看到,上面什么字也没有,就是一张普通的纸。   或许,天才都有自己的一些小怪癖吧。细作这样想着。   过了几天,这个细作就回去复命了。   他说裴轻惟的生活简单的可怕,大概可以用两句话概括:一、晨起冥想打坐,一坐坐一天。二、晚上抱着一张白纸睡觉。   人们都不相信,让细作滚回去再调查。   细作查啊查啊,还真让他听到了一点异样。   某天晚上,裴轻惟没睡着,起来打开了窗户。   他清晰地看到裴轻惟念着什么东西,前面那些他都没听清,只听清了后面几个字。   他说的是。   戚、昭、今。   细作像是听到了大秘密,慌忙回去复命。   人们听了他的话,觉得还是没什么用,一个名字能代表什么,说不定那只是他做的梦。   细作疯狂摇头,提出质疑,众人驳回质疑,觉得细作有病,开始胡言乱语了,又派了另一个细作去。   就这样,一连去了好几个细作,都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。   此事也不了了之了。   这时,恰逢三年一度的娄山法会要开始了。   说是法会,其实是一群宗门大佬围在一起交友论道,吹吹牛皮,甚至还能发展为宗门少男少女的联谊大会。   是非常热闹的大会。 第5章 风遇人止,人止风起   此时,远在酷热之地的戚绥今正背着竹篓,手拿镰刀割着灵草。   她手速快,不多时便背着满满一竹篓,心满意足地进城去了。  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到了集市上,她开口吆喝自己的灵草。   “都来看啊,都来看!又大又肥美的灵草!”   “市场价三块灵石一颗,童叟无欺啊,童叟无欺!”   她离开沧华宗两年了,许是之前日子过得太滋润了,到哪都有人捧着,不知道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了,走的时候居然忘了拿银钱。   她本来想偷偷溜回去拿一点,又觉得太麻烦没必要,于是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——卖灵草。   越卖越多的时候,她猛然想起来,自己又忘了拿一样东西。   一条金黄细长的腰带,上面泛着粼粼波光的花纹,形似小蛇。   这腰带可是个好宝贝,是个巨型储物袋,能把大体积的东西装进去。   没有储物袋,戚绥今就只能一趟趟地往山下运灵草了。不过这灵草真是好宝贝,无论什么时候都畅销。   她靠着这个生意,活的还算凑合。   前几天,她听见街上有人讨论娄山山主突破了大乘期后境。   嗯,时机差不多成熟了,她该回去了。   卖完最后一颗灵草,她背着竹篓,里面搁着镰刀。   一步一挪,走向沧华宗的方向。   沧华宗地界很大,位于整个中州大陆的中心。   走了好几天,才见到沧华宗的石头大门,门前有两座石头雕刻的凤凰,意为涅槃重生。   她原先拜师就是从这道门里进去的,进去之后,是一道长长的路,走过这条路,方才来到真正的沧华宗。   只是现在,她连门都进不去。   现在的门口挤了很多人——拜师的、问道的、求亲的等等。恰逢娄山法会,来的人更是多如牛毛。   戚绥今变换了容貌,蒙上面纱,潜入人群,规规矩矩排队去了。   从卯时等到了戌时。   幸好戚绥今有耐心,否则该甩袖离开了。   几名门童负责给进门的人登记,问的问题都一样:“姓甚名谁?散修还是宗门修士?哪个门派的?”   轮到戚绥今了,她大大方方走上前,自报家门:“我姓金,叫金朝。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散修。”   散修跟有门有派的修士可不同,散修是要被问很多问题的。   果然,门童问:“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自小喜爱修仙问道,想来法会学学经验。”   “伸出手来。”   戚绥今似是有些羞怯,半遮半掩把手伸了出去:“见笑了,我才刚到炼气期。”   门童把手搭在她腕上一测,灵脉确实没多少。   炼气期无疑了。   门童冷哼一声,道:“去那边排队搜身,搜完了你就能进去了。”   戚绥今点点头:“多谢道友。”转身去一边搜身去了。   迎面来的是个女弟子,看起来年纪不大,不仅两只眼睛又大又圆,就连嘴巴都稍显圆润。   戚绥今伸开手,女弟子在她身上随便摸了两下,忽然凑到她面前,认真道:“姐姐,你好香啊。”   戚绥今:“?”   女弟子又道:“姐姐莫怪,我是一名丹修,专门研究花草丹药,姐姐是不是不久前接触过灵草?而且还是百年灵草呢!”   戚绥今实话实说:“不错。”   女弟子道:“我方才听见姐姐是炼气期,不知姐姐修的什么道?”   “剑道。”   “啊,果然。”女弟子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:“如今新山主修的剑道,这剑道便流行起来,搞得我们丹修都招不上弟子了!”她握住戚绥今的手,言辞恳切:“姐姐,我看你根骨俱佳、天赋异禀,你愿意加入我们门派吗?”   戚绥今摆摆手:“不了,多谢好意。我还是喜欢练剑。”   “好吧好吧……”女弟子略有些失望,继而又振奋起来,道:“我瞧着姐姐有眼缘,要是姐姐哪天弃了剑道,还可以来找我哦!我叫文芙,是沧华宗的药峰峰主蔺泽遇的首席大弟子。”   “嗯。”戚绥今淡淡道。   这女子她不认识,但蔺泽遇她还是知道的,当初她在沧华宗待了第几年来着,在某次的宴会上,她第一次见到这位药峰峰主。   他一头白发,听说已是双廿年华,模样却异常年轻,剑眉疏目,唇红齿白。   活脱脱是个年轻少年。   搜完身,戚绥今就进去了。   她假装自己是来求道的,还背着个竹篓,刻意隐藏了自己,不要太突出,免得生出别的事端。   娄山法会建在一座极大的洼地上,四面都是山,中间围成个圆盘,山上是座位,座位一层比一层高,可容纳数万人。   戚绥今来得晚,没座位坐了,只能站在最高也最远的后方。   现在是戌时,她还得等一晚上。   等辰时,法会才开始。   身边还在陆陆续续来人。   戚绥今合上眼,静静感受自己灵脉的流动——修炼还是不能松懈。   就这样等啊等,等天边亮起第一束微光,太阳整个出来之后。   周迹等人姗姗来迟。   这位老宗主清清嗓子,开口发言,声音洪亮似鸣钟:”诸位!首先欢迎大家来我沧华宗交流学习!我们宗门也没那么多规矩,大家吃好玩好就行了!”   几声欢呼和鼓掌声响起后,周迹道:“大家不要喧哗,先容许我说几句,我们沧华宗呢,是一个百年大宗门,我们坐拥山头二十六座……”   每次法会都讲这些,戚绥今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   她耐着性子继续等,等她想等的人会不会出现。   按理说,这么大场面,他该来一下的。   她以前可没缺席过。   可是周迹讲完,还有其余二十六位峰主讲话,传授经验。   这么讲下去,起码得讲一整天。   戚绥今本来觉得这是最快见到裴轻惟的时机,没想到失算了。   她这回真要拂袖而去了。   她转身正要走,却被人拉住了衣袖,她下意识挥手甩开,又被来人抓住了另一只衣袖。   戚绥今定睛看去。   “姑娘,我看你俊美聪慧,可有门派了?要不要加入我们鬼修啊?”   原来又是个推销的。   戚绥今抽出两只袖子:“不要。”   这人笑盈盈的,眼睛窄小,一脸圆滑样,他拦住戚绥今:“姑娘别走啊,我可与你细细讲讲我们鬼修!”   戚绥今不愿引人注目,左躲右躲,本来她想从后面溜走,硬生生被逼的向下走去,向圆台方向走去。   戚绥今想着,这人纠缠至此,是个有毅力的,不如就让他出个风头!   她有意引着这男子走向中央。   到了地方后,她转身冲他笑了一下,直接伸腿踢了他一脚。   谁料这鬼修修的就是个机灵敏捷,被他躲过去了!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刚才那冲击被瞬间反弹,回到了戚绥今身上。   戚绥今本以为胜券在握,在刹那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。   蓦地,众目睽睽之下。   她被“踢”到了圆台上。   还踢的比较远。   她翻滚了几下,还没来得及站起身。   就听见有人喊。   “山主到——尔等俯首等待——”   好了,这下不用起来了,趴着吧。  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,伏在地上,没人会抬头看。   除了戚绥今。   她也是趴着的,不过她偷偷抬起了一点头,从指缝瞟着那位山主大人。   裴轻惟。   他从七万级台阶拾阶而下。   一步一步,脚下云雾都为他让路。两侧的白衣弟子稍有距离地跟在后面。   裴轻惟一袭黑衣,用的是最好的玄锦,层层叠加,薄如蝉翼,华丽贵重,每一块面料上都用银线绣满了繁复的花纹,花纹都隐没在中层,并不张扬。   风遇人止,人止风起。   裴轻惟下来了。   这么近的距离,可以看清他的模样。   以玉冠束发,眉骨清秀,压着一双桃花眼,多情悱恻,瞳色漆黑,似有流转光华,笑时自带三分邪气,不笑时冷冽如墨。   戚绥今看他越走越近,立马低下头,不再去看。   桃花香气混合着木皂香扑鼻而来。   一双黑靴来到面前。   戚绥今觉得不对劲,又不能抬头去看,十分无奈。   这时,只听上头有声音传来。   丝丝缕缕,清冷缠绵。   “起来。”   戚绥今猜测说的是自己,但这时机不合适,她不能在这里暴露自己。   于是决定装傻听不见,难不成他一个山主,还能屈尊降贵,硬把人抬起来看吧?   嘿,他还真能。   裴轻惟蹲下身,抬住她一只胳膊,半扯着将人拽了起来。   戚绥今只能顺从着起来,谁料低着头刚站定,忽然觉得脸上一阵空空荡荡——她的面纱被摘了!   她伸手去捂脸,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。   这只手骨节分明,手背上的青筋略凸起,此刻抓着她用了十足的力道。   像要把她腕骨捏碎。   戚绥今知道无法再躲,索性让他看好了,反正自己现在是“金朝”的脸。   良久,呼吸都停止了。   裴轻惟开口:“你是何人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叫金朝。”   “你是散修?”   “是。”   “修了几年。”   “不多,五年而已。”   “为何不看我?”   戚绥今笑笑,十分恭敬道:“山主大人金尊玉贵,天下无双,我只是一介普通人,不敢瞻仰山主尊容。”   “皮肉骨血罢了,所有人都是一样的。”   “怎么会一样,山主是大乘期后境的皮肉骨血,要比我厉害的。”   “厉害吗?”   “是啊。”   “以前有个人说我有朝一日会变得很厉害,你觉得她说准了吗?”   “就山主大人目前的情况来看,自然是说准了的。”   戚绥今低着头,那只修长的手放开了她的手腕,而是出现在她视线里,继而下巴一阵冰凉。   那只手抬起了她的脸。   戚绥今被迫看向他。   两年了,他也改变了很多。 第6章 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的眼泪   终于,不知道过了多久,下巴一轻,面纱被塞回到手里。   裴轻惟走了。   “恭送山主——”  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山上去了。   场上的人这才起身,恢复往常。   戚绥今心道,至于么,都吓成这样,比起她,裴轻惟可温柔多了。   彼时,一道黑影从人群穿过,正要悄悄溜走,戚绥今眼疾手快,一把逮住了他。   戚绥今不显山不漏水,却被这鬼修捣乱,闹出了这么大一个岔子,她有理由怀疑这人要害她,决定试探一番。   “你往哪儿跑!”戚绥今揪住他的衣领,“居然敢欺负到我头上来,活腻了吗!”   鬼修连连解释:“不是啊姑娘,是你先动手的吧!”   戚绥今桀桀桀地笑起来,道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   鬼修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那就好。”   话刚说完,旁边已经有几个宗门大师围了过来。   他们看戚绥今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疑惑。   这女子如何能让山主侧目?  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,周迹首先假意咳嗽两声:“这位道友,你跟我们山主是什么关系?”   戚绥今死死抓着鬼修,回答道:“没关系。”   周迹继续问:“那你和山主可曾相识?”   “没关系如何相识。”   “哦……那山主为何对你……”   戚绥今打断道:“我从来没见过山主,山主愿意干什么干什么,按理说,你我不能随意谈论。”   周迹被一噎,干笑两声,不再说话。   戚绥今朝向那鬼修:“你当真不知道我是谁?”   鬼修欲哭无泪:“姑娘,你我头回见啊,我真的不知道!”   戚绥今点点头,松开了鬼修。  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袍,见戚绥今还盯着他,盯得他有些发毛,只能悻悻抱拳:“抱歉姑娘,说起来这事我也有错,这样吧,我叫宋兼,是沧华宗一名鬼修,若姑娘这两日有什么问题,尽可以来找我,我定竭力相助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好。”   宋兼这才得以逃脱。   戚绥今重新戴上面纱,离开了。   *   雾气渺渺。   在第两万级台阶上,裴轻惟并没有走远,他静静站立在那儿,看着底下拉扯的两道身影。   “去查。”   身边人立刻俯首:“是!”   裴轻惟这才真的离开。   他最得力的两个手下隐没了身形,飞快跑到了山脚。   这两人一个叫赤诚,一个叫蓝虑。   赤诚身形高大,嘴上没个把门的,什么话都说。蓝虑则谨小慎微,能不说话就不说话。   幸好戚绥今还没走远,两人悄悄跟在她后面。   路上,赤诚道:“蓝虑,你说山主为何要我们查一个炼气期的人?这人不会跟山主有仇吧?又或者……她夺走了山主最宝贵的东西,山主要追杀她!”   蓝虑皱着眉:“闭嘴。你不觉得这女子很眼熟吗?”   赤诚哈哈一笑:“啊?谁啊?我没看出来,你倒说说,看着像谁?”   蓝虑沉默。   赤诚叫喊道:“叫你说你又不说了,扫兴!”   蓝虑依旧沉默。   两人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跟着戚绥今,生怕被发现,就在戚绥今拐入一片树林时,却突然消失不见了!   蓝虑抬眼望去。赤诚则道:“人呢?人呢?人呢?”   蓝虑:“闭嘴。”   嗖——  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阴风,两人正要回头,反而被强力击倒,腰上一紧,接着被吊了起来!   林中缓缓走出一道倩影。   正是戚绥今。   “说,谁派你们来跟踪我的?”戚绥今手拿一条长鞭,这是她早年为了有个好法器,特地去深海跟一条龙争斗,拔了它心口的三块鳞片制成的。   威力巨大,打人身上,皮开肉绽。   啪——   第一道鞭子落下,抽在了赤诚身上。   “啊啊啊啊啊啊!”赤诚扭曲着身子,大声痛呼,倒吸着冷气:“我不说!我不说!你打死我吧!打死我也不说!”   啪——   第二道鞭子落在蓝虑身上。   蓝虑面部扭曲,咬着牙一声不吭,额头冷汗滴答滴答直往下掉。   “说不说。”戚绥今举着鞭子问道。   “不说不说不说!死也不说!你怎么如此狠毒!我二人只是跟踪你,又没有害你!”赤诚疼得留下眼泪:“呜呜呜……别打了……我们不跟了还不行吗……”   蓝虑闭上眼:“没用的。”   戚绥今步步逼近,手里的鞭子一甩一甩的:“有志气,只可惜,你们遇上的是我……”   “啊啊啊啊啊!你要干什么!我警告你!你要是敢杀了我们,山主不会放过你的!”赤诚情绪激动,不断挣扎。   戚绥今勾唇一笑。   蓝虑睁开眼,骂道:”蠢货。”   戚绥今拖长了音调,问道:“是不是山主大人派你们来的啊?”   赤诚大惊失色:“你怎么知道!”   蓝虑脸上少有的出现了情绪:“闭上你的狗嘴!”   赤诚听话,噤了声。   蓝虑视死如归:“事到如今我们狡辩也没用了,要杀要剐悉听尊便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嗯。”说着,从怀里掏出来一把大剪刀,走近两人,作势要剪。   “哎哎哎?你要干什么!住手!”赤诚瞪大了眼睛喊道。   咔嚓、咔嚓。   绳子断了。   赤诚和蓝虑摔倒在地。   戚绥今收起剪刀,拍拍手:“行了,我不跟你们计较,赶紧滚吧。”   赤诚正欲再说点什么,蓝虑一拳锤他肩膀上:“快走!”   两人跌跌撞撞、狼狈不堪地跑了。   *   赤诚和蓝虑互相搀扶着。   他二人的半边身子从肩膀到小腿,整整齐齐被劈开了肉,一道鲜红的鞭痕肿起老高,火辣辣地疼,却并未伤及筋骨。   他们跪在长仙殿外。   裴轻惟打开门,两个人血次呼啦,血痕在身后绵延不断,赤诚哭天抢地、捶胸顿足:“山主,我们被人揍了!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!”   裴轻惟:“?”   蓝虑道:“我二人愚钝疏忽,被发现了,那女子设计把我们吊起来,每人打了一鞭子。”   突然。   一声轻笑自裴轻惟口中传出。   赤诚和蓝虑像听见什么鬼叫一样,刚才还咋咋呼呼,现在立刻噤了声。   他们从来没见过山主笑啊!   这是什么意思?   嫌他们办事不力,要剥他二人的皮吗?   蓝虑毫不犹豫:“山主,可否再给我二人一次机会,我们保证……”   “不用。”裴轻惟打断他,道:“我亲自去。”   “山主……”   裴轻惟抬腿越过二人,道:“回去养好伤,我还需要你们做点事。”   “是!”   *   风起云涌。   穿过层层白云,越过重重山头。   站定。   裴轻惟毫不费地找到了“金朝”的身影。他是大乘期后境,找个人轻而易举。   金朝背对着他,正割着地上满地的灵草,凑近了还能听见嘟囔着什么。   “都是好东西啊……”   “三块灵石、六块灵石……一百九十块灵石……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的出现打断了祥和的氛围,他走路无声,气息却强大的明显。   这世上除了他,也没人修炼修出一身骚包的桃花香气来。   黏腻浓郁。   戚绥今闻到这味道的瞬间就准备好跑了,可惜还是晚了,她被逮住了——裴轻惟拽住她的背篓,左右晃了两下:“道友,你背这么多,不累吗?”   “嘻嘻,不累啊。”戚绥今梗着脖子说道。   裴轻惟松开手,绕到她面前,戚绥今感觉到了,又扭过身子躲开。就这样,他追她逃,她逃他追。   几个回合下来,裴轻惟再次抓住背篓:“道友,好玩吗?”   “嗯嗯。我该走了,家里人还等着我呢。”戚绥今直直向前走去。   裴轻惟瞬间移动到她面前,挡住去路:“道友,你家在哪儿,我也想去,可否邀我一同前去?”   好了,这下两人不可避免地见到了对方。   戚绥今只能拱拱手,作出惊惶的样子:“啊……居然是山主大人!我不知道是您,多有冒犯,还望见谅!”   裴轻惟却笑了,他看着戚绥今这副样子,觉得十分有趣。   既然她喜欢玩这种无聊的游戏,那他十分乐意陪她玩。   裴轻惟勾着嘴角,一股淡淡的邪气冒出来:“你很怕我吗,金朝道友?”   戚绥今解释道:“那是自然,我一个小小练气期,您抬抬手指我就灰飞烟灭啦,怎么会不害怕!”   “是吗。”裴轻惟故意问道,“有多害怕?”   戚绥今:“……”   其实她早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,不愿意跟裴轻惟在这扯皮,并且心里也没底,她不确定裴轻惟是不是发现了自己。她也不能试探,只能尽力维持现状。   “唉……”戚绥今狠狠掐了自己一把,用尽毕生力气挤出了两滴眼泪:“山主,您别逼我啦,我这辈子能见到山主已是祖宗显灵!我再多说几句,恐怕要把这辈子的福气都耗没了,求您放过我吧!”   “若我不放呢。”裴轻惟轻声道,眼神黏在戚绥今身上,想要在上面盯出个所以然来。他伸手触碰了一下戚绥今的眼角,那两滴泪贴在他的指尖。   他把指尖放到嘴里舔了一下。   戚绥今:“哈?”   裴轻惟怎么这样?!他疯了不成?戚绥今颇有些可怜地看着裴轻惟。   难不成……是修炼修的?修成这副变态模样了?   唉……若真如此,也怪她。   没等戚绥今有所动作,裴轻惟评价道:“你哭起来也很好看。”   果然是疯了。   戚绥今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,她语重心长道:“山主,您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的眼泪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你叫金朝,我认识你,不算陌生人。”   戚绥今又道:“那也不行!你不了解我,万一我的眼泪有毒呢?”   “我了解。”   “你不了解。”   “我了解。不仅是眼泪,别的地方我也吃过。”   “……”   你在说什么啊!戚绥今一个头两个大,这时候,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被看穿了。   要不然怎么解释裴轻惟的奇怪行为!难不成是他突然对着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发癫吗?   戚绥今了解他,他绝不是这种人。   嗯,绝不……是。   裴轻惟上手搂住她的腰,身体贴着她的。   怀里美人虽然换了副模样,眼神却没变,嘴唇殷嫣红一点,娇艳欲滴。   “你……”戚绥今欲言又止。   怎么又这样?   “想起来了吗?”裴轻惟问。   戚绥今真受不了了,她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,她必须得走!于是假意扇了两下风:“哎呀,好热呀,看着天一会可能要下雨了,我得回去收被子了,告辞了,山主。”   戚绥今扭动着身子挣脱开,转身跑了。   裴轻惟没有拦。   他死死盯着戚绥今的背影,毫不放松,逐渐地,背影彻底消失,眼神里多了一丝狠绝。   逃吧。   逃吧。 第7章 “求也没用”。   娄山法会第二日。   风和日丽,高高的太阳悬在当中。   文芙累得快要晕倒,她昨天好不容易送进去那些参会的人,正准备歇一天,结果又被蔺泽遇叫去打理百药圃。   唉……   文芙不情不愿地去了。刚到地方她就傻眼了。   这……灵草呢?满园的灵草去哪儿了?   匪夷所思。   文芙差点惊掉下巴,她脑子飞速运转着,试图想出对策。   这些草药都是蔺泽遇精心种下的,要是被他知道灵草一颗都没了,被逐出宗门都是轻的!   文芙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戚绥今。直觉告诉她——此事跟她有关系。   文芙立马动身,满宗门里找,她很聪明,猜测要真是戚绥今,八成会在灵草繁茂的地方。   不出一个时辰,文芙就找到了那抹身影。   戚绥今埋头苦干着,镰刀用的飞快。   文芙斥呵一声,跑过去阻止:“呔!还不住手!”   戚绥今停下动作,抬头看去,一名女弟子正朝自己跑来,只是跑的有些快了,她几乎是手脚并用扑过来的,一个趔趄,竟直接扑到了自己怀里!   文芙闻到了戚绥今身上熟悉的草药味,身体像被夺舍了一样,瘫软下去,脑子也不清楚了:“好香。”   戚绥今:“……”   过了一会儿,文芙才从戚绥今怀里离开,她吸吸鼻子,止不住的叹气:“姐姐……你要想要灵草,我给你便是了,不至于把那一园子的都割了吧……”   戚绥今想了想,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,两手一摊,笑道:“没事,我知道那是蔺泽遇的园子,你若实在担忧,可请他来见我,我会跟他说清楚,不会让他怪罪你。”   文芙不敢置信地看着戚绥今:“姐姐,你是吃灵草中毒了吗?不至于为了安慰我胡说八道吧……”   戚绥今解释道:“我没中毒。你家师父与我有些渊源,我曾经救过他,他承过我的恩,说要报答我,还一直没机会呢。”   文芙八卦之心起来了,问道:“师父他老人家深居简出,姐姐是什么时候遇见他的?又是什么时候救了他?当初发生了什么?”   “你不关心灵草长了多少,反而关心起我的私事了,是吗?”   一道如玉珠落脆盘的清冷声音响起,悦耳动听。不远处,一位满头白发的年轻男子走过来,他面庞洁白无瑕,仿佛是经过重重工序制成的精美瓷器。   蔺泽遇。   文芙吓了一跳,作揖道:“师父,您怎么来了!不是这样的,您听我解释!”   蔺泽遇忽略了文芙,径直走向戚绥今。   几息过后,他抬手捏起戚绥今的手腕,面无表情道:“炼气期?”   戚绥今点头:“是的。”   蔺泽遇永远冷着一张脸,跟所有人都欠他似的,他这人还有个特点,就是无论说什么正常的话,听起来都像是在嘲讽别人。   “你方才说,我承了你的恩,可这世间,于我有恩的只有一人,而且,那人已经消失不见了。”蔺泽遇顿了一下,”难不成——你是那个人吗?”   戚绥今收起镰刀,摇摇头:“我不是。”随即向文芙道:“不好意思,刚才我说谎了。”   她正色道:“我主人才是。她说她曾救过沧华宗的药峰峰主蔺泽遇,她还说她或许用不上这个恩了,就把这个恩转赠于我了,还说我可以去药峰割光他的灵草。”   蔺泽遇冷冷道:“主人?你是她什么人?”   “心腹之人。”   “我如何信你?”   “峰主不信便算了。”戚绥今无所谓道:“反正灵草我已经割完了,峰主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杀了我吧?   “……”蔺泽遇背着手,眉峰一挑:“不愧是心腹,这蛮不讲理的气势倒是学了个十成十。”   “过奖。”   “呵呵,既然你都这么说了,我要是真杀了你,倒显得我小心眼了。”蔺泽遇道,“那些灵草就送你吧。”   “谢谢。”戚绥今伸手比划了一大块区域,道,“峰主不如好人做到底,这片的灵草也都给我吧!”   蔺泽遇道:“好厚的一张脸皮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不才,脸皮厚是本人一大优点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蔺泽遇招呼文芙过来,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道:“我最近有事不会在峰中,若她以后还要什么,不用跟我汇报,直接给她就行。”   文芙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您的那位恩人是谁啊,她的恩情很大吗?这些灵草可都价值不菲,您平时不是最宝贵它们的吗,怎么……”   蔺泽遇道:“我年纪大了,就你一个亲传弟子,你少操点闲心比什么都强,有这时间赶紧去种点新灵草,不该问的别问。”   “哦……”文芙缩缩脖子,退下了,临走时还跟戚绥今拜别:“姐姐再见了。”   *   满地的灵草以戚绥今全部割完结束。   满载而归。   回到沧华宗为参加法会的人准备的小房间,心满意足的躺下了。   她好久没这么畅快地割过灵草了,甚是兴奋,心里盘算着这回能赚好多灵石了!   夜深露重,戚绥今由于太过高兴,一时间睡不着了,她坐起身屏气凝神了一会,决定去拿回她的东西。   那条腰带。   戚绥今起身,推开门出去。一路快步走来到了仙阶。   仙阶足足有七万级。   戚绥今没有犹豫,直接准备走上去。这时候,耳边传来一道厉喝:“大胆!你是何人!竟敢擅自攀登仙阶!”   哎呀,她忘了,这仙阶还有守仙者呢!   戚绥今刚准备抬手把他打晕,又一道声音响起:“道友,这么晚了不睡觉,你在此地做什么?”   宋兼从黑暗中跳了出来,站在两人中间,他笑眯眯地对守仙者说:“大人,这是我朋友,从外地来的,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,您别跟她一般见识!”   守仙者冷哼一声,甩甩手示意他们快离开。   宋兼拉着戚绥今就走了。   走出守仙者的视线,戚绥今颇有些不满道:“你拦我干什么?我马上就能上去了。”   宋兼低声道:“沧华宗有明确规定,除山主、峰主以及外来人员,宗门弟子非必要不能登仙阶,若有违反,鞭刑二十!那守仙者最是铁面无私,而且他可是元婴期,你一个炼气期就不要往跟前凑了!”   戚绥今双手抱胸:“哼,他拦不了我。”   说罢,胸有成竹地走出去,“看好了。”   只见戚绥今走到守仙者面前,从袖口摸出一个东西。   宋兼仔细一瞧,那居然是通行令牌!   持此牌者,可独自或带至多不超过三个人,随意出入沧华宗的任何地方。   戚绥今把令牌交出去,通体墨绿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。   “蔺”。   戚绥今问:“我可以上去了吗?”   “方才多有得罪,您请便。”   宋兼急忙跑过来,见到此令牌,震惊不已,把戚绥今拉到一边,问道:“这是蔺峰主的令牌?你是如何得来的?”   戚绥今小声道:“你觉得呢。”   宋兼急得抓耳挠腮,忽然恍然大悟道:“真的假的?这是你偷来的?”   戚绥今道:“是也不是。我就随手一拿,就到手了。”   宋兼欲哭无泪:“这不还是偷吗!姑娘……你这胆子也忒大了!趁现在没人发现,赶紧还回去吧!”   “不要。这令牌我还有用呢。”   “有什么用?你要登仙阶吗?这可有七万阶呢!等你登上去半个月都过去了!要是被峰主发现了,你会很惨的!而且这就是个台阶而已,没什么好看的……”   “我偏要看。”   戚绥今转身回去,她拿上令牌,头也不回地往上爬。宋兼还想再劝,只能连连叹气。   只剩戚绥今往上爬。   *   长仙殿内。   裴轻惟站在窗边,静静看着远方。   他感受到了。   那股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气息,正越来越近,朝自己奔来。   戚绥今。   裴轻惟不知道她来干什么,心里又开始恨,过往种种不断浮现。他脑中一团乱麻,怎么也理不清,只能坐回去,屏息凝神,强压下纷乱的情绪。   咚咚。   两声敲门声突兀地响起。   裴轻惟没有动作。   转而,窗外飘进来几朵花瓣,淡淡芬芳,此时正值四月,一张脸像花苞初绽一样冒出来,笑意盈盈,一如从前,丝毫未改。   两人对视上,戚绥今随即微笑起来:“山主,原来你也在这儿啊。”   戚绥今面上虽笑,心里却奇怪地很,她爬了这一路,没有感受到裴轻惟的任何气息。   好像是他刻意收敛了。   她还以为没人在呢,这回可尴尬了。  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状态:“山主,不小心打扰到您了,祝您天天开心啊,我就在这上面看看风景,一会儿就下去了。”   裴轻惟站起身,冷漠道:“你以为我这里是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的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好!我这就走!”   这下裴轻惟急了,直接闪身到了戚绥今面前,十分迅速地抓住她的一片衣袖:“等等!”   “不等了!我马上走!”戚绥今试图甩开袖子。   甩了一下,没动,甩第二下,纹丝不动。   “山主,你松手我就能走。”   裴轻惟不动,问:“金朝道友,你是怎么上来的?”   戚绥今:“……”   裴轻惟瞥了一眼,顺手摸向戚绥今腰间,果然摸到块冰凉的令牌。   翻手一看,是端端正正的“蔺”字。   他唇角微弯,温柔说道:“偷窃峰主之物,可是要进地牢的。”   戚绥今心道:不用你说我也知道。   戚绥今笑起来,笑得天真纯粹:“山主,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颗百年灵草,塞到裴轻惟手里:“……能不能不要告发我呢?”   “不能。”裴轻惟斩钉截铁。   “……”戚绥今面色僵硬了一瞬,以她以往的经验,裴轻惟应该会答应,难不成他做了山主,架子大起来不说,这些俗物都不入他眼了吗?   “哈哈……没关系的。”戚绥今干巴巴笑了两声,收敛起笑容,准备开溜,可裴轻惟还拽着自己呢,她走不掉。   “山主,我想通了,做了错事就要受到惩罚,你去告发我吧。”戚绥今破罐子破摔,比起被告发,她更不愿意跟裴轻惟有过多纠缠。   裴轻惟道:“你不再求求我吗,说不定我就答应你了。”   “不要。”戚绥今道。   “进来说好不好。”裴轻惟扯扯她的衣袖,示意她可以翻窗户进来。   戚绥今脑袋转得飞快,这样也好,她可以趁机搜罗搜罗她的腰带。   她抬起一只腿伸进来,一半身体进来,裴轻惟却直接扣住她的腰把她带了进来,人进来后,他关上了窗。   戚绥今落地的一瞬间就开始在屋里扫视,假装不经意地问:“山主,你这屋里肯定好多宝贝吧。”   “没有。我都扔了。”   戚绥今怀疑地看向裴轻惟,想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:“真的都扔了吗?”   “真的。”   “一个没留?”   “没有。”   戚绥今的心在滴血,她的储物袋啊……那可是她还没钱的时候一点点攒灵石买的啊。   “为什么要扔了它们。”戚绥今彻底笑不出来了。   “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。”   “……”戚绥今道:“那山主扔到哪儿了,您能不能告诉我,让我这个低阶弟子捡点剩的也好呀。”   “不告诉你。”   “求……”   “求也没用。”   “……” 第8章 “你演够了吗?”   戚绥今真没办法了。   她总不能逼问裴轻惟吧。   戚绥今叹口气:“山主,要是没事我先就走了。”   “有事。”   “请讲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没有耐心了。”   戚绥今看着他。   “你演够了吗。”   戚绥今握紧了拳,一言不发,裴轻惟走进她,她只能步步后退,还碰倒了一盏油灯,裴轻惟步步紧逼,寸步不让。   把她逼到了角落。   裴轻惟要比她高出一个头,正好遮挡住她所有的视线,让她只能看到自己。   “你还要逃吗。”裴轻惟静静问。   “听不懂。”戚绥今淡淡回应。   裴轻惟冷哼一声,似是讥讽:“究竟什么时候,你才能跟我说一句实话。”   裴轻惟看着戚绥今的唇,一种莫名的破坏欲忽然上来,他想把眼前的人吞吃下肚,让她永远不能离开自己。   他低头要亲,被戚绥今躲了过去,她说:“不行。”   裴轻惟眼神越来越冷,手上动作强硬,他一直手握住戚绥今的手腕按在墙上,另一只手撕扯她的衣服。   “我到底要怎么做。”裴轻惟声音很轻,仔细听的话,更像是自言自语,没有期待,也没有想听回答的意思。   戚绥今想挣脱却挣脱不开,她不是以前了,现在她打不过裴轻惟。   裴轻惟……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?  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,裴轻惟反而停手了,好像只是吓唬了她一下。   裴轻惟退开两步,眼神在打翻的油灯的照耀下忽明忽暗。   好没意思。   他在做什么。   裴轻惟忽然觉得,自己的坚持,自己的努力都像笑话。   戚绥今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   他根本不能激起眼前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,他没有办法了。   最初感知到她的气息,他甚至都不敢相信,确认了好几遍,才从山上下来寻她。   她拒绝相认。   第二次,依然如此。   第三次……   往后还有第四次、第五次、第六次……   这么多年,他一直在追,他有些累了。   不如就此……   裴轻惟抬起头,认真问道: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——你还要走吗?”   戚绥今说:“走。”   “好。”裴轻惟笑了一下,这个答案在情理之中,他说的话轻飘飘的:“我知道了。”   他最后点点头,转过身离开了。   没有回头。   看着裴轻惟刚才的模样,戚绥今的心像被揪了一下,她有些呼吸不过来,从刚才起,鼻尖再也没能闻到那股甜腻的桃花气味。   细密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。   这是什么感觉?   *   下山后。   戚绥今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着,在下面一直等待的宋兼看到了她,急忙跑过去。   “道友,怎么样!我说的没错吧,那上面根本没有好看的!你能这么快下来太好了,趁峰主没发现,赶紧把令牌还回去吧!”   戚绥今没有回应,径直向前走着。   “道友?道友!”宋兼见她不回应,直接跑到她跟前拦住了她:“道友,你这是怎么了?吓傻了?”   戚绥今这才缓缓恢复正常,他看见身上有了一层露珠的宋兼,问道:“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?”   “是啊,道友,先别管这些有的没的了……”   戚绥今打断道:“为什么等我。”   “什么等不等的,你快些还了令牌才是正事!”   “令牌……哦,好的,我去还令牌……”戚绥今有些木讷地说着,直愣愣地向前走了。   *   药峰。   赤诚和蓝虑待在药房里,由文芙给他们上药。   文芙涂抹着草药,问道:“两位道友,这伤口不要沾水,七日后就好了。”   话音刚落,门外挑帘走进来一人,步履轻快,越过屏风走到了后面。   赤诚恍惚间看着是一位女子,便大叫道:“别过来!非礼勿视!”   那人充耳不闻,下一刻就出现在了几人眼前。   赤诚:“啊啊啊啊啊啊!怎么是你!”   蓝虑:“……”   文芙道:“怎么了?你们认识吗?”   戚绥今像丢了魂一样,站立了好一会,瞥了两人一眼,才开口跟文芙说道:“令牌……还给你。”   文芙一头雾水,只见戚绥今已经递了一个东西过来。   文芙下意识接过,待看清是什么东西时,又差点给它扔出去。   这不是师父的通行令牌吗!   赤诚也看到了,叫道:“你怎么有这个令牌!”   蓝虑肃然道:“偷的。”   赤诚继续叫:“你竟猖狂至此!敢偷一峰之主洞虚期后境掌管整个沧华宗丹药的蔺峰主的令牌?”   戚绥今满不在乎道:“偷了。怎么样。”   赤诚面红耳赤:“你——!我要告发你的罪行!”   咚!  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。   逆着光,隔着屏风,隐隐约约来了几个人。   文芙立即闪身出去,急斥一声:“何人在此喧哗!”   来了三个人,皆穿黑衣,为首那人一双丹凤眼,眼睛锐利细长,眼从鼻尖到唇线,完全透露着生人勿近的气场,双手抱胸,怀里一双钺,旁边两人则一人拿纸笔,一人拿捆绳。   为首那人开口:“律法堂,牧净语。”   文芙气势登时软了下来,嘴角费力扯了扯:”不知几位大人来此作甚。”   这律法堂是凌驾于所有门峰之上的独立门户。   负责整个沧华宗的监察和审判。   文芙心里打鼓:律法堂亲自抓人?这人犯了什么大错?   不等她多想,三人走到屏风后。   牧净语看到戚绥今,冷脸道:“有弟子说你偷盗峰主通行令牌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   文芙急急忙忙走过来,挡在戚绥今身前,拱手行礼:“各位大人,我是蔺峰主的首席大弟子,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好。”   牧净语随意看了她一眼,道:“有人指控一名叫金朝的外来散修,偷了蔺峰主的令牌,你可知道此事?”   文芙就等他说这句话,接着把令牌捧出来,堆笑道:“大人们,误会了,令牌在我这里呢!”   “证据确凿,带走!”牧净语指挥身旁两人道:“在场之人皆有嫌疑,一并带走!”   “哎哎哎——”文芙下意识护住戚绥今,又往后退了一步:“大人,您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,我的……”   牧净语打断道:“包庇犯人,罪加一等。”   眼看几人就要抓到戚绥今,文芙热火上头,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,情急之下把令牌直接塞到了牧净语衣襟里,“好了……现在你也有令牌了……你也犯了包庇罪!”   “诬陷他人,罪加二等。”牧净语慢条斯理地拿出令牌,把令牌举起来横在文芙半张脸上比量了一下:“你身为药峰弟子,心系外人,枉顾师徒情义,罪加三等。”   文芙还要争辩,戚绥今拍拍她的肩,走了出来:“此事是我一人主导,莫要牵连旁人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你说了不算,都带走。”   “等等。”戚绥今道:“你说我偷东西,有证据吗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峰主们位高权重,无需令牌就可随意行动。而令牌则作为通行门禁使用,禁止随身携带。我去问了蔺峰主的侍从,说峰主一连几天都在侍弄灵草,未曾进家,昨日也已离开宗门外出办事。总之,峰主并未从屋里拿出令牌,它总不能自己长了翅膀飞出去吧!”   戚绥今沉默了一会,想着再说下去也没用,律法堂的人一向正义凛然,他们认定的事绝没有转圜的余地。说起来这通行令牌还是她当年为了清净才设立的,没想到如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   算了,不过是受个罚而已,她又不是没受过,于是甩了甩头发,颇为潇洒道:“好吧,我认罪。要我跟你们走也可以,但他们几人与此事无关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既然你承认了,那抓你一个就够了。带走!”   身旁两个黑衣人一边架起一只胳膊,把戚绥今带走了。   临走时,牧净语看了两眼令牌,转头对文芙道:“你既然不懂法,就不要随意卖弄。小心日后惹火上身。”   文芙又急又气:“什么……你……”   牧净语走远,他朝后摆摆手,文芙听见他说:“慎言啊,侮辱律法堂,罪加四等。”   “……”   *   律法堂。   这是个在地下一层的昏暗地方,方形建筑。东边是审判室,西面是牢房,由一条长长的走廊连通。   戚绥今被带到审判室。   这里更暗也更冷,仿佛是个很大的房屋,看不见四周尽头。   戚绥今站在庭下,两侧站着整整齐齐等候差遣的弟子,牧净语坐在庭上,一页一页翻着卷轴,开口道:“既已认罪,便按流程走,受鞭刑二十,打入第三百一十号地牢,关三天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有异议。”   “说。”   “在我受罚之前,能不能问一下另一个当事人的看法呢,如果他不在意此事,是不是可以免除对我的刑罚?”   牧净语抬起头,从旁边厚厚的材料里抽出一张纸,他把纸扔给戚绥今:“你这种耍心眼的犯人我见多了,我早已提前询问了蔺峰主的意见,这是他的回执,你可以看看。”   戚绥今捡起地上那张纸,上面写着:吾知晓律法堂的规矩,对此事并无意见,但此女与我颇有些渊源,还望律法堂念在她年纪小,轻饶了她吧。   戚绥今举起纸,道:“当事人说可以饶了我!”   牧净语道:“当事人是这么说了不假,可我们律法堂不会认。错就是错,就要受罚。”   戚绥今:“……”   那你还让我看个屁啊! 第9章 师父来了!   滴答。   滴答。   审判室阴暗潮湿,墙角有水滴滑下。   牧净语道:“怎么样,可还有异议?”   “没了。”戚绥今把纸团一团,扔在一边。   牧净语道:“吊起来。”   “是!”两名弟子上前,把戚绥今绑起来,两只胳膊支起来。   鞭子抽后背。   戚绥今不怕疼,这点小打小闹对她来说没什么,只是太憋屈了些。她又劝自己,不要计较这些,她是要办大事的人!   直到那两名弟子从黑暗里扛出一条长长的东西,戚绥今再也憋不住了!   “怎么这么大的鞭子!”   这是一条宽约两尺,长约三尺的……鞭子?   “小的都打断了,只有这个。”牧净语解释道。   “这种的也得打二十鞭吗?!”   “是的,一次都不能少。”   “……”戚绥今怒极反笑:“你……你是不是受什么人指使,来找我茬的?”   “不是。我们律法堂的人一向秉公自持,从不逾矩。”   “放你的屁!你要是敢用这个打我,你们律发堂的人都活不过今天!”   牧净语道:“是吗,那你打算怎么让我们死?”   戚绥今冷冷道:“绞死。”   牧净语看着台下站立的人,她眼神狠厉清明,不像是开玩笑,他十分奇怪,一个炼气期怎么这么大口气?而且……他的后背为什么莫名有股寒气?   牧净语合上卷宗,笑道:“别紧张,这是我们审问的惯用手段,只是想诈你一下,看看你会不会因为害怕求饶,说出你或许做过的其他错事。”   戚绥今一言不发,她还没从刚才的愤怒中走出,须臾,才开口:“我忘记问了,你们是如何知道我偷了令牌,是谁告发了我?”   “我们有权保护知情人的隐私,恕我们不能说。”   “那你能告诉我,他是个很厉害的人还是个普通人吗?”   牧净语想了想,觉得说了也无妨,便道:“跟你比的话,比你厉害。跟我比,云泥之别。”   戚绥今颔首:“我明白了。”   牧净语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事,喊道:“打吧。”   他们重新拿了鞭子,一下,又一下。   静谧的室内,只余鞭子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音。   戚绥今一声疼都没喊,倒让牧净语多看了两眼,觉得真是神奇,她好像没有痛觉一样,这种抗揍的炼气期弟子实在少见。   打完后,戚绥今后背一片血肉模糊,她立即被抬着去了地牢。   地牢里却稍显明亮了些,四角都有油灯,显现出这一片小小天地来。   一个茅草席,一张破木桌,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。   戚绥今拖着身体趴在席子上,刚挨了打,她有些困,准备睡一觉。她合上眼,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。   *   长仙殿外,赤诚问蓝虑:“你真不跟我一起进去?”   “不去。”   “为什么不去,这不是好事吗?”   “不一定。我不去。”   “切,不去就不去!到时候别说我邀功!”   “不说。”   赤诚转身敲门,蓝虑匆匆往山下跑。   “山主,我有好消息向您汇报!”赤诚十分兴奋,咋咋呼呼道。   “何事。”裴轻惟打开门,正准备堵住耳朵,以免一会被吵死。   赤诚睁着大眼睛,十分激动:“山主,打我们的女子因为偷令牌被律法堂抓了,最起码要受二十道鞭刑!真是报应不爽,没想到来得这么快!现在八成已经打完了,哈哈哈哈哈哈!”   “……”裴轻惟道:“你说什么。”   “哈哈哈哈哈,山主你也不信吧……我说的是真的!那女子胆大妄为,居然……”   “唔……?”赤诚那后半句话硬是噎回了肚子,他突然被噤了声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。   下一秒,他甚至什么都没看清,山主就消失在了自己面前。   过了不知多久。   在一阵轻微的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中,戚绥今睁开了眼。她面前赫然坐着一个人!   这人不是别人。   正是与她相依为命的师父!   钟奚。   他已有五十六年华,须发皆白,眉头皱纹遍布,但眉眼依旧像年轻时一样,面容虽皱,却在岁月的雕刻下透着许多硬朗。   “师父。”戚绥今正要爬起来行礼。   “受了伤,就不必多礼了。”钟奚声音沙哑浑厚,包含着修炼多年的沉淀之气。   “谢师父。”   “我让你办的事,你进行到哪一步了?”   “回师父,本来是很顺利的……但是就在刚才,徒儿……遇到了一点困难,此事……好像有些控制不了。”   钟奚毫无感情道:“有困难,自己想办法解决。我不希望听到坏消息。”   “是,师父。相信徒儿,徒儿一定圆满完成任务。”   “嗯。”钟奚像刚才进来一样,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自始至终,从进来到离开,他一个眼神都没给戚绥今。   待钟奚离开后,狭小的牢房里又来了为不速之客。   裴轻惟鬼魅般的身影弹出来。   戚绥今有些被吓到,下意识瑟缩了一下。   裴轻惟蹲下来,借着烛火看着她的后背。   一条条纵横的伤痕铺在上面,有深有浅,皮肉外翻,还在不断往外渗血,十分骇人。   戚绥今往后躲了躲,她想藏起自己受的伤,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,但起码不想让裴轻惟看到。   裴轻惟哪里肯给她这个机会,她退一下,他挪一步。   直到退无可退,戚绥今倒吸一口凉气。   “疼不疼?”裴轻惟问。他的脸隐没在黑暗里,戚绥今看不清。   “不算疼。”戚绥今实话实说。   裴轻惟道:“我带你出去吧。即便不疼,这伤很难痊愈。”   “不……”剩下那一个字刚要脱口而出,戚绥今立马刹住,慢慢支起身子坐起来,后背贴着墙,她莞尔一笑:“山主这么忙,怎么有空来这里。”   说完,她神情一凛,竖起耳朵听了一下:“来人了。”   窸窸窣窣。监牢外响起几声急促的脚步声:“金朝道友!你在这里吗?”   是文芙。   戚绥今赶紧对裴轻惟道:“你快躲起来。”   “为何要躲?”裴轻惟就是站着不动:“我很见不得人吗?”   “不是的,你是山主,被人看到难免不会惹上什么口舌。”   “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些?”   文芙正好在此时推门而入,撞入眼帘的是一脸紧张的戚绥今和背对着她的……山主?   文芙吓了一跳,心提到嗓子眼,心道金朝不会又犯什么大错了吧!   她立刻作揖:“山主,我并非有意闯入,并不知道您也在此,我先出去了。”   风风火火进来,又鬼鬼祟祟出去。   文芙刚走,又来一人。   是牧净语,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小药瓶。   他进来后立在原地,似乎是愣住了,看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我走错地方了,告辞。”   他出门朝右拐,差点撞上文芙。文芙躲在这里,顺手把牧净语拉了过去:“嘘……先别说话。”   两人躲在暗处。   只听监牢里断断续续传出交谈声。   裴轻惟道:“我竟不知你这么受欢迎?”   戚绥今疑惑道:“此话怎讲?”   “你受了伤,他们不都是来看你的吗?”裴轻惟单膝跪在地上,询问道。   她摇摇头:“非也。我并不熟悉他们,许是来看我笑话的。”话锋一转,又道:“不像山主您,是来关心我的。”   她说这话时笑盈盈的,透出几分神采来。   裴轻惟道:“你说错了。”   “没说错。”   “错了。”   “好吧。你不是来关心我的,那你是来干什么的?”   “我带你离开这里。”   “我不能走,我被罚关三天,这才第一天。”   “你何时这么守规矩了?”   “我一直都守规矩。”   “可以。我不劝你,你好自为之。”   裴轻惟正要走,戚绥今却往前一扑,抓住他的衣摆:“山主等等,我还真有一事相求。”   裴轻惟僵了一下,还是道:“何事。”   “看在我受伤的份上,您能不能告诉我把那些宝贝都扔在哪里了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“那里面到底有什么,值得你这样做。”   戚绥今也想问啊,她只是想拿回她的腰带,谁知道会惹出这么多事来,不过眼下事情已经发生,回想无用,不如再尽力争取一下。   “山主,是一条金黄细长可用作储物袋的腰带。”   “……只是这个?”裴轻惟显然有些没想到。   “是这个没错。”戚绥今咬着唇说话,她的痛觉比一般人迟钝些,过了这么长时间,后背的刺痛才开始出现。虽说她并不怕疼,但这回不知怎么异常痛起来,她抓着衣摆的手不自觉地用力,额头溢出几颗透明汗珠。   裴轻惟更是敏感,感觉到戚绥今的不对后,立刻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:“你很疼吗?”   戚绥今舒展开眉头,挑眉,睁大眼睛,装出一副正常的模样:“不疼呢。”   门外的文芙急地要跳起来:“山主来这里干什么,他要是没事干就让我进去治伤!”说罢,愤愤不平地质问牧净语:“都是你把人姑娘打成这样的,你又来干什么?”   牧净语握紧手里的药瓶,把它藏到身后:“我来看看伤势如何了。”   “假惺惺。”   “你说什么!”   “我说你虚伪!”   “你说谁虚伪!我也是带了药来的。”牧净语把药罐塞到文芙手里,转身离开:“正好,你们同为女子,比我方便些,你给她吧,我走了。”   文芙有些惊讶,又有些羞赧,药瓶拿在手里滚烫,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。   屋里,裴轻惟的手滑向戚绥今苍白纤细的脖颈,随意摸了两下,道:“既然不疼,抖什么。”   戚绥今又端正身体,道:“没抖。”   裴轻惟见她如此行为,无奈了一瞬:“何必在我面前这样,你我的关系哪里就到这种地步了。” 第10章 大佬、菜鸟和乌鸡   一阵死寂,只看见油灯里的烛火在忽闪。   戚绥今道:“我……”   “我”字还没说出口,向前栽去,头轻轻靠在裴轻惟肩上。   裴轻惟扶着她,微微向外侧头,沉声道:“进来帮忙。”   文芙听见动静,知道是喊的自己,接着就进去了,她蹲着查看戚绥今的伤势时,裴轻惟开始脱她被血染湿的衣服。文芙大惊失色,虚空挡了两下:“你做什么……要做也是我来做!”   戚绥今抬头道:“没关系,他……无妨。”   文芙这才愤愤地收回手,裴轻惟压没理会文芙,脱都差不多了,道:“上药。”   文芙赶紧把药粉撒在伤口上。   血止住了。   文芙把戚绥今轻放在草席上,让她趴着。戚绥今看看面前两人,道:“多谢。”   “姐姐不用客气,这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文芙皱着一张小脸,心疼道。   裴轻惟见戚绥今已休息下,直接离开了。文芙嘱咐了几句也离开了。   *   翌日,又是一个风清月明的日子。   法会继续举行着。   裴轻惟破天荒地又去了一趟,据说是周迹有要事找他。   他到地方后,屋里早就坐满了人,其中还有不少宗门大家。周迹见他来,十分高兴,匆匆行完礼后将他安排在了主座。   所有人神色肃穆。   周迹率先开口:“山主,实在是打扰了,若无要事也不会请您来。眼看法会就要结束了,再聚齐这么多人可就难了。”   周迹说话总这样,先铺垫一下,再扯一堆有的没的,然后说点无关紧要的话,最后才说重点。   他说了一会后,语气渐渐凝重,到后面直接连连叹气了。   “山主,不知道您感觉到了吗,近年来修道之人越来越多,修的好的却鲜少有之。要知道咱们修道之人就靠灵脉滋养,灵脉越多越好,反之则……”   “你想说什么。”裴轻惟道。   “山主……我与几位峰主研究了多年,发现中州有些地方的灵脉已然枯竭,而且那些拥有许多灵脉的地方,灵脉分做数股逐年靠拢,就像是被吸过去一样,它们每次集中的时间都一样,但集中的地方并不稳定,有时是西边,有时是南面。且每次集中,必有祸患发生。”   周迹并不停顿,一口气说着:“虽然说万物无常,灵脉去哪里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,但您是这世上修为最高的人,能够感应到的灵脉比我们多的多,所以,我想请您为我们寻找新灵脉,并且查出祸端缘由是否为灵脉所扰。”   说了这么多话,周迹越说越激动,显现手舞足蹈起来:“山主,就连我们沧华宗的灵脉也被分走了,请您一定要查清楚啊!”   “嗯。”裴轻惟正要答应,周迹又道:“山主,我知道您日理万机,可此事着实重要,我们不得不提前预防,正好法会开始不久,我们举办一个比试大会,无论什么门派皆可参与,选出其中最优秀的弟子,随您一同前去。”   “嗯。”裴轻惟又被打断,周迹道:“山主,此事非同小可,中州所有修道之人的命运可都系在您一人身上了……”他边说边拿出袖中一个卷轴递给裴轻惟:“这是那些祸患的所在地,都在地图上标注出来了。”   “我知道了。”裴轻惟接过,问道:“比试什么时候开始?”   “今日未时。我已经让有意参赛者都报上名了,不多时会在外面抽签放榜。”   *   未时很快就到了。天阴下来,似乎要下雨,却又将下未下。   弟子们兴致昂扬,凑在一起抽签。所有写有名字的卡牌扔在一个圆形大瓮里,瓮上开一洞口,可容一只胳膊进去。   文芙也来凑热闹,她听着有不少弟子都在谈论一件事。   “你说这次谁能夺得魁首?”   “还用说吗,肯定是鬼修那些人了!”   “也是,据说他们的峰主廖思凝研制出了一种新法器,可挡百人攻击。”   “这么神?”   “谁知道。不过他们鬼峰一向行事激进,这回谁要是遇上他们,不残也伤了!”   “唉……自求多福吧。”   文芙心里思衬,这鬼修们去参加,莫不是为了抢灵脉吧?   “喂!让开,别挡我们乌少爷的路!”一道尖细的声音突然把文芙撞开,文芙踉跄一下,回头看清来人。   原来是乌世楠。   廖思凝的弟子。   家中祖父是皇帝的叔叔,祖母是沧华宗的创始人之一的亲孙女,他的身价自然跟着水涨船高,旁人都尊称他一声“金小少爷”,意为“金灿灿的世家孩子”。   乌世楠本人十分骄傲,没有承袭他祖父祖母半分优良基因,平日只会逗鸟耍猴,又十分喜爱大红色,亦常戴一只红玉冠,像只大公鸡行走于世间。   宗门弟子私下里给他取了个诨名,叫“乌鸡”。   完全符合其形象,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适合这个名字。   嗯。没错。   文芙愤愤不平,直接撞回去:“你想插队?一边排着去!”   “吆,你是什么人?居然敢对我们尊贵的乌少爷不敬?!”   “是你们先撞的我,还不让我撞回去了。”   “切,给我们乌少爷让路是你的福气,你居然敢不要?”   “有病。”文芙翻了个白眼。   “嚯,你说什么?你说我们乌少爷有病?你好大胆子呀!”   “就说就说!”文芙喊道。   这时,从旁边冒出两只头,原来是赤诚和蓝虑。   赤诚最是爱打抱不平,一瞧还是个柔弱女孩子受欺负,更是一点都忍不了,他从人群里冲出来,挡在文芙面前,“我都看见了,是你插的队!乌世楠,你也就仗着有个好外公好外婆了,要脸脸没有,要人品更是没有!你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家伙!”   蓝虑附和:“没有的家伙。”   乌世楠平日最宝贝他的脸,什么养颜霜驻颜粉通通往脸上扑,而且得要最贵的!他长得也算憨态可掬那挂,长这么大,还没人说过他的长相!绝对不能容忍!   乌世楠气的脸都绿了,嘴角恨不得耷拉到地下:“你胡说什么!我要脸没脸,你就有脸了?”他指着文芙道:“怎么?你想英雄救美?你是英雄吗就往前凑!丢人心眼!你是什么境界?你这小身板打得过在座的谁啊?”   论吵架和讽刺人,乌世楠是占上风的,但赤诚可贵在,他会找帮手。   当然不是找蓝虑,要是他,还没等憋出一个字,就被对方连珠炮呛死了。   他在人群里,把牧净语拉了出来。   他、蓝虑、牧净语三人因为某些原因说起来算是相熟。   不用赤诚解释什么,牧净语立马上道,先是用蔑视的眼神上下扫视了一圈乌世楠,接着说:“他虽然不是英雄,但他是元婴期,不说十成把握,九成九的机会还是能打得过你这个结丹期的。而且,说你没脸你还真不要脸,仗着自己身份在宗门张扬跋扈,真当我们律法堂是瞎的吗?还有,脸长得丑可以遮,为什么要把它露出来献丑呢?”   “你说什么!你再说一遍!”   “我再说八百遍也改不了你没脸没皮的事实!”   “你!你凭什么这么说我!我记住你了!”乌世楠大喊一声,脸色由绿变黑,他要气疯了,瞪了所有人一眼,恨恨地走了。   身后的小跟班也道:“你们都等着,乌少爷记住你们了!都等着倒大霉吧!”   牧净语笑起来,露出个虎牙,完全是一副天真少年的模样:“好——啊——替我谢谢你家少爷,说我也会记住他的。”   文芙站在一边,十分震撼于这个场面。她想,牧净语不愧是律法堂的,不仅说话好听,声音也好听。   赤诚见呆住的文芙,贴心道:“这位丹修道友,多谢上次你帮我们上药,你放心,坏人已经被我们赶跑了!”   文芙回过神,抱拳:“多谢几位仗义直言,我都记在心里了。”她着重朝牧净语作了个揖:“律法大人,实在抱歉,昨日多有不敬,误会了您,还望海涵。”   “不妨事,以后多长点眼就行了。”牧净语笑了下。   要是往常,文芙听见这话又该生气了,可现在却是好脾气道:“是。”   牧净语几人离开了。   文芙准备去看看抽签的热闹,她挤在人堆里走着,不料突然被一名负责登记的弟子拦下了,问:“你是药峰的文芙道友吗?”   “是的。”   “那你不用抽了,你直接入选了。”   “啊?我没想抽啊?谁允许的?谁把我选上了?怎么回事?”   “哦,没人选你。此行队伍里需要有各方面的人才,你是蔺峰主的唯一大弟子,得了他所有真传,自然不用比试,直接入围。”   “啊?有人问问我愿不愿意吗?”   “没人问你,你必须去。”   “怎么这样——”文芙仰天长啸,她只会种草治病,可不会找什么灵脉啊!   这边文芙心如死灰中,那边牧净语已经打败了几名弟子,眼看着一路高升。   这时,念卡牌的弟子道:“下一场,律法堂牧净语对鬼峰宋兼。”   牧净语的法器是一对子午鸳鸯钺,刃较细窄,似月牙。   宋兼则是一把短匕首,可变换许多模样,袖剑、飞镖、连弩。简单来说,一刀多用。   都是近身作战的法器。   牧净语率先出击,钺堪堪划过宋兼额前碎发,被躲了过去,他又反手一击,钺刺破宋兼肩胛骨处的一小片衣裳。   宋兼的匕首变作袖剑,飞剑出鞘,刺向牧净语,牧净语抬钺一挡,反击回去。   两人这样一来一回,许久都没分出胜负。   宋兼动作诡谲且好使阴招,牧净语渐渐体力不支,宋兼见他已经快支撑不住,笑道:“得罪了。”他旋身出去,短刀瞬间变作飞镖,趁着牧净语格挡,侧身而过,从袖中掏出另一把刀,直接横在了牧净语脖颈!就在他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,没想到牧净语根本不怵,一脚把他踹开,又重重一拳打他脸上,丝毫不顾自己脖颈被割开一条细长的伤口,血液四溅!   宋兼被那一拳打翻在地,牧净语骑在他身上,血还在往下滴,染红了白色道服,他抬手粘了一点,把血抹在宋兼眼皮上,笑得极其恶劣:“你输了。”   弟子报:“第三十七场比试,律法堂牧净语胜。”   “好!精彩!”   “好久没看过这么酣畅淋漓的对决了!”   “原来牧大人不仅会判案,打架也这么厉害啊!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坐在靠近法会圆台的地方,周围坐着各派宗主。   刚才的对决尽收眼底。   裴轻惟见牧净语赢了,起身。周迹跟着站起来,“山主,比试还没结束呢,后面还有好几场,您要去哪儿啊?”   “无聊。”裴轻惟道:“总之是要选胜者跟我走,谁输谁赢都无所谓,我还有别的事要做。”   周迹劝道:”山主,您在这里也能给他们鼓舞士气呀!您看弟子们打得多激烈啊!”   裴轻惟冷冷道:“跟我有什么关系,你拦我?”   这是什么话,他周迹哪儿敢拦啊,只能陪笑道:“好的,山主您慢走。” 第11章 烧房子了!   戒律堂,第三百一十号。   睡了一觉,戚绥今已经不疼了,她端直身体开始打坐。经过这件事,她决定以后要更低调一点,不能这在种无聊的小事上浪费时间,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。   呼。   一阵冷风拂过面庞。   戚绥今睁开眼,是裴轻惟来了。他今日打扮的很是好看,跟往常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很不相同。   “山主怎么来了。”   “我来看看你。”   “我的伤差不多都好喽。”戚绥今起身转了一圈,“你瞧。”   “你后面有何打算。”裴轻惟问。   “没有打算。我只是一个外来散修,参加完法会就该回到我本来的地方了。”   “罢了,我不问你了。我来是跟你说,我有事要离开宗门很长时间,你期间若有任何问题,可以直接找赤诚和蓝虑,我已经吩咐好他们待在你身边,他们会帮你。”   戚绥今问:“你要去哪里?去做什么?”   “调查一些灾祸的原因,并且去找灵脉。”   “找灵脉?”戚绥今眼睛都亮了几度:“你说的是真的吗?”   “到时候我会跟一队人一起去。”裴轻惟见她异常兴奋,突然冷酷道:“你不能去。”   “为什么!”戚绥今的笑脸顿时垮下来,在这一瞬间她忘记了两人的身份,下意识问道:“我为什么不能去?!”   裴轻惟一脸明了,微笑道:“金朝道友,炼气期不够格。”   “我不是……”戚绥今捂住嘴,意识到失言,又赶紧道:“不是……我说错了……”   “为什么想去。”   “山主,您知道修炼有多难,修道之人谁不想要灵脉滋养,我也想要一点灵脉增加力量,一点点就够了……”   “这不是去玩的,我为什么要一个炼气期的弟子,你有什么能做的吗?”   戚绥今认真想了想,以她现在炼气期的身份,好像还真……什么都做不了。   “那个……”戚绥今支支吾吾,有些不好意思,手指勾向裴轻惟的衣袖:“如果我去的话,山主大人你会保护我的吧。”   裴轻惟:“……”   戚绥今哈哈一笑。   裴轻惟道:“别来这套。”   “哦。”   戚绥今不死心:“那我要怎么做,你才肯带我去呢?”   “我不会带你去的。”   “无论如何都不会带我去吗?”   “你求求我,我就带你去。”   “只是这样吗?”戚绥今轻声问道。   “……”   “那求求你……”戚绥今泫然欲泣,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,眼尾下压,睫羽轻轻颤动,一张薄唇红里透粉,煞是诱人。   两人多少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,彼此早已见过对方无数种模样,况乎戚绥今现在捏了脸,是“金朝”的模样,但捏脸技术不行,仔细看看,跟她原来有六七分相像,若非是熟知她的人,是绝对认不出来的。   每次看着这样一张脸,裴轻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   就像跟别人一样暗合一样。   他道:“原来的就很好看了。”   戚绥今一怔,尚未明白是什么意思,下一刻,他的手带着些许凉意,轻轻贴住了她的下颚,在上面游走了几番,忽然停住,翘起一个边,手指探进去——   “嘶”。   揭下了那张人皮面。   “咦?”戚绥今惊呼一声,反手抓住裴轻惟手腕:“……我的脸?”   人皮面轻飘飘落在地上。   戚绥今要去捡,裴轻惟眼神暗了下去,只挑了下眉,似漫不经心又很认真地看了一眼那张无用的面皮。   再抬眼看向真实。   眼神里的情绪瞬间满溢出来,翻涌着无法述诸于口的心绪,爱欲与困惑交织,卑劣与怨恨并行。   眼前人近在咫尺,却像困于囹圄。   再不得出。   他缓缓开口。   “好久不见,师姐。”   *   这场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,丝丝缕缕往人身上扑,小且密,淋在身上湿嗒嗒的。   经过剩下几场,牧净语接连取胜,夺得了本次比试的魁首。   赤诚搂住他的脖子,祝贺道:“恭喜恭喜!我就知道大人你能行!”   蓝虑道:“牛。”   “那是,也不看看我是谁。”牧净语毫不谦虚,笑得肆意。   文芙蹲坐在一旁,还在崩溃着,见三人走过来,立刻追上去:“牧大人好!”   三人身量相仿,文芙比他们稍矮些,牧净语低头看去:“你也好。”   文芙急切问道:“大人,我有一事想问。”   牧净语站住脚:“什么事。”   文芙道:“大人夺得魁首,是打算跟山主一起出行对不对。”   “不是。”牧净语蹙眉:“出什么行?”   “大人你……不知道吗?”   牧净语转头问赤诚:“她说的出行是什么意思?”   赤诚答道:“此次比试跟以往不同了,是有任务的,谁进前三甲,谁跟着山主一起去做任务。”   牧净语有些意外,问道:“什么时候通知的?”   “午时。”   “我是什么时候来的?”   “未时三刻。”   “……”牧净语沉默了一会,心里已经想了个大概,转向文芙:“你要问什么。”   文芙道:“刚才有位弟子说我是药峰大弟子,此行我必须去,但是我什么也不会,去了只怕是累赘,我想问问,有没有什么办法不去。”   “这事为什么问我?”   “我想着大人深谙律法,肯定比我懂得多。”   “这话倒是不假。不过你这次还真的必须去。宗门律法第二十五条:凡宗门下达清楚且分配到位的任务,宗门弟子除以下原因不得旷逃。一、死亡;二、重大疾病,且特指无法行动;三、红白喜事;四、极端天象……”   文芙听得目瞪口呆,不过她不是听内容去了,只盯着牧净语的脸看了。   “以上条例你都不符合,所以必须去。”   “嗯……”文芙听话地点点头:“好吧,牧大人你也去是吗?”   “我……”牧净语来得晚了,根本不知道这事,往常法会比试都是各宗门切磋比武,早知道是这样,打死他也不来。他叹口气:“我……去。”   文芙听了这话,倒是一展愁容,“好哦好哦。”   蓝虑忽然道:“你流血了。”   文芙问:“谁?”   牧净语:“我。”   刚才跟宋兼缠斗时受的那道伤,只是草草处理了一下,现在又往外渗血。   文芙积极主动:“我来我来!这个我擅长!”   她从衣襟拿出小药瓶,示意牧净语蹲一下,牧净语听话地照做了,药粉撒在伤口,并不疼,冰冰凉凉。   文芙撒完后,意识到自己离牧净语有些近,霎时间脸就红了。   牧净语觉得文芙很奇怪,特意凑得更近了一点,调笑道:“怎么了?”他指指伤口:“你对这个过敏?”   文芙后退两步,脸更红了,慌忙摇摇头,跑掉了。   赤诚见人离开,“牧大人,你干什么突然上人家跟前,都把人吓跑了。”   “那是她胆子小,我可什么都没干。”   “做了还不承认,你太坏了。”   蓝虑:“坏。”   *   律法堂,第三百一十号。   戚绥今与裴轻惟面面相觑。   这怎么办?   谁有破局之法?   好尴尬呀。   裴轻惟捡起地上的人皮面,手中燃火烧了个干净,连一粒灰尘都没剩下,他开口道: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一、维持现状,你还是金朝。二、告诉所有人你的真实身份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选第一种。”   “可以。但作为金朝,你要听我的,不要变幻容貌。”   “这样我不就被发现了吗?”   “有一种术法,被施法者的真实容貌只会对施法者展现,其他人看到的则是改变后的样子。”   “真的假的?我怎么没听说过?”戚绥今满腹怀疑。   “不信算了。”   “信信信!只要你带我一起去,我什么都听你的。”   “……”   *   是夜。   万里漆黑,星子躲起来,一颗也不见,夜风肃肃,卷起衣摆。   “真是憋屈!居然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!”   乌世楠带着两个小跟班坐在一方露天桌子上,桌上摆着珍馐美食,当然还有酒。   乌世楠端起酒壶一饮而尽,他早已经喝醉了,脸上染着两坨红印:“不能就这么放过他!走!咱们去找他,让他别只有一张嘴,堂堂正正跟小爷我打一架!”   “少爷……”小跟班们欲言又止。   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   一阵突兀尖锐的笑声猛然响起。   “谁?!”乌世楠摇晃着身体站起来。   暗处走出来一个人。   此人手拿一把匕首,正甩来甩去在手里把玩,他遮了半张面,只露出下巴和嘴。   他开口:“原来乌小少爷也有不得志的时候啊。”   “你是什么人?”   “我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咱们乌少爷受欺负了不是?那律法堂仗着上头没人管为所欲为,他们主管整个沧华宗的监察,可谁知道他们自己背后有没有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……”   “你胡说些什么?”   “您可是皇亲国戚、百年氏族啊,就甘心这么被人踩在脚下吗?”   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   “少爷,那律法堂的牧净语欺人太甚了,必须给他们一点惩罚才行!”   “你说什么,你认识那人?他叫什么......牧净语?”   “正是。我有个好主意,您想不想听?”   乌世楠醉醺醺的,有些听不懂来人说什么,迷糊着应道:“什么主意。”   来人拿出几个火折子递给乌世楠。   乌世楠看清手里的东西是什么,立马清醒了不少,见来人像见鬼一样,直接丢了出去,“你想让我去放火?”   来人捡起火折子:“不错。但是您放心,律法堂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,不会伤到人的。这对他们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警告而已,您尽可以放心去做……”   乌世楠不动,来人继续道:“您不会是怕了吧?”   “怕?谁说我怕了!”   “哈哈哈哈哈……少爷真是好性情,如此我便先离开了……”   火折子再次回到乌世楠手里。   *   “快点啊……快走!”   “……”   乌世楠带着两个小跟班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律法堂门外。   他们人手拿一个火折子。   有个小跟班畏畏缩缩问道:“少爷,咱们真的要这么做吗?”   另一个身体发抖,也道:“是啊少爷,这可是律法堂啊……要是真出了什么事,咱们恐怕担当不起……”   乌世楠眉毛一横,怒道:“一群怂包!说的什么话!我这等高贵身份,还怕他一个小小的律法堂不成?”   “可是……”   “没有可是,怕什么,出了事情我担着,找不到你们头上来!”   “不行啊少爷,不能这样做……您忘了祖训了吗……”   “管不了那么多了!事已至此,先出了这口气再说!”   两人缩了缩头,不再多言。乌世楠在暗中开口:“扔!”   三只火折子飞出去。   乌世楠道:“念诀!快!把火催动起来!”   三人齐齐念。   顿时,火从一点星迅速膨胀扩大开来,顺着律法堂四周的墙壁燃烧。   火势渐盛。   “少、少爷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小跟班马上要哭出来了。   “什么怎么办!赶紧跑啊!”乌世楠喊道。几人转身跑开,如同脚下生风,逃离了这个地方。   “救火救火!快救火!”巡视的弟子率先发现了不对,奔走着大喊大叫。   牧净语听见动静出来看,火势已经顺着走廊烧到他这里来了!   他赶紧催动“生水术”,将眼前大部分火熄灭。   两刻钟后,经过律法堂众人的齐心协力,火势终于减停。   牧净语顶着一脸灰出来,身后跟着出来一位头发半白,头发被火燎了的老人。   牧净语转身作揖:“堂主。”   老人是律法堂堂主段烨,他常年坐在屋里处理事务,大腹便便,体重少说有二百斤,这回跑出来可累的够呛。   自他身后,又走出来两人。   裴轻惟和戚绥今。   段烨迎上去,理了理胡须和头发,他看到裴轻惟身边还带着位女子,心中疑惑,作揖道:“孩子,你怎么在这里?还......救了个人?”   “碰巧。”裴轻惟道。   段烨道:“实在没成想今夜会出这种事,你受惊了。”   “受惊谈不上。”裴轻惟牵过在身后躲着的戚绥今,“不过这次火灾来得蹊跷,虽说律法堂一贯招人嫉恨,但最多是暗中使绊子,这次闹这么大,应该是受人指使。”   “咳咳……咳……”牧净语上前扶住段烨手臂,段烨拍拍牧净语手背,道:“说的有理,好孩子……去查……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……”   “是!” 第12章 审判·阴谋?   牧净语办事效率极高。   翌日一早,天还未完全亮,他已经拽着罪魁祸首到了审判庭。   是瑟瑟发抖的乌世楠,还有他的两个小跟班。   与此同时,廖思凝以及周迹也赶到了。   众人落座,乌世楠跪在庭下。   段烨清清嗓子,翻开昨夜赶出来的卷轴,还热乎着,“接下来,我问你什么,你就答什么。”   审判庭氛围压抑阴冷,两侧还站着蒙面黑衣人,皆眼神如狼。   乌世楠吓得要哭出来了:“是。”   段烨问:“你是乌世楠吗?”   “是。“   “昨夜子时,你伙同两名弟子在宗门内饮酒,是吗?”   “是。”   “子时三刻,你三人来到了律法堂放了一把火,是吗?”   “是。”   “为何放火?”   “因为......”乌世楠看了一眼身边两人,犹豫了一会,最终下定决心,道:“昨天比试大会上,我与......”他伸手指向牧净语:“他,吵了一架,我非常生气,然后他说他是律法堂的,所以我就心生报复。放火这事我逼着他二人做的,跟他们无关。“   段烨转头看向牧净语,牧净语道:“确有此事。”   “原来如此啊。”一旁的廖思凝站出来,她身着紫衣,总斜睨着看人,嘴角一颗黑痣,眉眼桀骜,“如此说来,此事并非我徒儿一人之错。”   段烨也是个护犊子的,“此事还未彻底清晰,廖峰主这话说的为时过早吧。”   不过这倒是给了乌世楠启发,他立刻大喊:“没错!这事还有别人参与!除了我和这个叫牧净语的,还有一个女弟子,还有......还有山主身边的赤诚和蓝虑!”   周迹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:“大胆!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,弟子有错师父有责,你是说山主也有错吗?”   “我没胡说,你们问问牧净语,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!”   几道视线转向牧净语,牧净语作了个揖,如实叙述了那天发生的事。   廖思凝听完后冷笑一声:“你们律法堂就是这么做事的?居然知法犯法,随意辱骂宗门弟子!”   段烨摸了摸胡须,道:“廖峰主,辱骂一词太过了些吧,依我看,牧净语是及时阻止了一场争端,若当时任凭那名女弟子跟乌世楠争吵,后续会不会发展为宗门内斗,实在不好说啊……”   “强词夺理!这是假设,并未真正发生,我们只讨论事实!而事实就是,乌世楠并未直接与牧净语有矛盾,牧净语为了给人出头主动骂了乌世楠,段峰主,你说是也不是?”   廖思凝牙尖嘴利,又有个泼辣的性格,宗门几乎没人敢惹她。   段烨是这个例外,他虽然说话很慢,长得也很慈祥,但就是护短。   他慢悠悠道:“此言差矣。其一,是乌世楠先允许伙伴肆意顶撞压迫其他弟子,其二,也是乌世楠一行人先骂的。”   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,牧净语为同门出头难道不是我宗门弟子该有的良好品格吗?总比那些嚣张跋扈到处欺负人的可强太多了吧!”   “你这是狡辩!”廖思凝道:“审判断案不是只看事实吗,而事实就是乌世楠和牧净语一起造成的矛盾,照你这么说,牧净语有故意挑唆的嫌疑!牧净语也得罚!”   “廖峰主,重点不是他二人吵架吧!重点是乌世楠放火烧了戒律堂!这是何等恶行,百年来都未曾有过!”   廖思凝冷哼一声,“既如此……左右是乌世楠犯了错,那就不得不罚了,你们打算怎么罚啊?”   廖思凝板着一张脸,平等地蔑视所有人。她这副样子就好像在说:我看你们要怎么罚,罚的重了我还要闹一场!   段烨正要开口,廖思凝突然打断道:“我好心提醒一下段大人,乌世楠外婆的祖母可是创立沧华宗的人,老太太现在可在家休养呢,你说我要不要去看看她啊……”   段烨合上卷宗,十分不屑:“沧华宗跟我们律法堂有什么关系!”   “什么?”廖思凝蹙眉,“为了你的徒弟,这种瞎话你都说得出来?!”   “既然你提到这个事了,那我可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了。”   “你要说什么?”   段烨摸摸胡子,眼神锐利:“你们应该只知道律法堂是独立门户,并且下意识以为它归沧华宗管理,但你们都错了。当年沧华宗还未建立时,律法堂就已经存在了,那时候还隶属皇室管辖,职责是督察世间万物,但管得太多分身乏术,后来沧华宗的几名领导者为了自身宗门稳固,特地求了人皇,人皇觉得此提议不错,把我们律法堂扩大,分散各地,让我们这里只负责监管沧华宗,并且跟我们签订了条例,律法堂的律令和沧华宗的戒律相互制衡,除了当年的人皇和领导者谁都不可更改!若真抡起来,乌世楠的外婆也得归我们管!”   廖思凝面色僵硬:“这怎么可能……”   “此事年岁久远,没有人会在意这段历史,但我们律法堂的人都清楚。廖峰主若不信,要不要我把条例拿出来给你看看啊?”   “……”   死寂。   段烨不再理会他们,打开卷宗,公事公办:“乌世楠对其罪行供认不讳。现处罚如下,欺辱同门师妹罚笞刑十下,放纵同伙挑起争端罚禁闭七天,逼迫同门为自己做事罚杖刑十杖,最后,心性不正,蓄意放火烧毁律法堂罚鞭刑三十,打入第一百第六十九号地牢关一个月。数罪并罚,如上。”   众人沉默了一瞬。   段烨微笑:“可还有异议?”   “有!有!我有异议!”乌世楠喊道:“这件事还有一个人!”   “什么人?”   “其实我没打算放火的,一开始我只是想找牧净语决斗一下,但是昨天我喝酒之后,有个人找到了我,是他……没错!就是他撺掇我去放火的!火折子都是他给的!”   “这人你可认识,长什么模样?”   乌世楠一下子泄了气势:“我不认识,他蒙着面,我看不清啊!”   段烨道:“既不认识,也无样貌。若你所言非虚,这倒是有待商榷,可以查一下。”   “大人,都这个时候了!我所言肯定非虚啊!我要是骗人就叫我天打雷劈!”   “岂止要查,而且一定要查出来!”廖思凝接着道:“乌世楠虽跋扈,但本性不坏,放火这种恶行他是绝对想不到的,定是那人怂恿!”   “嗯。”段烨道,“这样吧,乌世楠先关起来,此事暂且放一放,待查清楚那人再重新审判。廖峰主觉得如何?”   廖思凝:“你们若查不出来呢?”   “不可能。”牧净语坚定道:“我们律法堂一定会查出来。”   “好,我暂且先等着。”   廖思凝甩袖离场。周迹紧随其后也离开了。   等人都走后,段烨问道:“净语,我看你刚才似乎十分笃定,对于那个蒙面人……你可知道些什么?”   “回师父,弟子也只是猜测。”   “无妨,说来听听。”   “此人或许是鬼修宋兼。”   “又是鬼修?这是何人?”   “只是鬼修的一名普通弟子罢了。在比试大会时弟子曾与他比过一场,他手法凶戾狡诈,不过他还是不敌弟子,败了。”   “你啊你……到底是年轻气盛,一点都不懂得谦虚。”   牧净语笑道:“谦虚有什么用,别人又不会因为我谦虚高看我一眼。”   “你这孩子,还跟师父顶嘴!”   “弟子不敢。”   “行了,你既有想法,抓紧去查吧,免得这个人跑了。”   “是。”   *   天彻底亮了。   戚绥今跟在裴轻惟身后,问道:“现在就去吗?”   裴轻惟道:“还需等两天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那正好,我有一个事要办。”   “何事。”   “找一个人。”   “什么人。”   “鬼修宋兼。”   “说清楚,他怎么了?”   戚绥今把后背给裴轻惟看了一眼,“就是他告发了我,害我挨了二十鞭,我要找他麻烦。”   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   “不用了,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办到的。”   “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?”   “一开始他纠缠我,要我加入他们鬼修,我不愿意想让他出丑,没想到全部返还到自己身上了,我滚到法会圆台上遇见了你。后来我准备登仙阶偷腰带,他劝我不要去,我拒绝了,下山后发现他还在,他催我快去还令牌,我当时正有心事,没多想也就去了,结果就被律法堂的人抓了个正着!他几次三番害我,真是该死!”   “你当时有什么心事?”裴轻惟捕捉到一关键点,问道。   “也不算心事,下山后……算是下山的时候……我有点难受。”   “为什么难受?”   “不知道。”戚绥今说:“现在已经不难受了。”   “嗯。”裴轻惟淡淡道:“他真该死。”   “对吧对吧,所以我想狠狠教训他一顿!让他永远都不敢再有坏心!”   裴轻惟眸色渐渐染上一层层黑,再也透不出任何光彩,眼神中却充满了隐秘的询问和期待。   “要我帮你杀了他吗?” 第13章 你是六叔,你是三姑,你们是一家人   风吹树梢沙沙作响,阳光落在树上,在地面形成一个个小孔,光影摇曳。   戚绥今瞳孔微微睁大,他看着裴轻惟,他神情异常认真,唇却微弯,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。   “不要,他罪不至死。”   “嗯。”裴轻惟眸色变浅了一些,“我觉得,他或许认识你。”   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   “直觉。”裴轻惟靠近了一些戚绥今,把她耳鬓的碎发拂到后面,“可以先不杀他,我派人查查他,如何?”   “好。”戚绥今点头,“那我先去教训他!”   戚绥今一溜烟跑了。   她一路冲向鬼峰,这里寒气逼人,树木盘虬繁茂,林中驻扎着无数条毒蛇,一般没事的话,弟子们是不会主动靠近的。   但戚绥今不怕,她天生对毒免疫,被蛇直接咬死比中蛇毒而死的机会大。   她走过树林,来到主峰,门卫弟子拦住她:“干什么的?”   戚绥今作揖:“道友好,我来寻人,你们这里一个叫宋兼的鬼修在哪里?”   “宋兼……你找他干什么?”   “有事。”   “什么事?”   “他骗了我的法器。”戚绥今随口胡诌道。   “哦,那你动作要快点了,他今日一早向峰主告假离开了,就从这里出去的。”   “他走了?去哪里了?”   “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。”   “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?”一道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。   戚绥今回头一看,正是牧净语。   他走过来,也看见了戚绥今,随口问:“你怎么在这儿,这里很危险,不是炼气期能待的地方,快回去。”   戚绥今站着不动,牧净语见状,稍微挪了下步子,挡在她前面,对守卫弟子道:“律法堂作夜失火,宋兼有重大嫌疑,还望道友如实相告宋兼的行踪,若知情不报,就是包庇罪。”   守卫弟子抱拳:“原来是律法堂的牧大人,失敬,关于宋兼我确实只知道这些,并非隐瞒啊。”   “好,那我去找你们峰主。”牧净语抬腿欲走。   守卫弟子赶忙拦住他:“大人!”   “怎么了?”   “大人……其实我有听到一点。”   “说。”   “宋兼说他要回家去办事。”   “他家是哪里?”   “这个我真的不清楚了。”   “好。”牧净语料想也问不出什么来了,转身准备离开,瞥了眼戚绥今道:“别站着了,走吧。”   戚绥今跟上去,道:“不再问问了吗?”   “不用了,律法堂有所有弟子的身份信息。一查便知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律法堂。   牧净语带着戚绥今走进一间很大的密室,里面灰尘都积了厚厚一层。   这里摆放着望不到头的书架,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沧华宗自建立到现在所有的弟子名册。   牧净语让戚绥今也帮着找找。   戚绥今穿梭在一个个书架中,找着找着,她看见了十分眼熟的名字——裴轻惟。   她鬼使神差地拿下来那本名册。   翻开。   上面画着裴轻惟的画像,画手是精挑细选会看骨的人,他们能从几岁看到几十岁,入门时虽是八岁,画上的却是成年后的模样。   画的很好。   跟现在的裴轻惟一模一样。   又鬼使神差地。   她撕下了那一页。   藏进怀里。   小心翼翼做完这一切后,把名册放了回去。   “我找到了!”牧净语这时喊道。   “来了来了。”   等戚绥今过去的时候,牧净语已经翻开了名册,似乎已经看完了。   戚绥今问:“找到了吗?”   牧净语把名册递给戚绥今:“没有。这上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年龄和画像。”   “怎么会呢,名册都是由专人做的呀,没有身份的人是不能进宗门的……”戚绥今翻着名册,越翻越不对劲。   果然什么都没有。   牧净语道:“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?”   “我……听路过的弟子说的,他们聊天我顺便听到了一耳朵。”   “是吗?”牧净语显然有些不相信。   “千真万确。”   牧净语看她一眼,继续道:“既然没有生平,那只有两种可能,一是当年有个厉害的人物给他瞒了下来,二是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。”   “那你觉得这个厉害人物是谁?”   “不好说。这事得好好查查。”   *   不日在即。四月底的天异常闷热起来。   裴轻惟出发在即。   与他一同出行的有戚绥今、牧净语,还有文芙。   几人在议事堂集合,文芙第一个到,牧净语紧随其后,最后是姗姗来迟的戚绥今。   牧净语见到戚绥今,十分震惊:“你怎么来了?”   文芙则很惊喜:“姐姐!”   戚绥今不语,得意地笑笑,先落了座。   主座上是周迹和几名德高望重的峰主。   周迹开口:“人都到齐了。我说几句。”   “等等!”牧净语起身,终究是忍不住了:“不是前三甲去吗?还有两位没来。还有……金朝?她也要去?”   周迹道:“这是山主的意思,他说用不着这么多人,至于金朝道友,这也是山主的意思。”   戚绥今见状站出来,背起手,故作深沉:“嗯……是这样的……可能是山主看我长得好看,色令智昏吧,不过我见到你也很惊讶呢——你也去吗?”   牧净语道:“我去。她才炼气期,此番诸多危险,恐怕不合适。”   戚绥今笑笑:“多谢关心,山主说他会保护我的。对了,你既然要走,宋兼的事要怎么查?”   “我已把这件事转交给律法堂其他大人,他们接着查的。”   “好的。”   牧净语转头问裴轻惟:“轻惟,你是认真的吗?”   “轻惟?你为什么叫他轻惟?”戚绥今腾地看向裴轻惟。   这绝对不行!   不管男的女的,或是什么妖什么怪,裴轻惟要是被别人抢走了,她的计划怎么办?   她伸手指向牧净语,眼神看着裴轻惟,痛心疾首:“我明白了,我不在的这段时间,你背着我跟别人搞到一起了是吗?”   裴轻惟:“……”   周迹:“……”   文芙:“……”文芙不敢说话。   牧净语的脸气得通红,道:“怎么说的这么难听,谁搞到一起了,我与轻惟是多年好友!还有你说‘背着你’是什么意思?你跟轻惟又是什么关系?”   戚绥今有些心虚道:“我……我跟山主也算是故交了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。”   “这很正常,山主不是个话多的人。”   “你说我话多?”   “哪里哪里。”   牧净语沉默半晌,着实无话可说了。   周迹见缝插针,赶紧道:“诸位莫要吵了,别伤了和气,不如听我一言,刚才牧道友所说,此行诸多危险。所以我与几位长老商议了一番,提一点小小建议,就是几位身份太过显眼,可以伪装一下身份,调查起来也方便些。”   周迹拿出几张纸,上面画着几人的画像和伪造的生平,“几位可以看看,觉得好就用,觉得不好弃了就可。”   首先是裴轻惟:身份是沧华宗剑峰弟子,元婴期。   金朝:裴轻惟的妹妹,结丹期。   牧净语:裴轻惟的六叔,结丹期。   文芙:裴轻惟的三姑,结丹期。   好……特别的伪造啊。   牧净语大叫道:“不是,为什么是六叔?!这是什么辈分?”   周迹解释道:“你的身份是山主爷爷亲弟弟的第六个儿子,故称‘六叔’。”   牧净语:“……”   “那我呢?”文芙问。   “同理,你是山主爷爷亲弟弟的第三个女儿。”   “……”   牧净语道:“为什么搞这么复杂?金朝为什么只是妹妹,我们不能也是弟弟妹妹吗?”   “这是有考究的,我特地找了宗门弟子之间有亲属关系的四名弟子,这可不容易找,正好把你们四人的身份安在他们身上了。”   除了裴轻惟,几人都颇有些嫌弃,但裴轻惟却道:“尚可,就用这个吧。”   “罢了罢了,我没什么意见。”戚绥今道。   “我也没有了。”文芙道。   “……随便吧。”牧净语道。   最后还有一行字,是周迹写的:这四位是我沧华宗的弟子,特地奉命前来调查。小辈无状,若有不足之处,还望海涵。   字的末尾盖着沧华宗的黑色印章。   这张纸上面的身份不重要,重要的是下面那行字,就差告诉别人:你要是敢欺负我们沧华宗的人,要你们好看!   周迹道:“诸位既然都没有意见,那事不宜迟,便出发吧。山主手里的地图上不仅有位置介绍,祸患也有描述。我在这里守着沧华宗,等待你们归来。”   *   烈日当空,一行人来到宗门口,那两只凤凰依旧栩栩如生,他们御剑起飞,各背着一个小包裹,里面装着简便的换洗衣物。   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祸端位置在中州西面。   一个名叫问宜宗的小宗门。   这个宗门是一对夫妻创办的,后来他们去世,他们的儿子付览接手并掌管宗门,直到现在。   宗门弟子只练一种法器,就是长枪。   付览一生无妻无子,只有一个痴傻的年轻弟弟叫付良,因此,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宗门上。   这个祸端就出在付良身上,那天他睁开眼后,突然就清明了,变得不再痴傻,可惜这个情况只持续了几天,几天后付良口吐白沫浑身抽搐,几个人按也按不住,后来自己消停了之后,恢复了几天聪明,不过却再次抽搐。就这么反反复复十几次,医师也看不出是什么原因。   付良被关了起来,众人都以为他是疯了。   这么一关就关了大半年,付良终于彻底消停后,身体也被折磨地如同枯枝败叶一般。   继付良之后,某天又有一名弟子中招。   后来,逐渐发展为两人、三人、四人……越来越多的弟子癫狂。   付览没办法,只能把所有人都关起来,并在整个中州寻找最好的医师,可惜都未果。   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。   四人奉命来此,付览早早得到了消息,站在宗门口迎接。   问宜宗靠海边,建筑是完全对称的,屋门全部朝里,就连两旁的树都修剪的分毫不差。   戚绥今觉得有些奇怪,以她的经验,宗门迎接客人至少要出动十个人以上,如今却只见付览一个人。   她便开口问道:“付宗主好,只有你一个人来吗,其他弟子呢?”   付览是个很严肃的人,他瘦削形似竹竿,眼睛却异常突兀的大,鼻孔朝外,厚嘴唇。   就像一张脸上所有的五官都是凸起的。   他道:“弟子们在修炼,就不让他们来了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付宗主,我听闻这里的弟子都擅使长枪,正好我也会,等哪天有空可否让你们这里的弟子跟我比试一番?”   付览点头:“自然可以。”   【作者有话说】   求评论呀[求你了] 第14章 怕黑、怕鬼   落叶簌簌,天灰蒙蒙的一片,整个罩在问宜宗上面。   几人进了宗门,路上也没见到一名弟子。   这里安静的连呼吸都听的清清楚楚。   付览问:“路途遥远,几位大人不妨先用吃点东西吧,我已命人备好了饭食,大人们移步这边。”   说罢,这付览不给人拒绝的机会,径直走向一处。   四人跟着进了屋。  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食。   虾子闷冬笋、鸡油花雕蒸白鱼、蟹粉扒豆苗、黄焖鱼唇等。   全是海里的东西。   几人先道了谢,陆续落座。付览则静立在一旁,“大人们不必客气,尽管吃吧。”   戚绥今问:“付宗主不吃吗?”   “不用了,我早已经吃过了。”   戚绥今不置可否,她拿起桌上的筷子,犹豫再三,也没想好吃哪一个。   对于鱼类,她实在消受不起,但旁边的付览一直盯着,她并不好驳了主人家的面子,正在纠结中,旁边一双筷子已经伸了过来,夹着几根豆苗,放在她碗里。   裴轻惟道:“吃这个吧。”   “嗯嗯。”戚绥今放下心来,专心吃碗里根根分明的豆苗。   文芙和牧净语倒是大快朵颐,或许是真饿了,这些菜很快见底了。   付览见他们吃的差不多了,便道:“大人们,路途遥远一定累了,天色已晚,不妨去休息吧。我已备好了房间,就在这边。”   外面的天确实已经黑了。   戚绥今心里疑惑更甚,又是吃又是睡,正事还一点都没干呢!   这付览,怎么听怎么像在赶人。   可眼下有什么办法。付览已经走出去了。   裴轻惟先起身,三人跟上。   付览走了一段路,在几间房间外停下,他手指着面前一排房间。   “这些都是原来弟子们住的,现下已没人了,不过都是干净的,大人们随意,住哪个都行。我还有事,就先退下了。”   付览匆匆离开。   “这付宗主怎么说走就走?到底有什么事这么着急。”文芙提出疑问。   “谁知道呢。”戚绥今走到一间房间前,趴在门缝往里看,隐约看见里面还算可以,就道:“我住这里了哦。”   牧净语和文芙也随便选了两个房间进去了。   就剩裴轻惟在外面。   他没进房间,而是巡着刚才付览走的方向跟了过去。   问宜宗各处建筑虽然完全对称,但架不住里面实在弯弯绕绕,没一会的功夫,裴轻惟就被绕进了一个死胡同。   死胡同的尽头是个红色大门。   上面贴着两张关公像,画像长期暴露在外,经风吹雨打,已经残破不堪了。   裴轻惟走过去,门没上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   门推开后,是极深极暗的一条道路,道路中央,站着一道他极为熟悉的身影——戚绥今。   她正朝着他笑,还对他招了招手,张合着嘴,似乎想要说些什么。   裴轻惟刚要走进去,就听身后有人喊他名字:“裴轻惟!”   他回过神,眼前的景象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冰冷的墙壁。   哪里有什么道路和关公像。   身后戚绥今追过来,拉住裴轻惟的手,十分担忧地问道:“没事吧,你刚才怎么了?怎么直愣愣往前墙上撞?”   她的手很软,温温热热的。   裴轻惟深吸一口气,“刚才我应该是中了幻术,宗门里偶尔有残留的阵法并不稀奇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看来这里的幻术颇为厉害,连你都中招了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只是一时疏忽。”   戚绥今冲他笑:“幸亏我来了,你是不是得感谢我救了你。”   “嗯。”   “一个‘嗯’就完了?你……”   戚绥今忽地被一股力道强拽了过去,她被裴轻惟拥入怀里,他的头埋在她肩颈。   沉声问:“你怎么来的这里。”   “我总觉得那个付宗主有鬼,想着跟踪他看看情况,谁知道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。”   “你想让我怎么谢你。”   戚绥今拍拍他的后背:“我不要别的,到时候找到灵脉,多分我一点就行了!”   “好啊。”裴轻惟抬头咬了一口戚绥今的肩膀,“走吧,我突然累了,回去休息。”   “你是狗吗,怎么咬人啊?”   “我不是。”   裴轻惟松开手,拉着戚绥今往回走。   夜愈发深,两人一路无言,走到房间前,戚绥今道:“好了,再见,我去睡觉了。”   “等等。”裴轻惟跟上她,一把把她推进房间,他自己紧随其后进去,反手关上了门。   房间很暗,在窗外月光的映照下,戚绥今勉强能看清裴轻惟的脸。   他神情有些古怪,一双黑眸愈发亮起来,像是在压抑某些情绪,直勾勾盯着戚绥今看。   他说:“师姐。”   “嗯?”戚绥今下意识回应。   “我跟你一起睡好不好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“怕黑、怕鬼。”   “别胡说了。我可以留你在这里,但是你要老实一点。”   “好的。”   于是两人躺在同一处,戚绥今里面,裴轻惟在外面。床幔放下后,更什么都看不见了。   “快睡吧。”戚绥今背过身说,说是快睡,其实她一点都没有睡的意思,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   哪里不对劲呢……   戚绥今睁着眼想着白天付览的所做作为,一只手缓慢地搭在她腰上,戚绥今抬手去推那只手,推了两下没推动,索性也不推了。   谁料那只手根本不老实,往前滑了一点,直接搂住了腰。   “今天的饭好吃吗。”裴轻惟问。   “一般。”   身后,呼吸喷洒在后颈。   “你觉得付宗主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   “才见第一面,看不出来。”   戚绥今感觉身后的人贴近了自己。   “刚才我在幻境看到了你。”   “我怎么了?”   “没怎么,你在对我笑。”   “……”   “我很喜欢。”   “能不能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。”   那只手搂住另一侧腰,把戚绥今板了过来。   四目相对。   “如果这就算奇怪,那更奇怪的事不是都做过了吗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问:“你到底在想什么。”   戚绥今认认真真看着裴轻惟,回答:“刚才在想问宜宗,现在什么都没想。”   “你我多年情谊,在你心里我只算‘故交’吗?”   戚绥今听得出来,裴轻惟是在问昨天她回答牧净语的那句话。她摇摇头:“那是随口敷衍说的,你在我心里不算‘故交’,你是这世上唯一跟我有关系的人。”   裴轻惟继续问:“什么关系呢。”   戚绥今抿了抿唇:“不知道。”   裴轻惟沉默片刻,道:“无妨。”   “什么无妨?”   “你定义不了我们的关系,无妨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几不可闻,“是什么都无妨。”   “你最近总说莫名其妙的话,我越来越听不懂了。”   “睡吧,我不打扰你了,我走了。”裴轻惟说着起身,迅速穿好衣服推门出去了。   戚绥今随意瞥了一眼,没太在意,回过头继续睡了。   *   第二日,戚绥今终于睡醒了,她伸伸懒腰,坐起身,去穿自己的衣裳,穿完后忽然发觉有问题。   整个房间,还是黑的。   不是正常的黑,从窗外透出来的黑似乎在流动。   是禁制!   戚绥今立刻去开门——果然开不了了!   没有犹豫,她催动灵力,硬生生撞开了门上的禁制,撞开门后,又被一道金色的禁制挡住,这道禁制范围很大,目测笼罩了整个问宜宗。   她再次催动灵力把禁制打开一道口子,她俯身钻出去,把其余三人房间的禁制全打碎了,一个个的推开门。   “文芙!”   “牧净语!”   “裴……山主!”   幸好,三人完好的待在屋里,没受一点伤。   “姐姐,怎么了?”文芙睡眼惺忪,揉着眼睛。   “先出来,这里不能待了,咱们去找付宗主问个清楚。”   “怎么了呀,要问什么。”文芙困得睁不开眼,懵懵地穿着衣服。   牧净语躺在床上,一点动静都没有,戚绥今直接进去,见他紧闭双眼,便上手拍了两下他的脸:“喂,快醒醒!”   牧净语没动静,身后裴轻惟过来,抓起他手腕一测,“他中毒了。”   “什么毒?怎么中的?”   “只能是昨日饭里下的毒,他吃的最多,醒不过来也正常。”   “是付宗主下的毒?他为什么要下毒,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,问宜宗这么一个小地方修这么多路干什么,肯定是为了藏起来什么东西!这个付宗主绝对有鬼!”   牧净语睡得正香,什么也听不见。   戚绥今道:“要不要把他唤醒?”   “不用,让他睡吧。”   戚绥今招呼站在门口张望的文芙:“文芙,进来吧,我和山主一会出去抓坏人,你在这里看着他。”   “我听见了,你们要去抓付宗主对不对。”   “没错。那付宗主长得像一只青蛙,待我们抓到了给你涮涮吃,听话,你在这里待着,等我们回来。”   “好,你们要注意安全,我这三脚猫功夫就不去添乱了。”   裴轻惟和戚绥今离开房间。   说实话,这宗门里的路确实难走,走着走着就会分成岔路,两个岔、三个岔,最多六个岔!   戚绥今等不及,御剑飞到上空,没几息就发现了付览的身影。   她下来跟裴轻惟说,两人即刻追了过去。   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圈之后,他们见到了付览。   付览正站在一口井边。   【作者有话说】   付览:“其实我不是要跳井,嗯。” 第15章 发狂的所有人   付览不说话,眼睛下面的肌肉开始抽搐,逐渐蔓延到整张脸,所有的五官都仿佛要挣脱皮肉逃出来。   突然,他从背后掏出一把亮锃锃的大砍刀!   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他狂笑起来,五官乱飞,举着刀就朝戚绥今跑来:“杀了你们!杀了你们!”   “你要杀谁?”戚绥今迈出一步迎上去,付览举着砍刀来回砍,都被戚绥今躲了过去。   他状似癫狂,已经没了正常神智。   “这是……疯了?!”   戚绥今右手竖起两指放在唇上,口念法诀,召唤出自己无数法器中的一个。   一支发簪。通体银色,顶端缀有一颗粉色小桃花。   发簪飞出,迅速从刀刃自上而下盘旋了几圈,直刺入付览的手背!   血液迸溅,砍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   付览痛苦地跪着地上捂住手。   戚绥今走过去,握住簪子另一端用力插进地下,付览的手连带着被钉在地上。   戚绥今问:“你要杀谁?”   付览仍旧痴狂地笑着,“杀了你们!杀了你们!”   戚绥今用力打了他一巴掌:“醒醒!”   付览不为所动,突然剧烈挣扎起来,发簪蕴含着强大灵力,他被钉在地上不能动,四处不能挣扎,竟直接趴在地上口吐白沫起来。   “这怎么办?”戚绥今后退两步,免得他嘴里吐出的脏东西粘到自己的衣裳上。   “我来。”裴轻惟拔起簪子,薅起付览衣领,把他拖到一边,给他单独下了个禁制。   裴轻惟下的禁制一般没人能逃脱。   戚绥今见被困在禁制里不断挣扎的付览,“他怎么忽然疯了?”   “先不论这个,咱们来这里这么久了,除了付宗主,你还见过其他人吗?”   戚绥今摇摇头,立马意识到不对:“我刚才御剑飞天也没见到,哦!他这个宗门不会……没人了?”   “八成是。”   “那……人都去哪儿了?”   “得找。”   戚绥今和裴轻惟一前一后走着。   走了不知道多久,终于被他们发现了一处地方。   这里所有的房屋都是紧闭门窗上了锁的,除了这个。   这是位于正方两侧的东厢房,通常由晚辈居住。   想来这里住着的是付览的弟弟,付良。   戚绥今打碎门前禁制。   房门大敞着,浓厚刺鼻的血腥扑面而来,仔细听还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嘎吱声,这里与问宜宗干燥萧索的气息截然不同,怎么看都透露着无限诡异。   戚绥今捂住鼻子走进去,裴轻惟随后跟着。   血腥味更加浓郁,其中还夹杂着腐臭味。   还未完全进门,先入耳一阵阵东西掉落的沉闷声。   待两人完全进去后——   只见一层层的尸体随意地堆叠在一起,胳膊压胳膊,腿压着腿,身上道服破烂不堪,露着大片肌肤,他们全都面色青紫,双目紧闭,嘴角溢着白沫。   戚绥今强忍着没干呕,又见堆在最上面的尸体在往下滚,好像是被人推下来的。   “嗬……”   尸山后面传出一道细微的声音。   接着,尸山上冒出一个男人头顶,继而是两只胳膊,再后来是全身。   他面色灰白,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洗,一绺绺已经结成了块,嘴唇发紫,两只眼睛极亮,面庞虽脏,却依旧能看出是个长相不错,眉清目秀的男子,身体干枯,手臂青筋暴起。   正顺着尸体往下爬。   “嗬……”   戚绥今站立不动,男人爬到她脚边,头扭来扭去,像只小兽一样,状似闻了闻,接着伸出干瘪的手捏起戚绥今的一片衣摆,眼看就要掀起来,戚绥今一脚踢他头上。   “滚!”   这力道不大,只是象征性驱赶一下,果然,男人一只手捂住头,像受了委屈似的爬到了一边。   戚绥今看着他,他也看着戚绥今。   裴轻惟走近尸山,看着面前一张张陌生的面孔。   皆已经死去多时了。   死状完全一样。   戚绥今轻轻用脚尖碰了碰男人,她问:“你是付良?你能听懂我说话吗?”   男人听到她的话,用力点点头,喉咙里挤出沙哑破碎的几个字。   “我……付良……”   戚绥看着他:“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   付良似乎觉得戚绥今没有恶意,谨慎地靠近了些,随即猛地抓住她的一只脚腕,“你是、是哥哥……的……味道……一样……”   戚绥今再次给他踢开,“你说什么?”   付良这次没有害怕,匍匐过来还想抓戚绥今,戚绥今直接一脚踩他小臂上,“还敢过来!”   付良像一只赖皮蛇,即便被踩的动不了,手依旧一张一合作出“抓”的动作。   戚绥今不明所以,觉得问一个傻子也问不出什么,又防止他再爬过来,顺手撕下一块长条衣裳,把他的两只手反着绑了起来。   “再过来就真踩死你!”戚绥今威胁道。   付良安分了些。   一旁的裴轻惟还在观察那些死尸,这些死尸还有一个共同特点——没有舌头。   断面整齐,像是被割掉的。   戚绥今走过来一起看,她看着裴轻惟掰开其中一个人的嘴,里面满是干涸凝结的猩红。   “活着的时候割的。”裴轻惟道。   “莫非是付览在修炼什么邪术?”   “不像。你听过有人拿舌头搞邪术的吗?”   “这倒没有,那是为什么。”   “防止他们多嘴,或者……惩罚、凌虐。”   “这么多人的舌头都被割了,到底犯了什么错?”   “他们嘴角有白沫,脸色青紫,跟祸端描述的一模一样,看来生前都发过疯。”   “话虽如此,可现在连付览都疯了,我们连个知情人都没有了。”   “等等吧,这个祸端症状不是疯几天、清醒几天吗,等他清醒的这段时间,在宗门里再找找线索。”   戚绥今转身走向地上的付良,拽住绑他手的布条把他拖了出来。   裴轻惟站住脚:“你要把他弄哪去?”   “这里太臭了,再说付览不是疯了吗,没人管他了,总不能把他扔在这里啃尸体吧,所以把他带走先关起来。”   裴轻惟蓦地看见戚绥今脚腕上的脏手印,他快步上前拦住她,指着脏的地方问,“这是他弄的吗?”   “哦,是。”   “我来吧,你先回去换身衣服。”裴轻惟接过付良,对戚绥今道,“他的手也不知道有没有毒。”   戚绥今心里悱腹了几句,还是忍住了没问出来:能有什么毒,只是脏了一点,再说又不是你脏,洁癖也洁癖到我身上了吗?   裴轻惟道:“你换完在这里等我,我把他安置好过来寻你。”   说罢,他拖着付良往远处走,戚绥今往回走。   戚绥今走回房间,换了件淡淡的鹅黄色襦裙,裙上用金线绣着绣球花,一层层轻如纱的衣摆下方也用金线加重了些,不至于漂浮,领口开得小,不过也漏出了脖颈及以下一小块肌肤。   “真是麻烦。”她嘟囔着,“以前不是能直接在泥里打滚吗,也没见着这么多事啊。”   她想着想着,自己居然还答应了。   或许是成熟了吧,她可真是越来越善良了。   换完后,她拐弯先瞧了眼文芙和牧净语。   文芙刚要喊,被戚绥今打手势拒绝了,说了个口型:“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   文芙点点头。   戚绥今原路返回,来到那扇充满血腥味的门前。   裴轻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,他见到戚绥今,问:“怎么这么久。”   戚绥今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面上笑嘻嘻道:“不是你让我换的吗,你还嫌弃上了。”   裴轻惟唇角勾起,眼神淡淡溢出一丝玩味:“我哪里嫌弃了,你很漂亮,只是我以为你又跑了。”   “……”戚绥今被一噎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,只道:“还没找到灵脉,我不会跑的。”   “嗯,走吧。”   戚绥今跟上裴轻惟,走在他身边。走了几步,她偷瞄了一眼,其实这几天她不止一次的觉得裴轻惟跟以前不一样了。   他变得更高了,更强大了,也更让人琢磨不透了。   她以为她是了解裴轻惟的,现在看来,好像没那么了解。   裴轻惟好像也不了解她。   明明两个人关系匪浅,却不知为何造成了如今的局面。   唉……戚绥今在心里叹口气,修道可真难啊。   裴轻惟不知道戚绥今心里的这些想法,他十分自然地牵起她的手,不紧不慢地走着。   戚绥今心痒痒,试探性问道:“裴轻惟,你做山主的时候无聊吗,每天都在想什么呢?”   裴轻惟眼神变了一瞬,带着点自嘲,又有一点无可察觉的期待,“你在问我吗?”   “我都喊你名字了,不是你还有谁。”   “这是你第一次问我想什么。”   “真的假的,我以前没问过吗?”   “从来没有。”   戚绥今听见这话,心里一揪,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蔓延开来。   她从来没问过吗?   她自己也不知道。   看着裴轻惟这个模样,怎么怪可怜的,怎么回事?   她哪里做错了吗?   戚绥今吞咽了一下,压下纷乱的情绪,抬起头,“你……我……那就是我第一次问吧……我现在想知道……”   “你。”   裴轻惟垂眸看她。   “我怎么了?”   “我在想你。”   “无时无刻。”   “无时无刻。”   裴轻惟重复了一遍,眼神不再是惯有的理智,只剩下掩饰不住的偏执和决绝,他忽然笑了,眼底那些疯狂缠到她身上,密密麻麻,无时无刻。   【作者有话说】   【小剧场】   戚绥今:我记性不好……嗯……就是这样……   裴轻惟:…… 第16章 噩梦、噩梦、梦梦梦~   春风拂过,空气更显干燥,原本寂静的宗门更加寂静。   戚绥今瞳孔微颤,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裴轻惟。   他以前说的那些奇怪话,做的奇怪事,自己并没有多想随他去了。   现在仔细想想,自己如此放纵宽容他,似乎也没什么理由。   到底是为什么呢?   戚绥今没想出什么来,不敢再看裴轻惟,只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做点什么,于是扣住裴轻惟的手,靠近了一点他,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。   说话都说不利索了,“嗯,快……走吧,快走吧。”   这时,裴轻惟拍拍她的手背做出个安抚的动作。   戚绥今更不好意思了,她低下头,透过襦裙,看着脚尖。   两人走了一圈又一圈,差不多把问宜宗都逛完了,期间裴轻惟动动手指,把所有禁制都解除了。   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了,戚绥今道:“回去吧,找不出什么了。”   “好。”   两人走回去,刚进去牧净语的房间,他就睁开了眼,猛地坐了起来。   “怎么了,牧大人?”   牧净语惊魂未定,急促地喘着气,他扭头看到文芙纯洁的笑脸,又看到门口的戚绥今和裴轻惟,这才稍显安定一些。   他抬手擦擦额角的汗:“没什么,做了个噩梦罢了。”   “天呐,什么梦这么可怕?”   牧净语蹙眉:“一个很离奇的梦,我在一个大房间里靠墙坐着,周围很黑,但我能看清所有东西,然后我看见大概几个穿着统一青色道服的人出现朝我走过来,他们都张着嘴,嘴里不停地往外流血,接着,就是越来越多的人,越来越多,整个房间都要塞不下了,最后,前面的人跌倒,后面的人踩上去,就这样一层层叠起来,眼看就要顶破天花板的时候,我醒了。”   戚绥今和裴轻惟对视一眼,她道:“还真是离奇,你这个梦……跟我们刚才在东厢房看到的情形一模一样。”   “你说什么?”   “我说,东厢房里就是这样,里面有一座尸山。”   “怎么可能,我怎么会梦见那种东西……”   “事实就是这样,你确实梦见了。不过你应该是中了某种残留在这里的幻术,你梦见的,或许是某个人的记忆。”   “可是……”   裴轻惟打断道:“我来说吧。”   裴轻惟把刚才发生的所有事细致地讲了一遍,包括问宜宗里已经没有弟子了这件事。   牧净语和文芙震惊了许久,下巴都差点合不上。   文芙喃喃道:“我就说不该来吧……这跟撞鬼了有什么区别……”   戚绥今想了想,道:“还是有点区别的,鬼是虚幻的,他们是实心的。”   文芙哭笑不得。   牧净语则道:“轻惟,你是说,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付览清醒过来吗?”   “暂且别无他法。”   “我有一个主意,这是律法堂审问犯人时会用到的,也许可以提高一下效率。”   “什么办法。”   “咱们手里不是有付良吗,把付良带到付宗主面前,刺激一下,说不定兄弟二人相见,付宗主就清醒了。”   “好办法啊!”戚绥今赞同道,“那就把付良弄过来,让他好好见见亲哥哥!”   裴轻惟道:“你们先去找付览,我去带付良,随后就到。”   待牧净语穿好衣裳,戚绥今带着两人来到了禁制付览的地方。   他蹲坐在地上,目光呆滞,手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,凝固的血成块黏在上面。   不多时,腰间绑着一根牵灵缚的付良出现在视线里,裴轻惟手里拿着缚绳的另一端。   付良胆战心惊地走过来,看到不远处的付览,顿时眼睛瞪大了些,险些挣脱牵灵缚,他连滚带爬地过去,扑到付览面前。   “哥……哥……”   付览听到呼唤,眼神瞬间清明,他见到付良亦激动起来,使劲拍打着外层禁制要出来。   “付良……付良……”   牧净语见状,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,他面朝付览:“付宗主,你可知罪!”   付览身形一晃,沉默下去,牧净语厉声道:“我劝你即刻说明情况,或可从轻处罚!”   付览不言不语,牧净语拿出自己的法器,作势在刀枪不入的禁制上挥舞了几下。   钺在敲击在禁制上发出噼里啪啦震耳的声音。   “说不说!”   “快说!”   果然,没“打”几下,身后的付良有了动作,他拽了拽牧净语的衣裳下摆,牧净语嘴角上扬,回过头,只见付良一脸急切,结结巴巴道:“别……打……哥哥……我说……”   牧净语收回法器,“原来你不傻呀,那你可要一字不落地全说清楚,少一个字我就剁你哥哥一根手指头!”   “说……说清楚……我哥哥不是……坏人,是他救了我……不是我们的错……哥哥想保护所有人……”   牧净语厉色道:“好好说!别结巴!我且问你,问宜宗所有弟子为何无一活口?”   “……好好说……我好好说……”付良抖着身体蜷缩起来,活像受了只惊吓的兔子。   他看了眼牧净语,匆匆低下头,缓慢道:“弟子们都不喜欢我,说我是灾星,后来宗门里来了一位道士,他说可以治好我痴傻的毛病,哥哥很是开心,宴请了他好多天,道士最后真的救了我,我变聪明了,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几天之后,弟子们更不喜欢我了,见到我都躲得远远的,我去问哥哥,哥哥说一切都完了,让我认命。后来,给我送饭的弟子从两个变成一个,最后只有哥哥一个人来了。他说所有人都生了跟我一样的病,他说他要救他们,然后我昨天醒过来……”   付良指指戚绥今:“就遇见他们了……”   “说了这么多,这些弟子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?”牧净语道。   付良摇摇头,“我不知道了……我不知道了……别问我了……”他抱着头趴在地上,突然哭起来。   “呜呜呜……呜……”   哭得很难听,像鸭子叫一样。   禁制里的付览听到哭声,立马站了起来,大喊大叫拍打着禁制。   牧净语侧开身,竖起大拇指朝后一指裴轻惟:“你知道这位是谁吗,你把手敲烂了也出不来。”   付览在仍旧里面疯狂拍打,眉头紧蹙,眼珠赤红,嘴巴张的很大,却没发出一点声音,神情也是不正常害怕和紧张。   牧净语察觉到不对:“你怎么了?”   随即,付览仿佛突遭恶疾一般,径自晕倒了。   线索又断了。   牧净语有些无奈,摊了摊手,表示尽力了。   戚绥今把文芙喊过来,道:“好妹妹,我都忘了,要不你去瞧瞧付良,我帮你按住他,你师承蔺泽遇,能力必然不俗,说不定能看出什么来。”   “好。”文芙和戚绥今一起走过去。   戚绥今敲了下付良的头:“抬起来,给你看病。”   付良一听“看病”,身体也不抖了,十分乖巧地坐起来。   付良又脏又臭,除了那张脸还算看得过去,让人不至于心生嫌恶。   文芙并不在乎这个,在她眼里,付良目前是生病需要照顾的人。   文芙把手搭在付良脉上,脉跳的非常急,将出欲出,胡乱冲撞,像一把琵琶,每一次拨动,都仿佛用尽了力气。   这是他的灵脉,他拥有非常汹涌的灵脉。   文芙大吃一惊,这个付良的灵脉比她多的多。   他们修道之人第一件事便是感知灵脉,待学成后,对方之间几乎打眼一看就能知道是个什么境界。若想知道的更准一点,要么把脉,要么测胸口灵脉分布。   这些年她医治过不少弟子,对于正确的灵脉探测不说十拿九稳,起码有八成是准的,她如今才堪堪是结丹期,这个付良少说是化神期。   但是他的灵脉并不表露在外面为人所知,而是隐藏在皮下,伺机而动,等待时机到了便会破土而出!   文芙稳稳心神,随口乱扯,对付良道:“你平时都吃什么?”   付良道:“螃蟹……鱼虾……宗门靠海,就吃海里的东西。”   文芙道:“那以后少吃点吧,容易头疼。”   付良:“嗯……”   文芙起身,给了戚绥今一个眼神,她立马心领神会,松开了付良,点了下付良的耳朵,关闭了他的五感。   “可以了,他听不见了,大家都在,说吧。”   文芙先叹了口气:“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。他虽然不修道,但体内有很多隐藏起来的灵脉,至少把他推到了化神期。还有,至于他的疯病,灵脉太多,我完全探不出来。”   戚绥今“哦?”了一声,声音听起来有些惊喜。   牧净语脱口而出道:“他一个傻子怎么有这么多灵脉?不会是抢的其他弟子的吧?”   话说完,几人都沉默了。   别得不说,牧净语说的是有几分道理的。   灵脉,是可以抢的。   但要是随意抢的话,整个修真界就乱套了,所以抢可以抢,但有非常严苛的条件。   而且是唯一的条件。   这条件还是百年前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宗师研究成功的。   一个邪术。   首先,需要选在遮天蔽日的树林里,里面还得充满瘴气,在地面先需要摆放好一人高一人宽的八卦图,抢夺灵脉的人坐在里面,然后在八卦图的周围放上十面阴阳镜,镜面朝里。   只论这个倒也不难,但抢夺的时机有说法,需得等阴年阴月阴日阴时,日月交汇、天地变色、天上的雷响三声,树上的鸟齐齐叫三声,世上所有花瓣都掉落三瓣后,方可成功。   此法太过玄奥,根本没人能成功。   许是那老宗师老糊涂了,胡咧咧的。   牧净语摆摆手道:“我瞎说的,他不是修道之人,怎么有能力去抢其他人的灵脉呢!难不成是有人替他抢啊!”   众人再次沉默。   牧净语咽了口唾沫:“不是吧……还能真是这样啊?”   戚绥今道:“未尝不可。” 第17章 寻死的老妇   海风从四面吹过,带着腥气。   付良忽然看不见,十分慌乱,他手足无措地要站起来。   戚绥今按住他的头把他按了回去,恢复了他的五感。   几人少许沉默过后,文芙道:“这只是猜测,并无实际根据,我们要不等付览清醒之后再做定论吧。”   “好吧,暂时只能这样了。”戚绥今用手帕擦着刚才被付良的头发染脏的手指,“不过等着也是无聊,不如去宗门外看看吧,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呢。”   “那他怎么办?把他留在这里这里吗?”文芙提出问题。   付良实在是臭,熏的人难受,戚绥今道:“按理说他在我们的视线里安全一些,带上他可以,先找个地方请人给他洗洗,换身干净衣裳。”   戚绥今边说着边拿起牵灵缚,准备拉着付良走。   付良不愿意,他扭过头不看任何人,也不移动。   “怎么了,舍不得你的青蛙哥哥啊?”戚绥今揶揄道。   只见付良转过头,视线落在文芙身上,他指向文芙:“……要……她牵……我不走……”   “你好大脸啊,你还挑上了?”牧净语喊道。   “不……她是……好人。”   戚绥今翻了个白眼,正要伸腿要踹付良一脚,文芙拦住,“姐姐,没关系的,给我吧。”   戚绥今收回腿,“你确定吗?”   “没事的。”   戚绥今瞪了一眼付良,作了个砍头的手势。   付良得到允许,立刻躲到了文芙身后。   牧净语在身后跟着,揪着付良的衣领把他拉远了些,呵斥一声:“离远点!”   付良害怕牧净语,缩着头不敢靠近文芙。   *   一行人来到宗门外面,这里虽然靠海,但不繁华,甚至可以说是荒无人烟。远处海鸟掠过,经起水面一点涟漪,日头高高挂,波光粼粼,洒金一般。   “呕——”   牧净语闻着腥臭的海风,再加上之前吃了过多的海货,不知道是味道相冲还是什么,直接反胃起来。   文芙站住脚等他走过来,拉住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:“没事吧。”   牧净语摇头:“没事。”   文芙拿出一个小药瓶,倒出一粒棕色小药丸给他:“吃了这个会好很多。”   牧净语接过,嚼了嚼咽下去:“多谢。”   走在最前面的裴轻惟在此时停下,他回头道:“有人。”   戚绥今警觉起来:“谁?”   十几米开外,有个颤颤巍巍,住着拐杖的老妪正朝这里走过来。   戚绥今定睛一瞧,确定无任何灵脉波动,是个手无缚鸡的老太婆无疑了。   她握紧的拳放松下来,老太婆好似没看见他们一般,在海边沙滩上走了几步后,突然转换方向,径直朝海里走去。   “喂!”戚绥今打了个手势,示意其余三人不用过来,随即跑过去,拦在老妪面前。   老妪呆滞地继续往前走,戚绥今赶紧念了个定身咒。   老妪这才不动,浑浊的眼珠干涩地转动几下,凝视着戚绥今,干裂枯萎的嘴唇说:“为什么不让我去死。”   见识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,戚绥今都习惯了,从善如流道:“就不让你死。”   老妪重复:“为什么不让我死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遇到我,是你命不该绝。”   老妪:“……”   戚绥今循循善诱道:“太婆啊,首先,你肯定打不过我,其次,我不是喜欢欺负弱小的人,你呢,就乖一点,告诉我们一些事,到时候我们就放你去死,好不好?”   老妪冷笑一声:“你是什么人,想问什么?”   戚绥今双脚站在海水里,刚好没过脚腕,换的新衣服下摆被浸湿。   “太婆你知不知道问宜宗呢?”   老妪神色如常:“知道。”   “那你知不知道问宜宗的人都去哪儿了呢?”   老妪眼角皱纹抽搐了一下,“都死了。”   “怎么死的?”   “自作孽,不可活。”   “什么意思?”   老妪冷哼一声,眉眼浮现出怒色:“我知道你们就是来问这个的,反正全死了,告诉你们也无妨。问宜宗的人都是疯子!尤其是那个付览!他放着好好的宗门不要,非要去求什么仙,问什么道!后来上了一帮道士的当,想挽回也晚了!”   “太婆,具体说说吧,他上了什么当?”   “那帮道士起先告诉他,他们可以治好他弟弟付良的病,经过医治,付良的病果然好了,可惜只维持了几天,那些道士又说需要名贵的珍稀药材,于是付览派弟子逼迫我们海民给他挖海里的药材,说是进贡给仙人,有机会踏上修仙之路,可我们都是一群普通人,谁会想去修仙问道。渐渐地,我发现身边出海的人越来越少,不仅如此,那些逼我们下海的弟子也越来越少。”   老妪神情恍惚,深深陷入回忆里。   “之后,那些道士走了,但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。我的丈夫、女儿、儿子,全都不在了,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,我去找问宜宗想问个清楚,但是大门紧闭,我根本进不去,于是我找了个梯子爬到墙头……看见了一件可怕的事……”   “什么事?”   老妪眼里充满惊惧和后怕:“一件我死都不会忘记的事……那是个夜晚,在月光照下,我看见付良笑着,他面前跪着一排问宜宗弟子,他手里拿着刀,一个个、一个个把刀伸进他们嘴里,割下了舌头!”   戚绥今的神情有些维持不住,她握住拳,沉声道:“太婆,你确定是付良干的吗?他不是个傻子吗?”   “我确定!”老妪严肃道:“我确定就是付良,我人虽老,可眼不花,那就是付良没错。”   “付览当时在吗?”   “不在。”   “付良怎么会有这么大能耐,那些弟子没有挣扎逃跑吗?”   “没有。他们好像感受不到痛苦一样,脸上都挂着笑,他们……好像很开心。”   “……”   事情的发展远超戚绥今的想象,她问道:“太婆,付览付良的关系怎么样?”   老妪道:“非常好。他们兄弟二人常在一处。”   “问宜宗的人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   “还能是怎么死的,疯死的!”老妪情绪激动,恨声道:“当初不是没人劝过付览,但是他早疯了,什么都听不进去,他害了问宜宗的人,又害了我们!他罪大恶极,万死难赎!”   戚绥今听着还是有些疑惑。   故事要是这么讲的话,无疑是那群道士和付览的错。   那么,付良是无辜的吗?   一个看起来胆小如鼠的傻子,即便疯了,会有胆量去割人舌头吗?   一个傻子,又是怎么学会割人舌头的?   离奇。   戚绥今提议道:“太婆,既然是付览害了你的家人,你想不想亲手报仇,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。”   老妪苍老的眼珠焕发出些许神采,语无伦次,不敢完全相信:“你说的可是真的?你真能让我亲手报仇?”   “真的。”   老妪突然哭起来,哭完了笑,笑完了哭:“老天不薄我!老头子,你看见了吗!你们可以在地下安息了!”   戚绥今搂住老妪肩膀,把她扶了过去。   老妪低着头,先感谢了一圈人,随后抬起头,眼神扫视一圈,定格在付良脸上,脸上皱纹仿佛寸寸裂开:“你、你怎么还活着?”   老妪受了很大的惊吓,连连后退。   戚绥今安慰道:“别害怕太婆,有我在,他伤不了你。不过,他还活着是什么意思?”   老妪万分惊恐,瞳孔骤缩:“他死了啊……”   戚绥今眉头紧蹙,正要开口,却见老妪仿佛想到什么更恐怖的事,浑身剧烈颤抖起来,指着付良尖声道:“……他已经死了!那天之后……我就在海边见到了他的尸首!”   戚绥今道:“未必见得,太婆,你当时可有上前探查他是否真的死了?”   “我……”老妪恍然明白过来:“……没有……但他当时趴在地上,翻着白眼,我以为他死了……”   “好了太婆,别吓唬自己了,跟我们走吧。”   戚绥今转手把老妪交给牧净语:“你带着老太太先回问宜宗,我去找山主一趟,随后就到。”   “你俩要去干什么?”   “秘密。”   戚绥今衣摆粘了不少泥沙,略沉重,她拖着步子走到裴轻惟面前。   “裴轻惟,你帮我弄弄呗。”   “弄什么。”   “我的衣裳,它湿了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十几年前,在裴轻惟被戚绥今救的那天晚上,裴轻惟逃亡过程中,身上的血沾染了枝叶泥土,在戚绥今搬运他的时候,不可避免地就粘到身上。   戚绥今彼时还很爱干净,她又气又恼,让裴轻惟给她洗,她知道这是强人所难,却非得这么做。裴轻惟受了伤没法移动,任凭她自己急得跳脚。   戚绥今最后妥协了,半夜,她自己去洗了外衣,洗完后拎在手里,只穿着一身中衣回来了。   她正准备晾起来,裴轻惟见她这个样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,自顾自整理着灵草,脸腾地就红了:“你怎么……”   “我怎么了?你不给我洗,我只好自己动手喽,你可别说你反悔又想洗了。”   “不是……你这样在外游荡会非常危险,万一遇到不怀好意的人怎么办,以后不要这样做了。”   “什么意思?”   “你听不懂吗?”   “听不懂。”   “你的师父没教过你吗?”   “没有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闭了闭眼,叹口气:“罢了。总之,在外面的时候不要只穿里衣,在家里可以,还有,不要跟陌生男子说话,不要轻信陌生男子的话,不要跟陌生男子单独待在一起,不要……”   “等等。”戚绥今晾好衣服,蹲下来看着裴轻惟,黑眸亮亮的:“你说的这些,不就是现在我们两个的情况吗?原来我不能这样做吗?”   裴轻惟见她懵懂,十分无奈,她一张小脸粉白,透着无尽困惑。   他看她许久,才道:“不可以。”   戚绥今眼睛光亮褪去,她站起身,冷冷道:“依你所言,是我做错了,我走了。”   戚绥今临走时,还不忘拿着外衣,即便是湿的,她也穿在了身上。   她觉得裴轻惟是没有骗她的。   她不能这样做。   走啊走,夜风呼啸,外衣湿透的感觉本来就不好受,被风一吹,更是冻到骨头里。   “阿嚏!”戚绥今打了个喷嚏。   太冷了。   她站住脚,开始往回走,本来那个山洞就是她的,她回去理所当然!   山洞还亮着,火堆生着火,裴轻惟远远看见她走过来。   戚绥今走进来,脱下外衣,重新晾上。   裴轻惟这次没说什么,直勾勾看着:“你怎么回来了。”   戚绥今认真思衬了良久,道:“我的衣裳湿了,很冷,还有,我怕你死掉。”   火焰明灭里,只有少女一张脸娇蛮可人。   裴轻惟家世尊贵,但父母早亡,后来被父母的好友清诀道长抚养在身边,清诀待他严厉,动辄打骂,很少受到关心。   清诀还告诉他,别人对他好都是因为他有个好家世,都是想从他身上得到好处,没有人会真心对他好的。   现在,在裴轻惟眼里。   戚绥今是例外。   “除了我。”裴轻惟听见自己说。   “什么?”戚绥今问。   “除我以外的其他陌生男子,你不要对他们这样做。”   戚绥今静静看着裴轻惟,轻轻点点头:“好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有办法给你弄干衣裳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什么办法?”   裴轻惟食指和拇指扣起来,口念法诀。   一团小火焰飞过去,遇到衣裳忽然停下,它迅速铺散开,轻轻拂过每一寸布料。   戚绥今兴奋地走过去,摸着确实是干了,“你真厉害,这控火术我也学过,但就是学不好!”   “这没什么的,你要是想学,我可以好好教教你。”   “好啊好啊!”   接下来,戚绥今开始了她为期三天的控火术练习。   ……毫无成效。   不是烧了灵草就是燎了眉毛。   裴轻惟急忙叫停了,学不好就不要勉强了,劳心伤神。   戚绥今觉得有道理,便不学了。   此后经年,戚绥今有洗过的衣裳就拿给裴轻惟让他烘干。   再后来,戚绥今觉得这样太麻烦,索性直接把换下来的衣裳扔给裴轻惟,让他替自己洗了。   裴轻惟没什么意见,任劳任怨地干。   裴轻惟对于戚绥今提出的要求,几乎没有不答应的。本来戚绥今还是个自立能干的小女孩,硬是被惯得懒散了许多,生活上的事她没有操心过,都是裴轻惟替她做。   洗衣做饭这种小事自然不必说,就连每日早课都是裴轻惟去叫她。   她惯常起不来,裴轻惟提前去叫,迷迷糊糊坐起来,裴轻惟给她穿衣裳,先穿罗袜、鞋履,再一层层穿上外衣,最后配带好法器。   一日复一日。   少女身量逐渐变高,面庞越发漂亮,两条白皙匀称的小腿垂在床沿,赤足握在手里柔软无骨。   裴轻惟一如既往,在他眼里,戚绥今怎么都不会变。   【作者有话说】   [红心] 第18章 杀杀杀   裴轻惟现在不用念法诀,照样能凝聚火焰。   在他的控制下,火精准地烤干了戚绥今的衣摆鞋袜。   戚绥今剁剁脚,觉得十分爽利,狡黠地笑笑:“谢了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走吧。”   四人回到问宜宗,来到付览面前。   老妪见到付览的刹那,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双目赤红,滚滚眼泪落下,她挣脱开牧净语,扑了过去:“我杀了你!”   文芙一个箭步上前,拦住老妪:“婆婆,他被下了禁制,你碰不到他的。”   老妪急道:“什么是禁制,为什么我碰不到他?”   文芙解释道:“婆婆,您先别着急,事情到此还未完全明了,给我们一点时间,待我们查明之后,您再动手也不迟。”   老妪冷静下来,眼里盛着滔天怒火。   文芙柔声道:“婆婆,你先在这里住着,你放心,我们一定给你个交代。”   老妪被文芙带走,去了一个空房间。   接着,文芙出来后,戚绥今立刻结法术,给整个房间下了一重复杂的禁制。   戚绥今看看三人,道:“事已至此……就事已至此吧,只能先等着了。”   *   是夜,今晚的月亮格外亮,洒下一层银灰落在问宜宗。   戚绥今几人老老实实守在原地,未曾挪过一步。   文芙打了个哈欠,昏昏欲睡,牧净语默默走到她身边,文芙也不客气,头一歪靠在牧净语肩膀上。   牧净语道:“不如你们都去睡吧,我在这里守着。”   戚绥今拍拍胸脯,大义凛然道:“不用,你们都回去,我在这里……”   话未说完,旁边房间里传来一声巨响,外面禁制破碎,房门嘎吱嘎吱地缓缓打开……   阴影里,一个浑身漆黑的物体爬了出来。   “这是什么东西?!”牧净语赶紧把文芙晃醒,带着她后退两步。   戚绥今定睛一瞧。   那东西正好抬起脸——是老妪!   “哎哎哎!别爬了!”戚绥今率先反应过来,这老太婆也开始变疯了!   “呵呵呵呵呵呵……”老妪在众人的注视下站了起来,目光烈烈如火,“我回来了!我回来了!你们都得死!都得沦为我腹中之物哈哈哈哈哈……!”   戚绥今身形一闪,登时站立在老妪面前,她的整张脸在月光照耀下透着一小块阴影。   她微微歪头,笑着。   “说什么呢,老太婆?”   老妪怒斥一声:“小辈何敢!我可是……我可是叶素梅!是问宜宗的道祖!你们见到我还不跪下!”   戚绥今问道:“问宜宗不是是付览的爹娘一手建立的吗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   “关系大了!要是没我给他们撑着,他们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乞讨呢!我是整个问宜宗的核心!”   “哦,那又怎么了,你很骄傲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叶素梅气急败坏,张开手朝戚绥今而来,戚绥今呼唤一声:“牵灵缚!”   原本绑着付良的牵灵缚听到召唤,放开付良,直冲叶素梅而去!牵灵缚牢牢捆住叶素梅,令其动弹不得,叶素梅不能行动,只能破口大骂!   “你们这群小崽子!想当年我风光的时候,连人皇都给我几分薄面……呸!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,敢对你们老祖宗不敬……”   “闭嘴。”戚绥今抬起一根手指,点在叶素梅眉心,“师父说我是孤儿,不知道祖宗是谁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叶素梅仍然在骂,付良没了束缚,在众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,悄悄挪走,捏碎了关押付览的禁制。   付良咬破手腕,喂给付览一口血,付览的眼睛顿时清明——他恢复了神智。   付良正准备带着付览跑,旁边的文芙拔剑横在他们前面:“站住!你们想跑?”   付良抬手一击,化神期的威力不是文芙一个结丹期能抵抗的。   只轻轻一击,文芙霎时被打飞出去,身体重重撞在后面墙上,晕了过去。   这时一道利光划过,割伤了付良的手背,牧净语跳出来,身后跟着裴轻惟。   裴轻惟身边悬浮着一把铜剑,这剑还是当年戚绥今送他的。   他靠着这把剑所向披靡,一路打到最高峰。   这剑有个名字,叫“斩灵”。   剑身通体漆黑,剑刃边缘有些卷翘,雄浑沉重。   斩灵剑通人性,感知到主人有危险便会自发出来进入战斗状态。   它没有任何停顿,直冲付良而去,电光火石间,“噗呲”一声闷响传到耳朵里,付良触手一汪冰凉,付览在怀里缓缓滑下去,两只眼睛半睁,被一剑刺穿胸口。   “哥哥!”付良大叫一声,痛彻心扉。   斩灵剑刺穿付览后立刻调转方向,刺向付良。   付良感知到危险,抬手去挡,剑光一凛,攻击对冲,付良被打飞出去,翻了几个滚趴在地上。   他忍着痛在地上挣扎,牧净语上前欲捉住他,谁料他油滑如鱼,牧净语只觉身后一阵凉风迅速略过,低头看去,只见付良以极快的速度爬到了戚绥今身边,他不再趴着,而是扭曲着身体,笨拙地站了起来。   他身材瘦削个头却高,竟能直接笼罩住戚绥今,遮住她面前所有光线。   “我要吃了你!!”   付良尖叫起来。   戚绥今愣了一下,随即定住大骂的叶素梅,讥笑一声,而后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你说什么?我没听错吧?你要吃了我?都疯到这个地步了吗,你好大胆子啊!”   话音刚落,她身体周围开始波动,从地面猛地钻出数条花藤,每一条都由无数细小花茎组成的。   花藤围住戚绥今,她向前走了一步,花藤跟着走,几息间,花藤把她和付良包裹在一小块空间里。   她神情冷漠,红唇轻启,吐出一个字。   “绞。”   话音落下的瞬间,时间仿佛凝滞了一刹。   旋即——花藤刺向付良,刺穿他的手腕、大腿、肩膀,先把他牢牢固定住,转而聚紧,死死拧住付良!   戚绥今神情愉悦,愈显得眉眼惊艳,然而越是美丽,越是冷寒。   “我说过,你要是再过来,就真的杀了你。”   “谁让你不听话。”   喀嚓、喀嚓、滋滋、滋滋。   骨头和皮肉开始变形,刺穿皮肉的骨凝成新的花藤,挤出的肉开成红花,远远望着,绚丽夺目。   绞杀。   最后,付良凸出的眼珠掉出来一颗,滚落到戚绥今脚边,她没看,直接一脚踩上去,留下一地红痕。   花藤枝丫波动起来,每一根藤上仿佛生了小口,细细密密地压住付良的每一块,吞咽、消化、湮灭。   空气中弥漫开新鲜的血肉味道。   吃完后,花藤心满意足地退回地底。   戚绥今踩着那块红痕走过来。   牧净语握着法器,不可置信,他看不到花藤里发生了什么,戚绥今走过他身边时,问道:“这……刚才那个法器是你使的吗?你……付良呢?他人怎么没了?”   戚绥今停住,淡淡道:“杀了。”   “杀了?!”牧净语神情陡然一变,惊愕不已:“你把他杀了?”   “是啊。我杀的。”   牧净语如遭雷击,现在眼前的戚绥今比那些发疯的人还要恐怖,“你不是炼气期吗?怎么会驾驭那种凶恶的法器?还会驱使它杀人?!”   “哦,你说这个啊,这个好办。”戚绥今话音刚落,她迅速在牧净语面前打了个响指,语气平稳,“好孩子,睡吧。”   牧净语黑眸一翻,晕了过去。   此时,裴轻惟走了过来,他看见戚绥今脸上一点血迹,是杀付良时溅上去的。   那抹红怎么看怎么刺眼,他伸手捻去了,温热的手指触在戚绥今脸上,倒是让她安心了一些。   她握住裴轻惟的手,眼神雀跃,像个邀宠的小孩:“怎么样,我做的不错吧?”   裴轻惟神色不经意地凝固,漫开一些其他情绪,眼底并不气恼,倒像无可奈何,似乎还有些故意的成分在:“你不是说你的道断了吗,你骗我?”   戚绥今认真道:“我没只骗你一个人。”   “……”   “我全骗了。”   “你还真敢编……炼气期,差距这么大,你既有心要瞒着,不怕暴露吗?”   “不怕,暴露了能怎么样,他们又不打过我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道:“要我说,总归是一窝疯子了,这地方又查不出什么,我们即便逼问也未必问出什么实话,如此还费什么话,干脆直接杀了的好!”   “……”   “我留下叶素梅,待牧净语醒后,让他好好盘问一番,不怕她不开口。”戚绥今磨磨唧唧:“我知道这样做有些草率,可你也知道,我不是个会考虑很多的人,付览还好说,但付良尸骨无存,届时牧净语问起来,就说是他做了个噩梦,怎么样……”   “戚绥今。”裴轻惟不耐烦地打断。   “到。”戚绥今弱弱回应。   “你连我也骗,就只是为了灵脉吗?你走的这两年去哪了做了什么,我一概不知,我不问你就不说,你打算一辈子不告诉我吗?”   接着又补充: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   戚绥今:“……”   戚绥今叹口气,“我没有不告诉你,待日后时机合适,自会跟你说。”   “什么时机,又是两年后?”   裴轻惟语气里的酸味异常明显。   他极少对自己这么说话,戚绥今想着,他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。   戚绥今无奈道:“我不跟你吵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你觉得这是吵架?”   戚绥今有些急了:“不是吵架是什么,你以前不这么跟我说话,自从两年前成婚那天你来找我,你就变得奇奇怪怪的!”   “我变得奇怪?究竟是谁变了?”   “反正不是我!”   裴轻惟:“……”   他被气到了,戚绥今看出来了。   她道:“你以前不生气的。”   “谁说我生气了。”   戚绥今悄悄走到他面前,重新牵起他的手,声音放的软了些:“裴轻惟。”   她眼睛一眨一眨的,捧着脸:“别生气了,虽然不知道你哪根筋搭错了,但是我决定原谅你。”   “……” 第19章 叶素梅的话   天光大好,阳光穿过一切,万里无云。   牧净语做了个梦,梦里他在审问犯人,岂料那犯人突然暴起,打了他一巴掌,火辣辣的疼……   疼?   牧净语猛地睁开眼,坐起身,看见身边站着胳膊打着绷带的文芙,还有微笑的戚绥今和裴轻惟。   这场景——怎么这么熟悉?   戚绥今见他醒了,甩甩手,打趣道:“舍得醒了?”   牧净语深吸一口气:“不对,我怎么睡着了?昨天明明……”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戚绥今,想起了什么,惊恐不已:“你、昨天你杀……”   戚绥今捂住他的嘴,打断道:“不错,那个叶素梅昨天发疯了,不仅杀了付良,还把你打晕了,是山主救了我们。”   牧净语看向裴轻惟想要个答案,两只眼睛充满了困惑,“可我看到的是……”   戚绥今道:“是你又做噩梦了。”   裴轻惟点头附和:“是这样的。”   “是吗?”牧净语敲敲头,“那就……多谢轻惟了?”   “你我之间无需客气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好了好了,都别客气了。咱们赶紧去找叶素梅问个清楚。”   四人再次来到关押叶素梅的房间。   昨晚戚绥今把她绑了起来,由牵灵缚束缚着,但脸上的疯狂与倨傲丝毫未减。   牧净语沉声道:“叶素梅,你现已铸成大错,已是必死的结局,我劝你最好实话实说,还可以让你死的轻松一点。”   “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蠢货!你敢杀我?谅你年纪轻不知我身份,还不快去向你家长辈打听打听我是谁!又岂是你们能随意处置的!”   牧净语掏出一把小刀,银光骤显,他不发一言往叶素梅手上划了一道,血液汩汩。   “我自小在律法堂长大,对付不肯开口的犯人有的是办法,实话告诉你,我就算现在拿刀一点点割下你的肉,也没人能说什么。”   “呸!你是个什么东西,你以为我不知道律法堂?想拿这个吓唬我?”   牧净语大方承认,“对,就是吓唬你。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能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吧。”   叶素梅:“……”   牧净语趁热打铁:“我问你,问宜宗弟子可都是被你残害?”   “残害?哈哈哈哈!”叶素梅仰头大笑,笑声嘶哑,“是我在残害他们,还是付家那两个贼夫妻在残害他们?这问宜宗,从根子上就是烂的!”   她猛地盯住付览的尸体,眼神怨毒:“你们既然决心要查,也发现这宗门格局的奇怪之处了吧,你们以为这对称的宗门是为什么?为了好看?这是一座牢笼!一座祭祀所有人的牢笼!”   牧净语:“祭祀?”   “没错,就是祭祀,当初我……”叶素梅突然顿住,脸色苍白,她咬着牙,污黑的血液自嘴角流出。   她把血咽下去:“世人皆知剑、鬼、丹、符道,鲜少有人知晓我乐道,乐者,愿心也,自当问心无愧。当初他夫妻两个找到我,就是看重我独一无二的能力,我们乐修可以隐藏本体,变做一根琴弦,只要有声音的地方,我们都可以去。他们求我帮他们振兴问宜宗,可这世上宗门何止千百个,若无特别之处,如何能出类拔萃!于是他们想到了一种邪术,此术以人命为燃料,可以迅速提升人的修为境界,凡是来到问宜宗的人都被迫害的差不多了……”   “借住邪术,问宜宗在短期内崛起过一段时日,不过报应不爽,用邪术等同于烧命,他们生下痴傻的付良后就死了!付览接手宗门,他忌惮我,趁我变作琴弦时将我捉住,把我囚禁,困在一个凡人身上,我多年不得逃脱!然后他效仿其父母,把邪术全都用了一遍,甚至更严重,更厉害!再加上中途那些道士煽风点火,问宜宗彻底废了,所有人都死了!”   “我附在这老妇身上,终于等到今天逃出,叫我怎能不恨!我恨不能喝其血!啖其肉!付览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把炼了这么多人得来的灵脉全给了付良,这付良被付览养的亦是心思扭曲,他割人舌头取乐,动不动在外杀人,只是他痴痴傻傻,身体被折腾地危如累卵,惊惧晕厥也是常有的事……”   一口子说了许多,叶素梅有些累了,她讥笑几声,低下头,“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,你们看着办吧!”   牧净语道:“还有最后一个问题,那些道士们是谁?那个门派的?”   叶素梅沉默良久,似乎是在思考,语气飘乎。   “是谁我不知道,不过我曾在老妇身体时见过一次,具体模样我记不清了,只记得为首那人很年轻,容貌俊美,看着很严肃,衣袂飘飘,不像道士,倒像是……画上的仙人。”   “……”   一张纸笺自文芙手中飞出去。   刚才四人一人写了几个字,文芙是写的最好看的,如沐秋水,细筋入骨。于是便选文芙写信。   她详细写下问宜宗发生的一切。   信笺上下了咒语,可以准确无误的到达沧华宗。   牧净语让裴轻惟给叶素梅下了一道道禁制,用牵灵缚捆了一圈又一圈,才放下心,道:“你别想跑,我们已经通知了律法堂的人,他们稍后赶到就会把你带走。”   “哼。”叶素梅冷哼一声,“你们等着。”   *   海风袭来,带着暖洋洋的太阳一齐迟迟来到。   四人出发下一个祸端地点。   是个小村庄,名曰:石苔村。   在中州靠近东面的地方,低山缓坡,民风淳朴泼辣,这里种植着许多辣椒,到处都是红绿交加一片。   此地并未发生过什么灾祸,但灵脉曾两次集中在这里,是唯一一个灵脉集中过两次的地方。   牧净语玩笑道:“我看是这灵脉喜欢吃辣吧?”   戚绥今接话:“有可能哦,我也喜欢吃辣。”   几人还没进去村里,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传了出来,村口就是集市,今天是他们赶大集的日子。   驴叫、鸭叫、杀猪叫、鸡飞狗跳。   “喂喂喂,不要拦到路!麻烦你们几个让一哈!”身后一个操着浓厚地方口音的汉子喊道:“赶忙点!费不得咯!”   戚绥今几人赶忙侧身让开,那汉子推着小推车疾驰而过,扬起一地尘土。   “咳咳咳……”文芙呛了一口,戚绥今拍拍她的背。   四人进了村,里面更是热闹非凡,人们摩肩接踵,但凡蹲下捡点什么东西都可能被踩死。   “哎呦我说……这地方……”牧净语伸着脖子叫道:“怎么这么挤啊!这能卖出去东西吗?”   “谁知道——”戚绥今远远回应道,没一息功夫,她已经被挤到边上去了。   几个人在人群里被推来推去,好不容易挤出来,迎面差点又撞着个人。   “哦哟,生面孔嘛,是外头来买辣椒的嘞?”   来人中等偏矮的身材,头戴一顶黑皮帽,皮肤黝黑,面部骨骼分明。他十分热情,继续说道:“我是这嘞的村长,叫陈保田。各位客官想买辣椒算是找对门路喽,我家们嘞辣椒园,在整个中州都怕是数一数二大!你要哪样品种我家们都有,来来来,都过来看一哈嘛,包你满意!”   牧净语面色凝重:“请讲中州话。”   村长转换地非常快,立即改口重复了一遍,语气都变雄浑了很多:“我是石苔村的村长,叫陈保田,客官们买辣椒找我准没错。”   牧净语回复道:“嗯,我们不买辣椒。”   陈保田顺利应对:“不买辣椒没事的,我们这里还有鲜鱼、甜酒……”   牧净语道:“好了,村长,我们什么都不要,我们来是……”   戚绥今打断道:“我们是旅者,路过此地,想见识一下风土人情,想着借住几天,不知道有没有客栈呢?”   “啊,原是来旅行的客人啊,那你们又来对了!我们这里有许多溶洞和峡谷,风景特别好,你们一定要多住几天啊!”   “嗯嗯,好的。”戚绥今道。   陈保田热情洋溢,带着他们去了一处三层吊脚楼,楼顶是小青瓦,飞檐翘角,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图案。   石苔村大部分房子都长这样。   陈保田转过身道:“这里是我家,客人们要是不嫌弃,就在这里住着,住多久都没问题!既是来玩的,就得好好招待招待你们!你们尽管玩就是了!”   “这怎么好意思,我们有钱,会付给您房费的。”   “怎么,看不起我?我老陈头不缺你们那几个钱!你们只管在这里玩,我会找人来陪你们!”   架不住陈保田的盛情,四人答应下来在这里住着。   陈保田把他们安排在了三楼。   没一会天就黑了,夜晚,西风阵阵,湿漉漉的。   陈保田安置完他们后去地里忙活了一阵,戌时才回来。   回来后,他就站在庭院大喊:“客人们——都下来,吃饭啦!”   四个人一夜没合眼,又赶了一天的路,早就累的不行了,直接全部睡倒了。   戚绥今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,清醒了一下又睡过去,过了一会又听见喊声,猛然惊醒,撑着身子坐起来,以为出什么事了,连鞋都没穿,赤足从楼上走了下来。   等她下来后,发现三人已经围坐在一方小桌上,还有在一旁坐着的陈宝田和一个小麦肤色的年轻男子。   【作者有话说】   来到第二个地方啦[加油] 第20章 心意   “姐姐你醒了?实在不好意思吵到你了,刚才村长喊了半天了,我说不要喊不要喊,他非想要你下来尝尝他做的糍粑。”文芙看见戚绥今,有些不好意思,“要不你就来尝尝吧,真的挺好吃的。”   “没事,我正好也饿了。”戚绥今打了个哈欠,裹了裹衣裳。   她走过去坐下,旁边是那个陌生男子。   文芙介绍道:“这位是村长的儿子,叫陈保地。”她递给戚绥今一碗米粉:“姐姐,保地哥的厨艺可好了,你尝尝这粉,可香了!”   陈保地露着大白牙,纯朴地笑着。   戚绥今捧着碗,看着汤里漂浮的几颗辣椒,热腾腾的驱散了不少寒意。   陈保地发现戚绥今光着脚,立马放下筷子跑进一间房间,过了会从里面拿了东西出来,坐回座位,把东西递给戚绥今,原来是一双干净的鞋。   “这是我出嫁妹妹以前的鞋子,姑娘要是不嫌弃,可以先穿上,夜里露水重,别冻着了。”   戚绥今本人对于穿不穿鞋这件事不是很在乎,除了裴轻惟,还是头一次被别人提醒。   她点点头,把鞋随意地跻拉上了:“谢谢。”   对面的裴轻惟把筷子放下,朝众人颔首:“我吃饱了,先走了。”   “好啊,裴老弟先去休息吧,等明日一早让保地给你们做羊肉汤啊!”   裴轻惟头也不回地上楼了。   戚绥今喝了一口汤,果然美味,放下碗,拿起筷子三下两下把米粉吃了个干净。   虽然她并不需要吃,但没抵抗住诱惑。吃完后,也辞了众人,回房间去了。   戚绥今倒头躺在床上昏睡过去,不知过了多久,她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,睁开眼,就看到一抹黑影坐在她床边,她下意识抬腿踹过去。   小腿被捉住,按下去。   “是我。”   裴轻惟低声道。   戚绥今正欲询问,又即刻刹住,她稍稍思衬了下,觉得裴轻惟应该是来找自己睡觉的,想到这一点,她往里挪了挪,轻车熟路地把外面的空让出来,拍了拍:“你在这里睡吧。”   “嗯。”裴轻惟也不客气,脱了外衣躺下了。   楼下依旧热闹,众人开始喝起了酒。   *   翌日,湿漉漉的空气减少了些,太阳升的高高的。   裴轻惟这次睡了很久很久,等他睁开眼,戚绥今已经穿戴好,蹲在床边看着他。   见他醒来,戚绥今道:“我发现一个问题。”   “什么?”裴轻惟坐起身。   “你比以前长得好看了。”   “……”裴轻惟没回应,径自下床穿衣服。   戚绥今强调道:“我说真的。”   “随便。”   戚绥今跟着裴轻惟走出去,下楼。   昨天欢声笑语的桌子上趴满了人。   都喝醉了。   戚绥今走过去晃晃文芙和牧净语,两人睡得很死,文芙手里还握着一块糍粑。   戚绥今道:“先不管他们了,随他们睡吧,我们两个去查。”   “嗯。”   两人走出吊脚楼,来到外面,这里跟昨天一样热闹,街上人来人往,各路商人层出不穷。   戚绥今道:“你觉得灵脉集中在这里是为什么?总不能真是喜欢吃辣吧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或许不是因为这个地方,而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人。”   “展开说说。”   “搅乱问宜宗的那些道士,一定还祸害了其他地方,说不定这些祸端都与他们有关,叶素梅说过那位像‘仙人’,既然这样,那他在人群里必定惹眼,这里灵脉聚集过两次,说不定有人见过他们。”   戚绥今赞许道:“很有道理,我们分头去问问。”   两人分开走,一个往西边,一个往东面。   戚绥今一路西行,路上尘土飞扬,把人的脸都染成土色。越往西走人越少,两旁的树渐多,路狭窄起来,最后堪堪只容一人经过。   这路的尽头是个溶洞。   一进去脚下就踩上湿滑的苔藓,里面静极了,“滴答”“滴答”的水珠声滑落,怪奇嶙峋的结晶倒挂在头顶。   戚绥今走进去没几步,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那身影站在不远处,沉默地看着她,一言不发。   戚绥今匆忙上前,单膝跪地作揖行礼:“师父!”   “几日不见,劳烦你还记得我这个师父。”   钟奚拧着眉头,常年不散,嘴角总微微向一边扯着,露出鄙夷的神情。   他说完这句话,警惕地看了眼戚绥今,语气冰冷:“你还当我是你师父吗?”   戚绥今维持着行礼的姿势,不卑不亢:“可是徒儿做错什么了吗,师父为何这么说。”   “你做没做错,自己心里清楚,还要我说吗?”   “徒儿不知,还请师父告知。”   “我从小就告诉你,若你想要做一件事,就要竭尽一切、拼尽全力去做!除非失败否则绝不能停!你看看你现在,消极懈怠,优柔寡断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   “徒儿知道。请师父相信徒儿,再给徒儿一些时间,徒儿一定能……”   “好了,不用跟我说这些,有用吗?你太让我失望了!”   “师父!”戚绥今站起来,举起三根手指:“我从小到大没发过誓,现在我答应师父,无论用什么办法,一定完成您老人家的夙愿,若完不成,必叫我身死道消。还请师父最后再给我一段时间。”   钟奚似乎听到了满意的回答,他走到戚绥今面前,嘴角的弧度又增大了一点:“那为师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你可别再让我失望了。”   “是,师父。”   钟奚飘飘然离开。   戚绥今拍拍刚才跪地的那只腿,神色如常,转身走出溶洞。   这里查不到什么了,她决定回去。   走回去的路上,她观察了下周围环境,这里普普通通,顶多是风景漂亮一点,其他没什么特别的,确实不是那种吸引灵脉的无上宝地。   回到原地,戚绥今等着裴轻惟回来找她。   她坐在旁边的一块半人高的石阶上,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。   等了不知多久,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。   戚绥今有些无聊,刚跳下石头准备去找裴轻惟的时候,有个东西吸引住了她的目光。   一帮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吞剑。   戚绥今头一次见这个,觉得十分神奇。   她津津有味地看起来,表演的两位艺人似乎是夫妻,女子站的稍微高一点,双手握住剑柄刺下去,男子岔开腿半蹲着,剑自口入,一点点没入喉咙消失不见。   “哇!”她忍不住发出感叹。   “好看吗。”   裴轻惟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,垂眸看着她。   戚绥今见到他,刚才的兴奋剂一下子浇灭了不少,她扭过头,“你怎么才来,我等你很久了。”   裴轻惟解释道:“我刚才路过一个小摊,看见一个小玩意,便买回来了。”   “什么玩意。”   “一只会跳的小青蛙。”   “快给我瞧瞧。”   裴轻惟张开手,一只墨绿的铁皮小青蛙躺在手心,尾巴那里有个圆形按钮。   戚绥今拿过来,捏在手里,拧了几下按钮,小青蛙的四条腿开始扑腾,“真的会跳!”   玩了一会,才问,“这是给我的吗?”   “是给你的。”   “那我能不能拆开它?”   “它是你的,怎么处置随你。”   “好。”戚绥今实在喜欢这个青蛙,她把它小心翼翼踹进怀里,拉着裴轻惟回去。   两人回到吊脚楼,桌上几人还睡着,不过身上多了几个毛毯,想来是陈保地给他们盖上的。   戚绥今噔噔噔跑上楼,哐叽一声重重关上门。正巧,外出采买的陈保地回来了,他手里拿了很多藤条,准备编花篮用,他拿过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,开始拧木藤。   裴轻惟在原地站了一会,刚准备上楼,被陈保地叫住,他挠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道:“客人,我这人笨,不会说话,就会做点小手工,你要是觉得无聊,可以在旁边看着。”   裴轻惟没说话,拉了另一个小板凳坐了过去。   陈保地见他不排斥,索性把藤条给他几根:“客人,你可以试试做一个。”   裴轻惟还是沉默着,他看了两眼陈保地的动作,便开始自己动手,做了好一会儿……   终于还是放弃了。   他把藤条放回原位,还是老老实实地看别人做吧。   半个时辰后。   “呱!——呱呱——呱!”   文芙和牧净语同时在睡梦中听到了这个声音。   什么鬼叫?   两人和陈保田先后被吵醒,只见自己身边围了几十只在乱蹦乱跳的铁皮大青蛙!   “啊!”文芙尖叫一声,下意识捂住了眼睛。   牧净语从腰间拔出钺:“什么情况?”   这时候戚绥今从一旁跳出来,叫道:“这是我做的大青蛙,都别害怕!”   “你要干什么啊?”牧净语后退一步,眼神指着地上的青蛙们,眼神惶恐:“你弄这个想干什么?”   “你们不觉得很可爱吗?”戚绥今笑着说,顺手拿起地上一只,举在牧净语面前:“你瞧,捏捏它还会叫呢。”   “啊!拿远点!别挨着我——”牧净语尖叫。   戚绥今了然,道:“你不会害怕吧?”   牧净语闭上眼,不再去看。反观文芙,却从后面走过来,她戳戳戚绥今手里的青蛙,“确实很可爱哎,姐姐,这都是你买回来的吗?”   “不是,这是我做的。”戚绥今骄傲道:“你喜欢我送你几个。”   “好啊,随便给我几个就行。” 第21章 是谁被选中了?   在牧净语的强烈谴责下——大抵是说扰民、影响村容之类的,戚绥今只留下了几个送给文芙,剩下的装进包裹里背到集市上去卖了。   还别说,戚绥今造的铁皮绿青蛙在一众红彤彤的辣椒里脱颖而出。   虽然东头有小铁皮青蛙,但她这个是大的,买的人更多了些。   她又小小赚了一笔。   惹得不少人羡慕。   旁边一位中年大爷问:“哎哟,小妹妹,勒个都是你做嘞哦?”   戚绥今学着对方的音调,点头道:“是我做嘞!”   大爷露出赞赏的眼神:“小小年纪,有点凶火哦!”   戚绥今拿起包裹离开,留下一个背影:“谢谢夸奖。”   回去路上,她揣着十几块灵石,缀在腰间,十分惹眼,因此被几个流氓山贼盯上了。   戚绥今走到一处偏僻拐角,贼人从两边窜出来:“站住!”   几人拦住戚绥今。   戚绥今站住脚。   来人是三个,为首那人一脸凶相,嘴角有刀疤,手拿一把生锈的菜刀,身量中等,后面两人都是胖子,手拿长矛。   刀疤见戚绥今长相不俗,本来还恶狠狠地,一下子换了副模样,堆笑道:“哟,小妹,走这么快往哪儿去啊?莫不是去私会情郎?”   戚绥今瞥他们一眼:“想活命赶紧滚。”   刀疤沉浸在自己的台词中:“哎呦,还是个性子烈的!哥哥这几天点背,婆娘还跟人跑了,酒都喝不起,你手头方便不,给哥哥拿点来用嘛!“   戚绥今冷笑一声,“你确定?”   “这有什么不确定……啊——!”刀疤发出痛苦刺耳的叫喊,他的胳膊凭空瞬间反转扭曲,软塌塌耷拉着。   戚绥今屹立不动,笑着,重复道。   “你确定?”   “啊啊啊啊——!”在刀疤几人眼里,笑盈盈的戚绥今跟修罗恶鬼没什么区别了,“你做了什么?!你做了什么?!”   “没做什么呀,折断你的胳膊而已。”   “你……”刀疤惧怕极了,不敢多说什么了,忍着剧痛对身后两人呵道:“走走走……快走快走!”   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。   “胆子真小。”戚绥今评价道。   待戚绥今走后,那些山匪躲到来到一处角落。   “哎呦喂……我说小哥,你这是什么鬼差事啊……我们听你的只是吓唬吓唬她,都没动手……你也没说这人这么厉害啊……吓死老子了……她这脾气杀人都有可能……你可得多赔老子点钱……”   暗处走出一个人,正是牧净语。   他蹙着眉,从钱袋子往外倒金珠子,他关于在问宜宗发生的事半信半疑——金朝到底是不是练气期?她身上实在太多值得考究的点了。   *   刚才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戚绥今,她一路晃晃悠悠,消磨着时间,边摘花边哼着小曲儿走回吊脚楼。   回去后,见到是这样一副场景。   陈保地和陈保田在切菜炒菜,裴轻惟在炉子旁边烧火,好像是呛到了还咳嗽几声,牧净语咬着牙,费老大力气在编花篮,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,文芙正在看着他编花篮。   树上还有几只喜鹊在。   戚绥今从没有过这种感觉。   一种奇怪的情绪填满了她的心房。   “客人,你回来了,青蛙都卖出去了吗?”陈保地第一个发现了她,冲她笑着。   文芙立马接上喊道:“姐姐,快来看看,牧大人手可巧了,他编了好几个花篮了。“   戚绥今走过去,放下空空如也的包裹,晃了晃腰间的灵石,“都卖出去了,挣了十七块灵石呢!”   说完,她跑过去看牧净语编花篮了。   牧净语皱着眉头,戚绥今瞥他一眼,问道:“你怎么出这么多汗?编这个很累吗?   牧净语见她来,咽了口唾沫,顺手擦了下额头的汗,神色恢复正常,举起手中花篮:“怎么样,本大人的花篮可比某些人的青蛙强吧,既美观还实用。”   戚绥今“嗯嗯”两声,作出思考状:“是是是,花篮不错,不过我觉得有一点美中不足。”   牧净语:“哪里不……”   没等牧净语说完,戚绥今继续道:“就是这个编花篮的嘴太碎了。”   牧净语:“……”   文芙在旁边笑起来,陈保地的声音响起:“饭好了,吃饭了!”   “来了来了!这就来!”戚绥今得意地朝牧净语笑,回应道。   四人坐到饭桌上。   陈保地父子俩做的有些丰盛了,酸笋鱼、蹄髈、牛瘪、鸡肉。   许久不吃饭的戚绥今也抵挡不了诱惑,吃了许多,吃着吃着,陈保田开口,语气欢快:“客人们,今天晚上是四月二十六,我们这里有个石灯节,你们也来参加吧。”   文芙来了兴趣:“什么是石灯节?”   陈宝田放下筷子,挺起胸脯昂起头,认真解释道:“现在正是我们种植辣椒的时候,石灯节也叫‘石秧节’,求个圆满丰收。”   戚绥今随意听听,不甚在意,裴轻惟也没听,在给她挑鱼刺。   陈保田继续道:“石灯节有个传说,妹儿,你想不想听?”   文芙:“想听想听!”   “传说啊,几千年前,我们石苔村有两位神明,是谷神和春神,他们一个司地方作物的种植和生长,一个司花草树木繁衍,本来是一片祥和,但谷神逐渐觉得春神实在用处不大,开始故意找麻烦,想办法把春神赶走了,谁料,一个邪神趁机闯入村里,他所到之处作物枯萎、寸草不生,谷神元气大伤,这时候,一位容颜俊美的女神来了,正是春神,她被谷神坚守的品德所感动,不计前嫌,决定留下来,用自己一半神力打败了邪神,并与谷神结为伴侣,从此石苔村就有了两位神明庇佑。人们为了纪念他们,就创办了‘石灯节’。”   文芙听得非常认真,起初还津津有味,听到最后眉头紧蹙,恕她着实不能理解了:“为什么春神都被赶跑了还能回来啊?这心胸也忒大了吧,居然还跟谷神结成了伴侣?”最后,文芙发出灵魂质问:“她是正常神吗?”   “这……”陈保田也回答不上来,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儿子。   陈保地接收到信号,解释道:“那毕竟是传说,不可当真。”   文芙道:“好吧。”   陈保田道:“好了好了,传说就是传说,谁也不知道两位神明大人想些什么,我们只关心节日就好了!今日酉时开始,几位可一定要来啊!”   “好啊好啊!”文芙举着茶碗回应道,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又问道:“陈大叔,我看这花篮都是巴掌大,难道是用在石灯节的吗?”   陈保田道:“正是。花篮是给家里有女儿的用,女孩们拿着花篮去参加灯会,花篮内底部贴有女孩的名字,里面放上女孩们独有的物件,比如簪子、手镯之类的,若是看上哪位男子,便会把花篮塞到他们手里,若男子也有意,第二天会把花篮还回来,里面再放上他想送给女孩们的东西。”   文芙一阵摇头,发出疑惑:“若是女孩第二天没收到回信,岂不是很伤心吗?”   “哈哈哈哈哈,妹儿,这个你放心吧,我们这里的女孩子都泼辣的很,不会因为这种事伤心,她们只会觉得是男人们没有眼光!”   文芙点点头:“原来如此,这样很好。”   对面的戚绥今慢吞吞吃着鱼肉,鱼肉被弄地整整齐齐,唯有一小块指甲大小的鱼皮粘在上面,她指着那块,小声对裴轻惟道:“夹走它,我不吃。”   裴轻惟自然地夹过来自己吃了,一旁的牧净语看的目瞪口呆。   众人说说笑笑吃完饭,收拾了碗筷,也天不早了,各自玩耍了一会,酉时就到了。   陈保田先找到戚绥今和文芙,给她们一人一个花篮,再递给她们一只笔:“你们写上名字,再放上自己的物件,就能带着去了。”   戚绥今不明白什么意思,看向文芙,文芙示意跟着她做。   文芙率先写了自己的名字,把自己的手帕放了进去,戚绥今有样学样,她没有手帕,就把自己的香囊放了进去。   “好了,妹儿们,走吧。”   陈保田带着五个人齐齐出发,走到一片幽深树林里。   这里点点烛火亮着,照亮了一大片,人影绰绰,隐隐若现。   再靠近一些,是嘈杂的交谈声和音乐声。   几人走进去,这里别有一番天地,是几颗粗壮大树围起来的一块地方,可容纳几百人。   中间一个大火堆,旁边飞舞着萤火虫。   “沙沙沙”——  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音响起,众人安静下来,陈保田道:“大祭司要来了。”   只见刚才围成一圈跳舞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通道,从深处里走出一个人。   来人先闻其声,是沉重的脚步声,再者见到的是一把权杖,顶端挂着几个牛角羊角,最后才见到这人。   身着一袭墨绿的长袍,帽檐遮住额头,袍尾曳地长长的,身量较高,露出的手指枯瘦如柴。   他抬起头,露出完整的脸,是一张抹了几道红色油彩的脸,他张嘴说话,露出漆黑的牙齿:“诸位村民们,又是新的一年,我们重新相聚于此,谷神和春神祝福你们!”   这嗓门如他人一般干枯沙哑,却异常刺耳,震得人耳膜疼,戚绥今怀疑他本体是个大喇叭。   “祝福!祝福!”   “福来到!”   “感谢谷神春神!”   “……”   村民们激动地喊起来,陈保田和陈保地也喊起来。   喊了大约一刻钟后才渐渐平息。   大祭司敲敲权杖:“诸位,谷神和春神也收到你们的祝福了,现在,我们要选出圣者。”   牧净语问:“什么是圣者?”   陈保地道:“就是能跟神明交流的人,每年都会选出一位,被选中的人会被神明短暂上身,这期间可以向神明提出问题,不过为了稳妥,也为了珍惜与神明交流的时间,这些问题都是提前准备好的。”   “说的这么神,真的有神明吗?”   陈保地悄声道:“我们稍微年轻一些的不太信这个,不过我爹他们那辈的比较信,客人你想啊,若你被选中了,上去总不能说坏话吧。”   大祭司开始原地转圈,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,权杖挥舞地剧烈,铃铛沙沙作响,所有人屏息凝视。   权杖停下,大祭司闭上眼睛,面朝人群走了过去,他紧闭双眼,越过每一个人,走了一圈又一圈,最终停在了一个人面前。   这人是戚绥今。   戚绥今见此,以为是自己挡住了后面的人,便光明正大地往旁边挪了一步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谁料大祭司感应到了也跟着她挪了一步,戚绥今挪几步他就跟几步。   戚绥今:“?”   大祭司睁开眼睛,这双眼睛是半透明的琥珀色,里面倒映着戚绥今的脸。   他道:“你,被选中的圣者。跟我来吧。” 第22章 别的感觉   戚绥今站着不动,死寂蔓延开来。   大祭司道:“圣者,请跟我来。”   文芙悄悄拽拽戚绥今的衣袖,戚绥今看向她,文芙示意没事,尽管去。   戚绥今看看大祭司,虽然不明白,但还是跟去了。   戚绥今被引到火堆前。   大祭司敲了三下权柄,把其中一个牛角放在戚绥今手里,又从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竹筐放在她面前,嘴里又念了几句咒语,道:“请诸位把神果交上来。”   牧净语低声问:“‘神果’又是什么?”   陈保地道:“就是银钱,为了好听些,起了个别名,叫‘神果’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这……不会是骗钱的吧?”   陈保地道:“没关系,要的银钱并不多,大家随意给的,只为了求个安心,客人你可以不用给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入乡随俗嘛,我给一点吧。”   “好啊,愿神明保佑您。”   裴轻惟在一旁站立不动,双手抱胸,静静凝视着戚绥今。   神果越来越多,眼看要溢满竹筐,大祭司喊道:“停!”   众人才堪堪退去。   大祭司突然道:“请神明上身。”   说罢,把戚绥今往前一推。   “哄呀呀嘿呀呀呼呀呀霍呀呀……”村民们一齐唱起歌来,调子古老又神秘。   戚绥今离得火很近,火舌仿佛要吞噬她。   大祭司问:“神明来了吗?”   戚绥今不知所云,只好答道:“没来。”   大祭司再问:“神明来了吗?”   戚绥今依旧道:“没来。”   大祭司:“神明来了吗?”   问了几遍,戚绥今猜测着这人的用意,想了一会,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,便拿起手上的牛角看了看,牛角是个老物件,歪歪扭扭的划痕很多。   她仔细思衬良久,决定道:“来了。”   大祭司道:“您是谷神还是春神?”   戚绥今选择了第一个选项,道:“……谷神……吧。”   大祭司道:“伟大的谷神,去年石苔村的收成骤减五分之一,恐有邪祟来袭,我等斗胆问一下,您与春神可否仍如往昔?”   戚绥今脱口道:“春神是……”接着打住,她思考着,也不知道这春神和谷神的关系,最好不要贸然说,透过火焰,她向裴轻惟飞去一个眼神:“怎么答?”   裴轻惟点头。   戚绥今答道:“是的。”   大祭司道:“伟大的谷神,今年我们的收成是如何?”   戚绥今思考了一下,又看向裴轻惟,他依旧点了点头。   戚绥今道:“很好。”顿了顿,补充道:“很好的。”   大祭司咧开嘴,晃动权杖,上面的牛角羊角相互碰撞,“谷神春神祝福我们!”   周围村民喊道:“谷神春神祝福我们!”   戚绥今也跟着喊:“祝福你们!”   众人欢呼了一会,大祭司最后喊道:“恭送谷神——”   众人:“恭送谷神!”   大祭司道:“谷神走了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走了。”   大祭司拿过戚绥今手里的牛角,按着原路返回,缓缓走入树林深处。   大家重新唱起来跳起来。   戚绥今回到裴轻惟身边,文芙喜欢热闹,拉着戚绥今玩去了,牧净语没等祭祀结束就跟着陈保地走了,他让裴轻惟也走,那时候戚绥今还没讲完话,便被拒绝了。   裴轻惟安静站在人群里,来来往往穿梭的女孩们瞧他俊俏,纷纷往他怀里塞花篮,没等拒绝的话说出口,那些女孩又纷纷跑掉了。   文芙牵着戚绥今的手:“姐姐,你看她们都把花篮送出去了,咱们是不是也得送出去?你有想送的人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没有。不如我送给你吧。”   文芙道:“这怎么行,这是得送给心悦之人的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那我心悦你。”   文芙被逗的捂着肚子大笑,“别开玩笑了姐姐。”她挑挑眉,意有所指,“说认真的——你想送给谁?”   戚绥今还能送给谁,只能送给裴轻惟了呀。   文芙见她不说话,边拉她往回走边说:“好了姐姐,别紧张,送就送了,我看山主大人对你很不一般呢……”   戚绥今道:“其实我对他……”   话音未落,两人就见到站在原地、手里捧着许多小花篮的裴轻惟。   文芙轻声问:“其实你对他怎么了?”   戚绥今答道:“其实我对他挺一般的。”   说完,戚绥今走过去,走到裴轻惟面前,没说什么话,只是把他怀里多的快要掉下来的花篮拿过手里一部分,自己那只则放到一边。   裴轻惟道:“玩的开心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还可以喽。你的花篮这么多,要怎么处理呢?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方才看了下,底部都有名字,一会打听打听给还回去。”   文芙道:“不行。这里的风俗是男子有意才还花篮,虽然说有个‘再送回去东西’的先决条件,但是还是不妥。”她诡异地笑了笑,故意看了眼戚绥今,“不过……山主大人,这么多美丽大方的女孩子,你一个都不喜欢吗?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不认识她们,何谈喜欢。”   文芙“哦?”了一声,追问道:“那山主大人有喜欢的人吗?”   裴轻惟回答道:“有。”   文芙道:“是谁?”   裴轻惟捡起地上被戚绥今搁置的花篮,却道:“我的一位故人。”   文芙不罢休:“故人是谁?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只有一位故人。”   文芙收敛起笑容,谁不知道山主那位故人,那是前任山主,如今不知所踪的师姐。   原来不是金朝。   文芙对戚绥今投去一个和善的眼神,试图安慰她,不过戚绥今面色如常,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。   文芙扯开话题:“关于花篮,我有个好主意!”   戚绥今道:“什么主意。”   文芙道:“这样吧,我们还是要还的,不过在花篮里放点东西回去,正好,这里有一、二……一共七个花篮,那铁皮青蛙正好还有七只,姐姐,把你给我的青蛙送回去,你不介意吧?”   戚绥今摇摇头。   文芙道:“好,就这么办吧!”   三人立马动身回去,文芙上楼把青蛙都拿出来,一个个放到花篮里,又一个个写上内容一样的字条:本人已有挂念之人,祝姑娘亦觅得良人。   半夜,三人沿路打听是谁家姑娘,挨个给送了回去。   回去路上,却见不少行人往相反方向跑,他们嘴里喊着:“不好了!大祭司死了!”   文芙快步走了两步,顺手拉住一个人:“这为小哥,发生什么事了?大祭司怎么突然死了?”   这人是个十几岁的少年,颇为不满地甩开文芙:“谁是你哥咯,哪个认得是咋回事,你要是想知道就跟着一起去看!”   文芙眨巴眨巴眼,戚绥今说:“走吧,去看看。”   三人匆匆赶过去,走过当初大祭司离开的那条路,路的尽头豁然开朗,是一片空地,此时的空地上已经围满了人。   文芙拉着戚绥今左挤右撞,终于是来到了最前头。   只见刚才还挥舞着权杖的大祭司,已经成了毫无生气的尸体。   他口鼻皆有血渗出,权杖丢在一边,胸口插着牛角,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微张作惊恐状。   “真的死了。”文芙说。   “嗯……被人杀了吧?但是谁会杀他?”戚绥今道。   文芙道:“居然有人敢杀大祭司?”   戚绥今道:“一会等仵作来了看看吧。”   裴轻惟这时候也过来了,他看了眼尸体,道:“仵作查不出来,这是他自己捅的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试过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,眉头蹙起:“你试过……什么?”   裴轻惟睨着她,道:“那天晚上你跟我睡觉没看到吗?”   戚绥今噎了一下,老实答道:“哪天?哪天我都没好意思看……”   文芙眼中闪过惊疑,“等等,先停一下。”随即问道:“山主大人,你刚才说什么?你跟金朝睡过觉?”   戚绥今面无表情道:“怎么了呀?”   文芙差点跳起来:“什么怎么了!山主大人,你居然脚踏两只船!你……你心里有师姐,身体还跟金朝在一起?嗯??”   周围有些村民被喊声纷纷吸引,目光投向这里。   戚绥今“哎呀呀”一声,赶紧捂住文芙的嘴:“好了好了。我不在意的,我愿意的。”   文芙拿开戚绥今的手,大叫道:“天呐!”   戚绥今道:“小点声小点声,嘘……别急别急,你听我说,我愿意的,这没什么的。”   “啊!”文芙又叫一声,她捂住耳朵捂了一会儿,须臾才放下,她怀疑地看了眼裴轻惟,接着看向戚绥今,大声问道:“姐姐,我知道山主大人的地位和权力,你有没有被胁迫?”   戚绥今摇头:“没有。没有胁迫。”   文芙道:“你是真心愿意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真心的。”   文芙道:“你喜欢山主大人吗?”   戚绥今迟疑了。文芙立刻抓住了她的迟疑:“姐姐,你不喜欢他对吗?”   戚绥今却道:“不是喜欢。是别的感觉。”   文芙问:“什么感觉?”   戚绥今回答,“比如睡觉这件事,如果他跟别人睡觉,我会不愿意的。” 第23章 裸露   文芙转向裴轻惟:“山主大人,你是不是给金朝下迷魂药了?”   戚绥今道:“没有。”   文芙喊道:“你怎么知道没有?万一有呢?他那么强大,他如果想得到你,有的是办法。”她看着裴轻惟,想要个答案,“山主大人,有还是没有?或者说你用了什么别的手段诱骗了她?”   戚绥今小声道:“没有呀。”   文芙看着戚绥今,认真地说:“你看,他已经迷惑了你,你一直向着他说话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没有。”   文芙道:“你看,他不承认。”   裴轻惟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   文芙继续道:“姐姐,山主大人心里有别人,你跟着他不会幸福的。你既然已经知道,就应该及时止损,离开他。”   戚绥今毫不在意道:“没事。我要的并不是幸福。”   文芙道:“那你要什么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不能告诉你。总之,山主大人跟我这样没关系的。”   文芙要仰面吐血了,她痛苦地捂住胸口:“天呐,姐姐,没想到……你竟被山主大人蒙骗到这种地步了……”   戚绥今笑了笑,握住文芙的手,认真说:“哪有啊。好吧,逗你的。”   文芙道:“什么?”   戚绥今笑着,脸庞洁白,“没什么了,总之你就别担心了,山主大人不是你想的这样,他给了我很多帮助,我很感谢他的。”   文芙终于还是叹了口气:“好吧,或许是我见识短浅,只要姐姐你愿意,我不能说什么。”   戚绥今点点头,摸了摸文芙的脸:“谢谢你。”   文芙道:“好了,山主大人,你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吧。”   裴轻惟沉默了一瞬,道:“我曾用一把匕首刺入自己腰间,伤口、方向大概就是他那个样子。”   戚绥今问道:“你刺自己干什么?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不想说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连我也不能说吗?”   裴轻惟道: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   文芙道:“好了好了。既然都对彼此没那个意思,就不要说这么多令人误会的话了。”   “…………”   这时候大祭司的尸体被抬走了,唯余地上一滩血迹。   戚绥今提议道:“咱们回去吧。”   文芙回去的路上兴致缺缺,一直有意无意地挡在戚绥今和裴轻惟中间。   三人回到吊脚楼,已是丑时。   牧净语和陈保地也刚好回来。   牧净语一进门就嚷着:“大祭司死了,你们知道吗?”   文芙道:“你去哪里了?”   牧净语道:“祭祀途中,保地兄收到一个女子送的花篮,让我跟他一起还回去了。不过大祭司死了你们到底知不知道?”   文芙道:“知道,我们亲眼看到了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我和保地兄也想去看,结果到那里的时候人已经全走了,晚了一步。你们知道那祭司是怎么死的吗?”   “自戕。”   裴轻惟淡淡道。   “怎么说?”   “幻境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这个地方只有辣椒,连个修士的毛都没有,怎么会有幻术?”   裴轻惟道:“因为他跟我当初的症状一样。”   牧净语蹙眉:“什么?”   裴轻惟道:“唯一不同的是,我没有死。”   “轻惟,你在说什么?这是怎么回事?”牧净语越来越听不懂了。   裴轻惟道:“修炼到大乘期的那年,我总会出现幻觉,像做梦一样,但看到的、感受到的都非常真实,我曾有一次在幻境里看到了想见的人,她要杀我,我说可以,等她把剑刺入我的胸口后我清醒过来,看到自己手里握着剑柄,不过剑刺偏了,刺到了左侧腰间。”   “等等等等……轻惟,你喝醉了吗?你到底在说什么?你在讲故事吗?”牧净语困惑不已。   “没有。我说的是真的。”   裴轻惟说着开始解自己的上衣,几下脱了了干净,露出光裸的上半身。   身体苍劲有力,肌肉线条漂亮,在银色月光的照耀下,一丈长的疤痕在左腰异常突兀。   戚绥今瞳孔微微睁大,站在原地,牧净语上手摸了一下:“居然真有!”   裴轻惟却看向离他两步远的戚绥今,道:“看清楚了吗?”   戚绥今一言不发,避开他的视线,走过去把耷拉在腰间的衣裳给他披了一下:“嗯,看清楚了。穿上吧,冷。”   裴轻惟垂眸看她:“你帮我穿吗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嗯。”   衣裳拢共也没几件,很容易就收拾完了,不过戚绥今没给别人穿过衣服,她自己穿衣服都没这么仔细,她指尖拂过裴轻惟皮肤的时候,只余滚烫。   “等等等等……!不对劲,不对劲啊!”牧净语叫起来,文芙以为他看出了什么,拽住他:“牧大人别喊!”   牧净语道:“为什么会出现幻觉?大乘期的后遗症吗?”   裴轻惟道:“不是。”   牧净语反问道,嘴里嘟嘟囔囔:“不是这样是怎么回事?难不成是你修炼走火入魔生了心魔?不过修到洞虚期就可以自由控制心魔了……”说到这里,他突然刹住,匪夷所思地盯住裴轻惟,一字一顿道:“你、是、故、意、的?”   裴轻惟并不迟疑:“是。”   牧净语大为震撼,又颇为不解:“为什么?轻惟,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还有,你刚才说的故事里面,是不是说有个想见的人,你是为了那个人才这样的?”   裴轻惟道:“是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那个人是谁?”   裴轻惟没有回答。   牧净语更不明白了,“你跟她到底多大仇啊?让你宁可让心魔攀附也不忘记?不过你完全有能力去报仇啊,她总不能比你还厉害吧?”   裴轻惟道:“不是仇人,我喜欢她。”   牧净语:“……???”   文芙觉得是时候站出来了,再问下去万一扯出金朝了怎么办?她还是个年轻姑娘,被人知道了这些隐秘的私事不好。   文芙扫视一圈院子,看见饭桌上的茶壶,一把将它举起用力摔在地上。   “嘣!”  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响彻。   众人被这声音吸引了一瞬,陈保地快步过去,“怎么了,你没事吧,客人?你快去一边,我来收拾。”   文芙按住陈保地:“先不急。”   陈保地:“啊?”   文芙站过去,挡到戚绥今面前,对牧净语道:“牧大人,我刚才不小心打碎了茶壶,保地哥非说我故意的,要我赔给他,怎么办?”   陈保地:??   牧净语没思考文芙的话,直接从腰间解下钱袋扔给她:“赔。”   文芙急道:“大人,重点不是赔钱,是保地哥他诬陷我!”   陈保地:???   牧净语“啧”了一声,“你先等等,茶壶的事等会再判,现在有比茶壶重要一万倍的事。”   文芙拦住他:“不行,必须现在解决,牧大人,你忍心看着我被诬陷吗?”   牧净语没办法,任由文芙把他拽走处理茶壶的事了。   文芙回头朝戚绥今眨了下眼,示意:“快走。”   戚绥今心领神会,侧头问裴轻惟:“走吧?”   两人先后上了楼。   文芙见人走了,稍稍放下心来。   牧净语看见一地碎片,问陈保地:“保地兄,刚才发生什么了,文芙说……”   文芙笑着说:“误会误会呀,保地哥跟我很好的。”   陈保地老实说:“刚才……”   文芙打断道: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!就是这样!”   牧净语:“耍我玩?”   文芙:”不敢不敢,实在是误会。”   牧净语并未计较,他准备回头询问裴轻惟,可哪里还有人。   牧净语看向文芙,皮笑肉不笑:“……轻惟是故意的,你也是故意的,对吗?”   文芙重复:“不敢不敢。“   牧净语冷笑:“你有什么不敢的,我不在的时候,你们三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?”   文芙道:“绝对没有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真没有还是假没有?”   文芙拍拍胸脯保证:“真的没有。”   牧净语凑近文芙,以一个近乎贴耳的距离,问道:“你就不想知道轻惟说的那人是谁吗?”   文芙一阵脸红心跳:“山主大人喜欢谁与我无关,我不想知道。”   牧净语看文芙的反应,笃定道:“这个人我认识。”   文芙脱口而出道:“你怎么会认识,我都没见过。”   牧净语笑道:“听你这意思,你认识?”   文芙道:“不认识!”   牧净语道:“所以……究竟为什么不能告诉我?”   牧净语也是个难缠的,文芙叹口气,道:“罢了,那你要保证,知道之后不要多问一句,尤其是不要牵扯旁人。”   “自然可以。”   文芙低声道:“是……山主大人的师姐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前任山主?”   “正是。你可别到处说啊。”   “你确定轻惟的心上人是这位师姐吗?”   “山主大人亲口说的,不会有假。”   “哦,倒是有些意外了,我以为是金朝呢。”   “没有没有,这里面没有金朝姐姐的事。”   “哦……?”   *   翌日,天光大好,蒙蒙亮的一丝红线自天边浮起。   由于大祭司的死,身为村长的陈保田既得安慰受惊的村民,又得准备后事,忙活了一夜才回来。   他拖着疲惫充满血丝的眼睛,敲响了陈保地的门,陈保地早已收拾利索,打开了门。   “儿啊,大祭司没了,走吧,今日准备火葬,爹有些累,你去跟客人们说一声,今天要失陪了。”   “好。”   陈保地挨个敲四个房门:“客人,我们今日要去办大祭司的火葬,要失陪了,抱歉。”   文芙醒的最早,她“腾”一下打开门:“保地哥,我能不能也去?”   陈保地有些担忧:“火葬有些吓人的,你要是不害怕可以去。”   文芙摇头:“我不害怕,我想去看一看。”   这时,旁边房间陆陆续续走出来戚绥今几人。   文芙搂过戚绥今的胳膊,道:“我的伙伴们也都去。”   陈保地劝告道:“可以……要是你们害怕离开就行。”   文芙问:“对了,保地哥,大祭司是怎么死的?”   陈保地道:“仵作仔细查验了,是自戕。”   文芙道:“仵作是怎么说的?有查出祭司为什么自戕吗?”   陈保地道:“仵作说是祭祀结束后,大祭司回到家中自戕的,至于自戕的原因……众说纷纭……有人说是大祭司自己不想活了,还有人说是大祭司得了绝症……不过人已死,具体原因没有人会知道了。”   牧净语问道:“保地兄,圣者是随机选的吗?为什么祭司会选中金朝?”   陈保地点点头:“没错,是随机的,每年选中的人都不一样,也选中过外乡人,不过问的问题都是大同小异。”   牧净语不置可否。 第24章 火葬·大祭司   火葬地点在大祭司家旁边的枣树下。   树下铺着一块大红布,大祭司躺在上面,伤口被处理好了,衣服也换了崭新的,身上贴满了黄色符篆,笔迹狂放,皆由鲜血画就。   与昨晚一样,他的身边围满了村民。   陈保田和仵作站在尸体前。   一只麻雀飞过来,它先在枣树上停了停,接着滑到大祭司胸口上、脸上,啄了啄他的鼻子。   仵作要驱赶,陈保田拦住了他:“杨哥,莫撵它,这是祭司养的,养了好多年咯。”   仵作这才没动,麻雀啄了几口,把头贴在大祭司脸上蹭了蹭。   大祭司不会再回应它了。   等了许久,麻雀没有离开的意思,仵作说:“要不得,陈老弟,错过吉时就麻烦咯!得把它撵开!”   仵作上手呼扇,麻雀受惊飞回枣树上。   陈保田沉重道:“……开始。”   仵作招呼了两个人过来,两人手里拿着锋利的小刀和木桶。   仵作深吸一口气,跪坐到祭司左侧,另外两人跪在右侧。   大祭司胸口的衣服被小刀仔细割开一小块,大约一拳左右,露出皮肤,仵作下刀划开皮肤,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把手伸了进去,摸索两下,取出一方红彤彤的东西。   心脏。   在场许多村民都别过头,只有少数或惊恐或好奇地看着。   “呕……”   有人忍不住跑到一边吐去了。   牧净语见惯了酷刑,并不觉得有什么,低声问陈保地:“火葬为什么要把心脏掏出来?”   陈保地盯着那颗心脏:“习俗罢了。心脏为五脏之首,而大祭司与神明接轨,自然来的干净,去的干净。”   心脏被捧着放进木桶。   伤口缝合好。   仵作擦干净手,站在一旁等着。   “火葬开始——”   陈保田大喊一声。   人群里冲出来大约十几个人,他们往祭司身上扔火纸、纸铜钱、金元宝等等,直到完全淹没他。   陈保田举着火折子,扔了进去。   火势瞬起。   烟灰乱飞,麻雀吓得瑟瑟发抖,叫个不停。   烧了一刻钟,什么都没剩下。   “灵归于天,羽化登仙!”   陈保田喊。   这句话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。   戚绥今脸色变了变,她绕过裴轻惟,来到陈保地面前:“为什么是羽化登仙?登什么仙?”   陈保地解释道:“死不说死。祭司本职是与神明沟通,神之下即为仙,祭司完成了他的使命,去往天上成仙。”   “仙?这是真的吗?”   陈保地笑道:“客人,你们正经修道人士难不成也信这个,怎么可能是真的,世上哪有仙人。”   凉风拂过,枣树下只剩骨灰。戚绥今沉默着,裴轻惟看着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   陈保田大声宣布道:“祭司是一脉相承,现在,祭司已去,且其无后,我们必须要选出一位新祭司。”   说完,他徒手抓起一把骨灰,走到陈保田面前,用手指沾了一些点在他额头上,并道:“骨灰在谁头上不掉,就是谁。”   陈保田挨个挨个地把骨灰涂到村民额头上。   村民都等待着,等了不知道多久。   树上那只麻雀盘旋在树枝焦急地尖叫,它扑闪着翅膀迟迟不落。   终于,骨灰选中了一个人。   他额头的灰白印记持久不掉。   一位少年。   陈保田把他从人群里拉出来,文芙认得他。   是昨天听说祭司死讯匆忙赶去的那位少年。   少年脸色苍白,在风中摇摇欲坠,他自己显然都没想到。   文芙担忧地看着他。   少年眼神空洞茫然,在一个做什么都懵懂的年纪,被迫做了什么都不懂的事。   陈保田拍拍他的肩:“夏行,神明选中了你,即刻起,你就是石苔村的祭司。”   这名叫夏行的少年懵然地站在原地。   人群里,一位妇人低声的啜泣声隐约传出,文芙看过去,猜测那应该是夏行的母亲。   “这种办法根本毫无逻辑,为什么要这样。”文芙有些气愤,“他不过十六七岁,什么都不会。”   陈保地叹气:“没办法,从现在开始他必须要会了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夏行接过象征祭司的权杖,那权杖比他还高,他拿在手里都有些费劲。   “今已尔身,承此圣职,莫失莫忘。”   陈保田喊道:“向祭司献上祝福!”   村民们喊道:“祝福祭司!愿祭司保佑我们!”   陈保田带着夏行离开了。   村民也四散离开,只有刚才那位妇人没有走。   文芙不忍心,走过去意图安慰,不料那妇人突然冲到枣树下,把祭司剩余的骨灰泄愤一般地踩踏,看起来似乎是气急了、恨极了。   踩完后,跌坐地上捂着脸哭起来。   文芙赶紧走过去,蹲下把手帕递过去:“夫人,发生什么事了,为什么这么伤心?”   妇人仍旧痛哭着,“可怜我儿啊……我的儿……”   文芙心道一声“果然”,便问:“妇人,你是夏行的娘亲吗?”   妇人拿开手,抽泣几声:“是。”她猛地抓住文芙的手臂,双目血红,“可怜我儿!可怜我儿啊!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啊!”   文芙抽出手给妇人擦眼泪:“夫人,先别哭,有什么话你可以告诉我,说不定我可以帮你。”   妇人顿了一下,盯着文芙,好像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,她捏住文芙的手腕,眼神一变:“你真能帮我?”   文芙道:“只要不做坏事,能帮的我自然会帮。”   妇人随即看向后方几人,在她看见戚绥今时,下意识紧张了一下,瞳孔骤缩,手颤颤巍巍指过去:“……她……她是谁……”   文芙道:“夫人,你说的是谁?”   妇人指着戚绥今:“她……让她过来……我……”   文芙喊道:“姐姐,你过来一下吧!”   戚绥今闻言便信步走了过去。   妇人凝视着她,擦擦眼泪,文芙把她扶起来。   妇人道:“我叫欧阳珠,是夏行的母亲。”说完她看着戚绥今,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。   戚绥今道:“怎么了?”   欧阳珠道:“我认识你。”   戚绥今:“?”   欧阳珠眼里闪烁着光芒,急切地问,“是他让你来的吗?”   戚绥今蹙眉道:“谁?”   欧阳珠嘴角垂了一下:“没关系。看来……不是了……”   她比戚绥今矮了一个头,但气势丝毫不减,旋即伸出手,指了指自己手腕。   戚绥今会意,探了下她的灵脉。   时有时无。   有的时候特别丰沛,最多可达到化神期的境界,可少的时候又几乎没有。   “怎么回事?”戚绥今疑惑不已,“你是修士?”   欧阳珠闭上眼睛,旋即睁开,道:“不错,我曾经修道。”   “我不认识你,你怎么会认识我?你是谁?”   “我叫欧阳珠。”   戚绥今摇摇头:“我没听过这个名字。”   欧阳珠突然激动激动起来,猛地扑向戚绥今:“我见过你的!你不认识我,可我认识你,我记得你叫什么名字!虽然你与以前不太一样了,但是你就是她!”   戚绥今歪头,“你说认识我就认识我吗?”   欧阳珠道:“我真的认识你!”   戚绥今故意问道:“那——我是谁?”   欧阳珠板住她的胳膊,指甲掐进衣袖:“你是戚……唔……”   禁言术。   戚绥今吹吹手指,眸色一暗:“嘘……”   文芙扶住她的肩膀:“夫人,夫人,别害怕。”   戚绥今继续道:“你神智失常了,先别说话了。”   欧阳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她瞪着戚绥今:“……”   文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戚绥今随即附耳过去,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威胁道:“你最好不要胡说,否则我让你今天就看不到夏行。”   欧阳珠脸色一僵,戚绥今微笑着解开禁言术。   蓦地,文芙感到手上一股温热,她下意识看去,发现手背上染满了血迹,并且还在不断地增多。   是欧阳珠在吐血。   “夫人?!”文芙惊叫,欧阳珠身体无力已经站不住了,文芙扶不住她,任凭她滑落在地,欧阳珠推开她,盘腿打坐,她调动体内灵气运转,强行压制住身体的不适。   欧阳珠冷静了不少,她缓缓:“我是你师父钟奚的旧友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这跟夏行有什么关系?跟我又有什么关系?”   欧阳珠的声音因为哭过的原因有些沙哑:“我早年被崔待……也就是你们见到的大祭司追杀,因为我杀了他的妻子,被他的魔剑诛伤后,逃无可逃来到了石苔村,为了活命,也为了我腹中孩儿,情急之下给他种了一种名曰‘同心念”的蛊,子蛊和母蛊互相不得离开十里之遥,否则神消俱灭。”   “所以呢?”   欧阳珠道:“我还没说完。种完蛊之后,我的灵力几乎消耗殆尽,崔待是石苔村的大祭司,由于他的身份不能长久地离开这里,我们就被彻底困在了这里,一直到夏行长大……没想到……没想到……”   欧阳珠目眦欲裂,两行泪不停地流:“夏行平安无事长这么大……我以为他死了……他不会害我的孩子……他是故意的……他一定是故意的……”   哭喊了一会,文芙也安慰了一会。欧阳珠继续道:“几年前,钟哥他曾找到过我,说想再创当年辉煌,只是,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,什么都会变的。我亦不是曾经扬言要游历天下的欧阳珠了,我什么都不在乎,我什么都不要,我只想让夏行好好活着,夏行活着就够了。”   戚绥今问:“我师父找你做什么?当年的辉煌又是什么?”   “当时被我拒绝后,钟哥气愤离去,从那天起,我就没再见过他了,我也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见你……许是老天可怜我,给我了一条路,你是他的徒儿,你一定会帮夏行的对吗?”   戚绥今哂笑:“你是我师父的旧友,又不是我的,我为什么要帮你?”   欧阳珠面色一凝,失望的神情满溢开来。   戚绥今才道:“我可以帮,但我不会白做,作为交换,你要告诉我,我师父他跟你说了什么,当年的辉煌又是什么意思?”   欧阳珠咽下一口血,“我告诉你之后,你若反悔了当如何,我凭何信你?”   戚绥今右手并起三根,竖起:“这样吧,我以我师父的名誉起誓,若你说了之后我没救夏行,必叫我师父身死道消。”   欧阳珠脸色一僵,这……哪有徒弟借师父名头发毒誓的?   她擦干净嘴角的血:“罢了,我都告诉你,当年……我们一行有七个人,无宗无派,所有人都是从污杂的环境里长起来的,完全是凭自己的能力走到当时的地位,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,却都有着同一个目标,就是平尽天下不平事……”   随着欧阳珠的讲述,当年之事像一副凛冽的画卷铺在苍茫大地上,卷起无尽悲凉与过往。 第25章 过去之事1·一间雪   “你这个小畜生,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,谁允许你在这儿的,赶紧滚!”   一座厚重的牌匾下压着一扇朱红的大门,冰凉的台阶上趴着总角年华的欧阳珠。   腊月,风雪裹挟着钻进她破烂的裤脚,冷的她站都站不起来,侍卫把她囫囵踢了下去,她打了几个滚掉下台阶。   这一踢倒是让欧阳珠活络了一些,她不能再趴着了,再趴着真得冻死,于是爬起来,裹紧自己的破粗布衣衫,想找个稍微暖和的地方待着。   当年她被抛弃在城墙下,和乞丐一起生活了好几年,平时吃东西要么捡,要么抢,夏天还好,有野菜可吃,冬天就不行了,几乎没有填饱肚子的时候。   不过欧阳珠是个很乐观的人,她跟着乞丐们学会了怎么抢最快,怎么偷不会被发现,除了冷点饿点,活的倒也行。   今天她实在太困了,又或许是饿的发晕,居然倒在人家的家门口了。   实在是晦气。   “晦气”通常是别人骂欧阳珠用的词,她听的久了,也觉得自己晦气。她没读过书,不认识字,自然也不明白晦气是什么意思,她觉得应该是说她脏。   脏就脏吧,她又没钱买皂。   不过听得再久了一些,晦气入她耳,就是左耳朵出右耳朵进了。   “小孩儿!”   伴随着声音,紧随其后的是一只手捏住她的肩膀。   “你往哪儿去?”   毛毛大雪忽然停了,最后几粒雪落下时,欧阳珠看见来人。   大约二十几岁,眉眼极其漂亮,嘴角上扬,看起来永远都像笑着,朱唇白面,黑发剑眉,穿着华贵的绛紫衣裳。   “你好,我叫钟奚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欧阳珠不敢回答,她瑟缩着眼神,立马要跑,可钟奚牢牢抓住她不允许她动。   “你别害怕,我不会伤害你。”   钟奚把自己的柔软的虎皮外袍脱下来,披在欧阳珠身上。   旁边家仆见状,阻止道:“公子,她好脏,不要……”   钟奚斜睨一眼,语调瞬间冷下去:“不要什么?”   “没什么……”家仆被一瞪,不敢多言。   钟奚微笑着,他笑起来时仿佛周围雪要化尽了:“别害怕,你饿了吧,我带你去吃点东西。”   欧阳珠被钟奚以不容拒绝的态度带回了家。   这是欧阳珠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房子。   庭院深深,古朴典雅。   她被仆人领着走到一间房间里,这里暖炉热热的,凳子软软的,仆人给她端来一碗热面,里面放了很多肉块。   欧阳珠捧着碗吃起来,连汤也喝的一干二净,喝完后,她才发觉钟奚坐在她对面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   她还发现,钟奚换了件衣服,由紫色变为白色,更衬地眉眼冷峻。   欧阳珠依旧不敢抬头看:“……谢……谢谢你……哥哥……”   钟奚笑道:“不客气。”他托着脸,凑近问她:“你有地方去吗?”   欧阳珠握着拳,“没有。”   钟奚笑盈盈道:“我有个地方,你愿意去吗?”   “……什么地方?”   “风权门。”   “那是……什么地方?”   “那是我叔叔创办的,一个可以接纳像你这样无家可归之人的地方。”   “……”   钟奚微微歪头:“你怎么不说话了?不想去吗?”   “真的吗……没……没……”欧阳珠眼里含泪:“我只是觉得……我有地方可以去了……我不用再流浪了……”   “那是自然,风权门从此就是你的家。”   “嗯。”欧阳珠用力点头。   *   风权门的日子并不好过。   这里收容的大多全是流氓街痞,最是凶狠暴戾,欧阳珠年纪最小,免不了受欺负。   但是她愿意在这里,因为这里起码有地方睡,有馒头吃。   欧阳珠很容易满足,一天能有一个凉馒头吃就好了!   她每天都伤痕累累,夜晚挂着未干的泪痕,在疼痛中安睡。不过,她只要想起钟奚,她就能再坚持下去!   钟奚的叔叔钟毅是个面目狰狞的男人,而且他的行为跟他的长相一样凶恶。   他每天逼着欧阳珠他们练习功法,逼他们背法诀,让同伴们互相争斗残杀,谁输了谁就会被赶走。   欧阳珠不想被赶走,她日复一复,年复一年地拼命练习,拼命背诵。   功夫不负有心人——她输了。   欧阳珠彼时已经十七岁,正年轻,什么都不懂,她不懂修真界的规则,也不通人情世故。她已经尽力坚持了九年,够了。   在一个普通的日子,她被赶出了风权门。   又是一个腊月。   天上飘起鹅毛大雪,簌簌往人身上落。   欧阳珠走在厚厚的雪地里,一步一个脚印,推开大门——   当年人依旧在。   钟奚已然长成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,眉眼比起几年前更显舒展。   乍一看,像画里的人似的。   欧阳珠飞跑到他面前,起初她有些不敢相信,试探性开口,说出她当年称呼他的:“……哥哥?”   钟奚笑道:“你长大了。”   欧阳珠异常开心,道:“要是没有哥哥,我早就死了,何来长大。”   钟奚道:“好孩子,你受苦了。”   欧阳珠摇摇头:“没有,我没受苦。”   钟奚依旧问了当年那个问题:“你有地方去吗?”   欧阳珠的回答也相同:“没有。”   “那便跟我走吧。”钟奚说。   钟奚把欧阳珠带回了家,他告诉欧阳珠他要做一件大事。   欧阳珠问:“什么大事?”   未等钟奚回答,外面传来仆人们的叫喊声:“小绥!小绥!不能进,公子屋里有客人!”   又闻一阵欢快的脚步声,一个扎着短马尾的小屁孩跳进屋里,她四处张望了一圈,看到钟奚后瞪大眼睛:“师父!”   钟奚喝斥一声:“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!毛毛躁躁成何体统!”   小小的戚绥今不在乎被说,她指着欧阳珠道:“你已经带回来很多哥哥姐姐了,都没空陪我玩了!今天你必须陪我堆雪人!”   钟奚脸上有些挂不住,他对欧阳珠笑笑:“小孩子不懂事,瞎说着玩儿的。”说罢,他揪住戚绥今的衣领把她提溜出去。   欧阳珠偷偷跟过去瞧,只见钟奚松开手,戚绥今整理整理衣服,像个小大人似的:“你别说又没空,我已经等你好几天了,你今天必须陪我。”   钟奚怒目道:“我跟你说了万事以修道为先,整日想着玩没有前途!你《心法》的第一百三十二章 背过了吗?”   戚绥今点点头:“我早背过了!我连后面五章也背过了!”   钟奚冷言道:“那就再背五章!”   戚绥今气得跺脚:“我讨厌你!”   钟奚回到屋里,对欧阳珠说:“小辈无状,见笑了。”   欧阳珠问:“她是谁?”   钟奚道:“我捡的徒弟,随母姓,叫戚绥今,‘绥今’意为安抚当下,平定道心。”   ……   欧阳珠在钟府留下了。   钟奚每天都让人教欧阳珠修炼,短短几年下来,她学到的要比风权门里多的多,她的修为迅速增长,一路修到了化神期后境。   钟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,面貌也不似以前那般温润。   三年后,他把戚绥今送去了沧华宗,自己则跟欧阳珠踏上了一条新的路。   一条名为“证道”的路。   路上,欧阳珠和钟奚结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修士,从两个人逐渐发展壮大,哪里有不平事哪里就有他们。   只因他们是在一个雪天横空出世的,世人称他们为“一间雪”。   后来又因为他们每次出现都必会流血死人,改称为“一见血”。   他们侠名远播,受大多数人尊敬。后来他们之中有人认为自己功在千秋,理当让后人铭记,便心安理得地开始大量收礼,钟奚依旧坚持当初的道,对此颇有微词,屡次劝告未果。   自此,分歧出现。   七个人分裂成三派,一派是钟奚和欧阳珠,一派是主张赶紧扩大美名广招弟子收敛钱财,还有一派打算退出。   钟奚无法改变,只能任由他们去了。   他跟欧阳珠依旧在世中飘荡。一次,两人在一处幽深的森林里猎杀一只妖兽,妖兽境界非常高,两人皆不敌,欧阳珠为保护钟奚受了重伤。   “快走啊!你要是不走,咱们都得死!你走了,咱们两个起码能活一个!”   “……”   钟奚眼神幽暗地看了眼欧阳珠,转身离开了。   欧阳珠看他走了,放下心来,妖兽也被他二人伤的不轻,它愤怒无比,朝着欧阳珠扑来!   就在妖兽的爪子落下时。   “嗖!”   一道利剑飞过。   妖兽的眼珠瞬间爆裂,它吃了痛,惨叫一声逃走了。   一队人骑着马往这边赶来,他们身穿重铠甲,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。   马蹄声突然停止,只有一阵冷风吹过。   一只玄色靴子踩下来,黏稠的一圈血滴在草地上。   欧阳珠失血过多动弹不得,瞳孔倒映着来人。   他面带骷髅面具,腰上的柳叶剑色如青黛,冷气森森,他走过来时把剑取下提在手里。   他停下脚步,站在欧阳珠面前,伸手将自己的面具摘了去,漏出一张十分有棱角的脸,舒眉朗目,如圭如璋。   “你是何人?这是皇室围猎场,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   欧阳珠额头流着血,流进嘴角:“多谢……救命之恩……我是……来杀那只妖兽的……”   “为什么杀它?谁让你杀它?”   “我……哥哥……它说妖兽是坏的……”   “谁是你哥哥?你哥哥呢?”   “他叫钟奚,我让他先走了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来人缄默半晌,蹲下道:“我叫顾景纯,是中州的将军,你还能站起来吗?”   欧阳珠摇摇头。   顾景纯把她抱起来,正在这时,另一队人马赶了过来。   见到顾景纯抱着一个血淋淋的美人时,都十分疑惑,为首的是三皇子,他不过七八岁,正伏在马背上,瞪大了眼睛,指着欧阳珠道:“舅舅,这是那个妖兽吗?它化形了?!”   顾景纯轻柔地抱着欧阳珠:“不是,她是受了伤不小心进来的。”   三皇子叫道:“啊!那赶紧带她走,可别死在我们围猎场了,要不然妖兽该闻着味过来了!”   顾景纯把欧阳珠扶上马,自己在后面搂过她,驾马离开。 第26章 过去之事2·求不得   等欧阳珠再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身处一间装潢豪华的房间里。   “你醒了?”   欧阳珠视线逐渐聚焦,顾景纯捧着书,两根手指夹起纸张翻页。   “你猜你睡了几天?”   欧阳珠还没反应过来,顾景纯淡淡道:“五天。”   欧阳珠低下头:“抱歉……我这就离开……我……”   顾景纯道:“等等,你伤还没好全,医师说至少要一个月。”   欧阳珠晃悠着身体已经站了起来:“不行,哥哥还在等我……”   顾景纯翻过一页书,悠悠道:“‘一见血’的欧阳珠,我查过了,名头不小嘛,你哥哥是钟奚,我现在已经派人去找了,你先待在这里,耐心等等吧。”   尽管欧阳珠一再表示自己不能在这里,却拗不过顾景纯,她还是留了下来。   五天后,她的伤的好很多了,想出去走走时,门外身穿甲胄的两名侍卫拦住她:“小姐,将军说你需要静养,不能乱跑。”   欧阳珠只能回屋,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家,她最好不要乱跑。   顾景纯每天都会来找她一起吃饭,雷打不动。   今日吃饭时,欧阳珠问:“我闷的慌,可以出去透口气吗?”   顾景纯夹起一颗鹌鹑蛋稳稳放在她碗里,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笑容:“可以啊,你想去哪我陪你。”   欧阳珠摇摇头:“你是将军,肯定有很多公务要忙,不用管我,我自己随便逛逛就行。”   顾景纯笑道:“没事。我不忙的,你是不想让我陪你吗?”   欧阳珠慌忙摆手:“不是的!我是怕打扰你……”   “怎么会。我很乐意效劳。”   吃完饭,欧阳珠如愿出去在府里逛了一圈,回去后,顾景纯道:“以后尽量不要出来了,你的伤不能受风。”   结果,自那次之后,欧阳珠再也没踏出房门半步。   就这么一直待着,直到一个月后她准备离开顾府,却被各种各样的理由拦了下来。   她终于迟钝地发现不对劲,顾景纯把她软禁了!   在这偌大的将军府里,她跟任何人都不相熟。   她无法求人帮忙,只能靠自己。   而且顾景纯跟她境界差不多高,再加上她府里,跑出去有些困难,必须想点别的办法。   这天晚上,她等着顾景纯来吃晚饭。   她指尖藏有钟奚之前留给她的迷药,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。   顾景纯提着食盒进来,他放下两碗粥,继而摆放其他饭菜,欧阳珠趁机把药下了进去。   顾景纯很快晕了过去,欧阳珠按耐下心中喜悦,悄悄打开了房门。   很顺利的是,一路上没有任何人,连个扫洒的家仆都没有。   她住在一个大园子里,里面有好几间房,就在她刚推开园子正门时,身后猛然传来稳健的脚步声。   一声一声,伴随着黑暗的天,敲的人头皮发麻。   “阿珠,你去哪里?”   欧阳珠的心砰砰直跳,她转过头,看见顾景纯双眸,漆黑又冰冷。   “怎么不说话?你去哪里?”   顾景纯问。   “我……去散步……”   顾景纯道:“晚上黑,别走错了路。我陪你。”   他走上前,牵起欧阳珠的走,慢慢走着。   月光寂寥,风儿喧嚣。   好像两人真是来散步的。   “阿珠,你嫁给我吧。”   顾景纯突然说道,他目视前方,欧阳珠看不清他的神情。   “……怎么突然……说这个……我……”   “阿珠,我不怪你。我喜欢你,我会对你好的。”   “不……”   顾景纯侧头看她:“我保证。”   “不是……”欧阳珠不是不愿意,顾景纯家世好,长相好,对自己也好,只是她还没做好准备。   顾景纯笑了:“那我就当你答应了,三日后便成婚,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,你再也不用到处奔波了。”   ……   欧阳珠跟顾景纯在一起了。   顾景纯对她很好,几乎什么都依着她,还给她安排了一位贴身婢女,叫紫云。也允许她在府里到处走,但坚决不让她出门。   欧阳珠虽然大部分时间沉溺在温柔乡里,但心里总记挂着钟奚。成婚后半月,她偷偷写了一封信,托信任的紫云寄出去。   这信转手就到了顾景纯手里,他看也没看,顺手放在油灯上烧了个精光。   当天晚上,他喝得醉醺醺的来找欧阳珠,他把她搂在怀里,呼吸喷洒在她脖颈。   “阿珠,我查到了。”   “什么?”   “你哥哥钟奚,他死了。”   “不可能!我让他走了的!”   “他死在一个剑客手下。”   “不可能的……”   欧阳珠眼泪簌簌落下,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。   顾景纯把她搂的更紧:“阿珠,不要哭。以后你只有我了,我会一辈子对你好。”   过了两个月,欧阳珠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。   而且,她怀孕了。   摸着一天比一天大的肚子,欧阳珠的心渐渐平静下来,脸上也有了微笑。   顾景纯经常推掉早朝陪她养胎,每日换着花样给她做饭。   欧阳珠时常困惑,并且有种虚幻感。   她问:“顾景纯,我什么都没有,你喜欢我什么?”   顾景纯回答地很简短:“一见钟情。”   “一见钟情是什么?”   “就是我看见你的第一眼,我就喜欢上你了。”   “为什么会喜欢我?”   “我看见你浑身是伤,只是想保护你,仅此而已。”   “这就是喜欢吗?”   “嗯。”   ……   好景不长,欧阳珠怀孕六个月的时候,被仇家找上了门。   来人踹开她的房门。   他道:“欧阳珠,你可还认得我!我是崔待!你杀了我的妻子,我要你偿命!”   欧阳珠当然认得眼前人是谁,她杀过的每一个人她都记得。   她放下手中针线。   “你妻子为了夺取无上功法,杀了许多人,该死。”   “她该不该死也不是你说了算!你们‘一见血’自诩清流,干得不也是滥杀人的勾当吗!你们所做所为又是对的吗?”   崔待甩起长鞭朝欧阳珠而去。   “不要!”欧阳珠起身躲避,纵使她灵力高强,但毕竟怀有身孕行动多有不便,她费尽力气堪堪躲过几次致命攻击。崔待追的紧,欧阳珠避无可避只能跑出门。   顾景纯几日前已经去了边境作战,临行前给她安排的守卫,此刻已被迷晕在外面。   府里依旧没有人帮她,欧阳珠逃啊逃,一扇血红的大门出现在眼前,她迟疑了一下,最终推开了它。   圆月高高悬着,照到边境顾景纯的骷髅面具上,照到欧阳珠紧张的脸庞上。   第一次,她从顾府走了出去。   再没回来过。   ……   “你是说,夏行是中州钟鼎之家顾家独子顾景纯的亲儿子?”   文芙震惊不已,她虽鲜少知道外面的事,但这位顾将军常年在外作战,身上大大小小什么伤都受过,某次她师父蔺泽遇外出摘灵草,正巧救治了他,从此二人便结为了好友。   要说这位顾将军,文芙摸不透他的脾性,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觉得他笑的很勉强,像是没有开心的时候,大多时候板着一张脸。   欧阳珠点点头:“不错,后面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所以,我师父到底说了什么?”   欧阳珠缓缓道:“他找到我的时候,面容有些不似从前,我一下子没认出来,他变得有些……邪?或许是这样的,我不知道怎么形容,他只说他要得到‘仙门’后面的东西,让我跟他一起。”   “‘仙门’?他说的‘仙门’是什么?在哪里?”   “不知道。”   “那后面有什么东西?”   “我也不清楚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欧阳珠讲完那些事,已然是强弩之末,多年来母蛊的侵蚀早就掏空了她的身体。   她身体无力,往前倒去,她抓着地下沙土,爬到戚绥今面前,递给她一个玉戒指:“求你……我没什么东西……把这个带给夏行……崔待死了……我活不成了……你是他的徒弟……你会帮我的……不要让夏行做祭司……不要告诉他我死了……带他离开……”   最后一口血沫喷到戚绥今鞋面上,白锦的鞋面血色点点,像盛开的梅花。   “啊!死了?!”文芙探过欧阳珠的颈脉说道:“姐姐,死了……”   随即,欧阳珠体内的母蛊从眼角缓缓爬出,还没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,便被戚绥今抬脚踩碎了。   母蛊已死,欧阳珠本就枯槁的身体迅速萎缩,几息之间变做干尸,尸水腐臭化水,并且流动速度非常快,若不及时制止,会把地面完全腐蚀,不能再种植作物。   戚绥今没说话,拽住欧阳珠两只胳膊拖到了枣树下,催动生火术,一把火把尸体烧了个干净。   这时一声尖利的叫声传来,那只麻雀飞过来,它好像是刚恢复了神智,把所有的怒气发泄到戚绥今身上,绕来绕去,使劲啄着戚绥今的头。   戚绥今直接抓住了它,看着这只护主心切的麻雀,道:“又不是我害的你家主人,你找错人了。”   麻雀不依不饶,开始啄戚绥今的手,戚绥今另一只手生起小火苗靠近麻雀,它到底还是害怕,挣扎着飞跑了。   戚绥今像是没感觉有人在场一样,毫不顾忌地做完这些事,看起来十分轻松。   牧净语用手肘戳戳裴轻惟:“她一直这么我行我素吗?”   裴轻惟道:“嗯。”   牧净语:“话说,金朝是你的什么故人啊?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?她一个炼气期,胆子也是出奇的大,而且她怎么会这么多东西?”   裴轻惟道:“她很厉害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嗯……确实有点厉害。”   戚绥今拉过愣在一边的文芙,十分自然道:“走吧,事不宜迟,去把夏行救出来。”   戚绥今自然是没听到裴轻惟和牧净语两人的交谈,几人一路打听找到了大祭司所在的地方。   这是一间石头垒成的房屋,坚不可摧。   屋里,陈保田身边站着陈保地,还有几位石苔村的长老。   “夏行,你已经成为祭司了,要注意你的行为!”   夏行气喘吁吁,他刚才要逃跑没跑成被抓了回来,正弓着腰。   “我不做祭司!凭骨灰就能判定我的一辈子吗!我不要!”   夏行冲着所有人大喊,肩胛骨起伏着,手背青筋暴起,他拿起权杖朝在场所有人挥舞:“你们要是再不让我走,我就把这里全都砸烂!”   陈保田“哎呀哎呀”两声,起身想缓和下夏行的情绪:“这里都是石头,砸不烂的,你先放下权杖,咱们一切好商量。”   夏行踩到石桌上,大喊:“商量个卵!你们这些人净会骗人!什么祭司,什么神明!你们有谁真的见过!一天到晚装神弄鬼糊弄人!   陈保田是个好脾气的人,不知道怎么跟人争论,陈保地完美继承了他爹的脾性。   只有几位长老挺身而出,有人走暴躁风格:“夏行你住嘴!!你居然敢质疑神明的选择?你倒反天罡!”   有人柔言相劝:“夏行,做祭司有什么不好?有些人想做还做不上呢,这是多么大的殊荣啊!”   还有人理性分析:“夏行,此事对你百利而无一害,你做了祭司,所有人都会尊重你,并且你的母亲……”   不说“母亲”还好,夏行一听这两个字更加躁狂,不住地大叫:“我要回家!我要回家!我娘还在家等我!”   戚绥今只身一人走进屋,她见夏行情绪激动,便伸手握住权杖另一端,夏行被迫看过去,一只苍白漂亮的手率先进入视线,而后是一双淡漠的眼睛。 第27章 做梦   “夏行,我带你走。”   戚绥今的话语仿佛充满了魔力和抚慰人心的力量,夏行冷静下来,丢下权杖,迅速跳下石桌,眼神隐约透着期待:“你是谁?你能带我走?”   戚绥今拍拍夏行的肩,道:“你先出去等着,我有话跟你说,走吧,他们拦不住我。”   夏行没有犹豫闪身跑出去。   戚绥今看着屋里的人,笑起来:“各位先别生气,听我一言,夏行不是不会做祭司,是他不能啊!”   长老们冷哼一声,摸了摸白胡子:“你是何人?这里有你说话份吗!”   戚绥今抱拳:“各位别急,你们可知这夏行为何不能?”   不等几位回应,戚绥今接着道:“我虽是外人,但这几天也知晓了一些关于祭司的事。夏行他不行,他不干净,做不了祭司。”   “你究竟是何人?随意闯入祭司殿大方厥词!这是我们村的事,轮得到你说三道四?”   陈保田出来打圆场:“这位是前几天来做客的道长们。”   “道长怎么了,我们又不是没见过什么劳什子道长!”   陈保田:“大家都别吵,有话好好说……”   戚绥今提高声调:“夏行的母亲欧阳珠杀了祭司的妻子,彼时夏行还在母腹之中。”   “?!!”   “你胡说什么!”   “欧阳珠有罪,夏行自然也有罪!”   “无凭无据!把欧阳珠找来我们当面问清楚!”   “哎呦,晚了。欧阳珠自知罪孽深重,已然潜逃了,各位要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找,看她是不是真的逃了。”   说完话,戚绥今匆匆退下,留下长老们面面相觑。   夏行在离门口十几米远的地方等着,身边站着裴轻惟三人。戚绥今走过去,叹了口气,问道:“你今年多大?”   夏行道:“十七。”   “好年纪。”戚绥今把玉戒指递给夏行:“你母亲让你离开这里,暂时不要回来。”   夏行有些懵:“我母亲……让我走?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刚才也见识到了,他们是不会罢休的,一定会抓你回去做祭司,所以你先出去避避风头。”   夏行握紧了戒指,迟疑不定。   戚绥今道: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,自己也可以生活的很好。”   文芙赶紧走上前,递给夏行一方叠的很整齐的手帕,里面有几行字,“你若无地方可去,可以去沧华宗找药峰峰主蔺泽遇,就说是他弟子让来的,届时他自会安顿好你。”   夏行攥紧了手帕,死死咬着唇,都咬出了血。良久,他才下定决定,作揖道:“多谢几位。”   他迈出了第一步,向远处走去。   *   日头晚了下来,天边冒出黄线。   戚绥今几人回到了吊脚楼。   没有人说话,毕竟刚才弄出来了一场事故,大家都不愉快。   陈保田和陈保地做好了饭等着他们,有清蒸鳜鱼、肉丝汤、牛肉韭菜等。   饭桌上依旧沉默,陈宝地挨个给四人倒上了甜酒。   文芙率先开口:“村长,我们……”   陈保田却笑笑,举起酒杯开口:“妹儿,不用多说,你们做的对!哈哈哈哈哈……其实保地这些年一直有跟我说过,是我们这些老的太迷信咯……我理解你们年轻人,夏行年纪确实小不合适……走就走吧,走的远远的才好!”   他一饮而尽,忽然想起什么:“不过,娃儿们……我们没找到欧阳珠,你们说她杀了祭司的妻子,这事是真的吗?”   戚绥今笑道:“自然是假的,她们母子两个已经都离开了。”   陈保田惊讶了一瞬,紧接着颇欣慰道:“也是,走了就行,否则那些老东西们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。”   戚绥今夹了一片牛肉放到碗里,问:“村长,你们的祭司是怎么选出来的啊?是世袭?   陈保田道:“不错。老子传给儿子,儿子传给孙子,一代一代传下来的,不过传到崔待这里,无后了。”   戚绥今状似疑惑道:“他为什么无后?”   陈保田干笑两声,似乎有些不愿回答:“喝酒喝酒啊,客人们。”   戚绥今继续问:“村长,酒等会再喝,您先说为什么啊?”   陈保田看了眼陈保地,他早就把头埋起来了,一副羞于见人的模样。   陈保田叹了口气,挠挠头:“其实……”他把酒杯放下,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道:“前祭司大人,无意冒犯无意冒犯……”   随即压低声音:“行吧,既然客人想知道,我就知无不言了!其实……大祭司他不行……”   “什么不行?”戚绥今立刻问。   “不行不行。”陈保田连忙摆摆手,“我不能再多说了,对逝者太不敬了……就是……就是那个不行……”   “哪个啊?”戚绥今道,“村长既知道内情,何不一下子说个明白?”   陈保田“哎呀哎呀”两声,使劲摇头。   一旁的裴轻惟幽幽开口,吐出两个字:“不举。”   戚绥今没听清:“什么?”   文芙把手放在嘴边,悄悄开口:“命门火衰,肾阳不足。”说罢,她凑到戚绥今耳边解释了一通。   戚绥今不是不懂,只是刚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。   她干巴巴笑笑:“这……也未必吧,你们怎么知道祭司这种私事?”   陈保田道:“当初祭司还很年轻,他无妻无子,我们为了有人传承,特地找了好多貌美女子送进祭司房里,谁料全被他侮辱了一遍赶回来了……他说他有一位妻子,不过谁也没见过,这难道不是他为了遮掩说的谎话……”   “哦……”戚绥今又道:“村长,你对欧阳珠了解多少?”   “欧阳珠?我们没什么交集,并不了解。”   “哦……那前几年村里可来过什么特别的人?”   “妹儿,你这话说的,咱们石苔村每天不都来很多外地商人吗,奇怪的多了去了,不知道你说的是哪种啊?”   戚绥今意有所指:“有什么奇怪的人来找过欧阳珠吗?”   “怎么会有。”陈保田当即否认:“她在村里这么多年了,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,什么交际都没有。”   “哦……”   戚绥今不再问,把碗里的牛肉夹起来吃了。   众人吃到很晚,直到天上星子明亮。   夜晚,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。   “啊——”   一道厉声划破黑夜。   “有妖怪!吃人啦——”   “快跑啊!”   “……”   身为村长的陈保田率先起身,陈保地紧随其后,“爹?”   陈保田面色凝重,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和陈保地往外跑。   戚绥今咽下最后一口饭,“走!”   等戚绥今刚走出门,就看到陈保田跪在地上,他面前横着一具男尸,瞳孔放大,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。陈保地颤抖地转过头,他的手和脸上皆有喷洒状的血迹。   “杀……杀人了……”陈保地吓的不轻,语无伦次道。   戚绥今赶紧过去,发现男尸的肚子被剖开了,内脏全部挖空。   滴答。   滴答。   一坨黏稠腥臭的液体滴到戚绥今肩膀上。   她抬头望去,一张生满尖牙的血盆大口向她扑来。   “吼——”   戚绥今闪了一下躲过去,那趴在树上的怪物跳了来,它四肢抓地,大约有半个人高,身后拖着尾巴,浑身长满鳞片,头上生了四个角,背上有小翼,嘴角稀稀拉拉流着口水。   它身体十分灵活,前爪一变就转换不同的方向。   刹那间。   漫山遍野仿佛被唤醒了,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。   “吼!”   它的身体开始变大、膨胀。   直到高过三层吊脚楼。   树枝乱颤,地面压裂,叫声可以传遍整个石苔村。   文芙大喊一声:“小心!这是只级别很高的妖兽!它是牙蜃!可以跟一个洞虚期的修士打平手!”   斩灵剑率先出击,它盘旋在牙蜃头上几圈,疾冲而下!牙蜃虽然变大了,但灵活性依旧很高,他跳来跳去,躲过了每次攻击。   “吼!”   “斩灵,刺。”裴轻惟轻喝一声。   斩灵听到主人命令,毫不迟疑地再次出击,这次成功了,直接刺穿了牙蜃的尾巴,将它死死钉在地上!   牙蜃扭动着巨大的身躯,不住地嘶吼。扭动的时候还在不停地乱看乱嗅。   “这里怎么会有级别这么大的妖兽?”文芙喊道,她的发丝被牙蜃挣扎带起的狂风吹乱,“这种的不应该……”   牧净语挡在她身前,笃定道:“是灵脉。它一定是来找灵脉。”   “可是……灵脉看不见也摸不着,只能感受到它集中的地方,并不能据为己有啊。”   “人不可以,或许这种大妖可以。”   “……”   “锃锃锃!”   斩灵剑突然被震飞,回到了主人身边。   牙蜃要抬腿就跑,“牵灵缚!”戚绥今召唤一声,绳索冲过去,在高速移动中变长,冲到牙蜃面前果断转弯,缠在它四个角上,硬是把它逼停了。   “吼!”   牙蜃的尾巴血流如注,被斩灵剑刺后的伤口不会那么轻易愈合。   戚绥今正要走到它面前,却见它转过身体,那双井口大的眼睛充满了幽怨。   缓缓地,它的眼角滑下一点东西。   那是它的眼泪。   戚绥今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错了,可是再看一眼还是这样。   这只妖兽哭了?!   戚绥今指着它:“你哭什么?”   牙蜃昂起头,眼泪大滴大滴滑落,滴在地上形成水晶状的固体。   “姐姐小心!那是他独有的技能!会让所有人陷入梦境再也不复还!躲远一点!”   戚绥今闻言,勾起唇角,向前走了一步:“什么梦境?”   文芙喊道:“是可怕的梦境!就像上次牧大人在问宜宗做的梦一样!牙蜃会编织梦境,它与我们一同在梦里,它会在梦里杀人!”   “原来是这样。”   戚绥今走到牙蜃面前,伸手碰触掉在地上的眼泪,“那让我看看,我的梦境会是什么样的吧。”   弹指间,那颗眼泪消散。   戚绥今依旧如常,她收回手,回头对文芙笑道:“忘了说了,我从不做梦。”   她挨个把眼泪打破,转回去对牙蜃道:“你这招对我没用哦。”   牙蜃恼羞成怒,眼泪越流越多,它双眸变得漆黑如墨,蓦地,从里面挤出一滴血泪。   它伸出前爪从眼角拿下来,瞬间抛了出去。   血泪在抛出的刹那,分散开无数细小血珠,密密麻麻铺在这方寸之地。   裴轻惟见状上前一步,念出法诀。   “弥织。”   随着法令念出,牙蜃的瞳孔里倒映出这样一副画面:一张巨大的金色网铺开,弹开大部分血珠,把所有人罩在了里面。   不过,稍微晚了一会,有一小颗漏网之珠。   不偏不倚,正好滴在裴轻惟手背。   他低头看去,血珠立刻在眼前消失,牧净语在他身边也刚好看见,轻唤一声:“轻惟!”   骤然,裴轻惟身体晃了一下,眼神变得迷离。   “坏了。”文芙不敢置信地看着,“山主大人中招了。”   “嘣!”   弥织网收缩了下,仍然稳妥地保护着所有人,只不过里面的所有人都去了梦境。   裴轻惟的梦境。   …… 第28章 夫子、成婚   “夫子,我错了。”   戚绥今听到自己说这句话,她向四周看了一下,发现自己跪在书院里。   沧华宗书院的书案前。   “你错哪里了?”   熟悉清冷的声音响起,她抬起头,原本夫子的脸已经被换了,换成了裴轻惟的脸。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明显地愣了下,她没想到裴轻惟的梦是这样的。   她还以为是打怪、比试,然后轻轻松松得个前三甲的啦。   现在是什么情况?   为什么是老师?   裴轻惟抽出腰间佩剑。   剑刃冰凉,下一秒,戚绥今感到一股力量缓缓抬起她的下巴。   裴轻惟比现在要年轻一些。   戚绥今不知道他想做什么,只能看见他漂亮的脸说道:“戚绥今,你的剑练的不好。”   戚绥今迟钝了一会的情绪在此刻活络起来,她没见过这样的裴轻惟,觉得有意思极了。   她用一根手指推开剑刃,慢慢站起身。   “哪有夫子用剑指着自己学生的?夫子,你是不是存有别的心思?”   戚绥今这句话在裴轻惟耳朵里,像变了一种味道,而后又变回去,曲曲折折,还是想歪了。   不过裴轻惟此时的身份是夫子,自然而然带着些许严肃。不过眼底转瞬即逝的一抹慌乱还是暴露了他。   “休得胡说。”   戚绥今一看他这样子,更觉有趣,她把手背在身后,探头看他:“你是个坏夫子。”   裴轻惟握紧了剑柄,一言不发。   戚绥今微笑着评价道:“黑心的夫子。”   裴轻惟解释道:“是你没有背过剑法法诀。”   戚绥今笑道:“我背不过,夫子就罚我吗,好狠的心啊。”   裴轻惟把剑收起来:“不止,你还作弊、打伤同学……”   “原来我也这么坏啊。”   “知错能改……就行。”   戚绥今走过来故意靠近他,两只眼睛天真地看着他: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   “你笑什么?”裴轻惟红着一张脸问。   “我在想,如果你真的做了夫子,会把学生们教成什么样?”   “不要开这种玩笑。”裴轻惟低声冷然道。   “我偏要说。怎么,夫子还能堵上我的嘴不成?”   “戚绥今!”   “好了好了,不说了不说了。”戚绥今把手放在他手腕探灵脉。   他的灵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体内乱窜。   嗯。元婴期。   戚绥今道:“夫子,一会你躲在我身后,我保护你。”   接着,她把手贴在他胸口,“不过……夫子,你的心怎么跳这么快?”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盯着他看。   “不要说了。”裴轻惟甩开她的手,从脸红到脖颈,别开头,眼神躲闪。   戚绥今跳坐到书案上,两条腿自然下垂,她敲敲自己的两只膝盖:“夫子,我都跪累了,帮我揉一揉怎么样?”   “……”   碍于身份,裴轻惟是绝对不能做这种事情的,他拒绝的非常干脆:“不行。”   戚绥今眨眨眼,道:“求求你了呗。”   裴轻惟瞳孔微颤,他坚决道:“不行,你要是疼可以去药峰。”   “夫子。”戚绥今道:“我不要。膝盖疼,走不动,要不你背我过去?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叹了口气,他蹲下背过身,示意戚绥今可以上来。   戚绥今从书案上跳下来,“哈哈哈哈哈……你还真信我?我骗你的!”   说时迟那时快。   地面突然开始震颤,墙皮簌簌剥落。   戚绥今推开书院门,看见牙蜃跑过来,一路势如破竹。   她指着远处,道:“夫子,你看,它来了。”   牙蜃来到书院门口,巨大的嘶吼声要把书院屋顶掀翻。   “姐姐——”   在牙蜃脚边,跟着它一起奔来还有文芙几人,不过他们被远远甩在了身后。   “这里是牙蜃的主场,要尽快杀了它!否则会出不去的!”文芙喊着。   “咦唷……搞哪样名堂?咋个一睁开眼从屋头变成这里了?”   陈保田父子懵然地跟着跑,他嘴里不停地抱怨着,“咋个回事?不是有人死了吗?难道我们也死了?”   牧净语勾唇一笑,道:“放心,我们没死。”   四人还没跑到书院门口,牙蜃一掌拍下,把半边屋子砸了个通透。   戚绥今立即召唤出花藤,花藤扑过去缠住牙蜃的四肢,令它动弹不得,对付这种庞然大物,花藤不能用简单的方法,要另辟蹊径,只见它的每一根枝条上开始长出尖刺,刺穿牙蜃的鳞片,捅进皮肉。   牙蜃也不是好惹的,它疯狂撕咬着身上的花藤,血肉横飞!   倏忽,牙蜃咬破一个口子,得了空子,跑了!   下一刻,地面裂开,眼前的一切都在倒塌,众人跌落进去。   漆黑漆黑的空间里,过了不知多久,红艳艳的光照进眼睛里。   “恭喜!”   “恭喜!”   入耳便是几声贺喜,眼前一片红的戚绥今登时便明白过来。   她在成婚。   她掀开盖头看了一眼,看到不远处坐在宾客席的文芙几人。文芙捂着脸从指缝偷看;牧净语表情凝固;陈保田父子依旧懵然。   放下盖头,她刚坐起身,手腕就被捉住,继而又一抹红进入视线下方。   她迅速又掀开盖头看了一眼,裴轻惟身穿婚服,金线绣在领口和腕处,他从未穿过红色,今日一见,倒是别有风姿。   裴轻惟对她笑着,眼神柔和了很多,似乎眼里只能盛下一个人。   “夫人,你累了吗?”   戚绥今心想,这梦境真是不错,能让她见到各种各样的裴轻惟。   “有些累。”此时她又起了逗弄的心思,觉得裴轻惟这人平时内敛沉稳,没想到梦里别有一番天地,“一会你帮我捶捶腿。”   裴轻惟指尖摸了摸她圆润的耳垂,“夫人,你真好看。”   戚绥今心道,她什么时候不好看过。   “既然累了,我们便回去休息吧。”   戚绥今摇摇头:“等等。”   “等什么?”   裴轻惟拉着她要走,戚绥今赶紧喊住他:“裴轻惟,先等等。”   裴轻惟停住,凝视着她:“你不叫我夫君吗?”   “……”戚绥今想了想:“这个也等等吧,我怕你醒来之后不好意思。”   “醒什么?”   “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这是假的。”戚绥今伸手指了一圈,“这些都是假的,我没有嫁给你,这是你做的一个梦。而且妖兽快来了,我这次必须要杀了它。”   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   “我没骗你,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   裴轻惟眼神淡淡的,依旧柔和,他点点头,给戚绥今整理了下衣襟,“我相信你。”   戚绥今深吸一口气:“那就行。”   裴轻惟嘴角讥讽地抬了一下,脸色变得苍白,冷冽的氛围蔓延开来。   “假的你也不愿意给我。”   “……”   “吼!”   牙蜃来了!   它从屋顶跳下来,刚才还在四周的宾客们骤然消失,只剩文芙几人。   牙蜃来到裴轻惟身后,嘶吼一声张嘴咬过来。   裴轻惟转身抽出剑,拧了个剑花,斩灵剑溢着浓密的剑气刺了过去。   从脑门到尾巴尖。   径直劈成两半。   牙蜃死了。   文芙欢呼一声,牧净语脸色也缓和了。   但是——梦境还在。   牙蜃腥臭的骨肉味道在空气里爆发着,斩灵剑因为沾染了血而异常兴奋,不停地颤抖。   文芙意识到不对,她正要说些什么,却看见裴轻惟一只手按在新娘颈间。   由于刚才宾客都在乱哄哄的,她什么都没听见,不过这次,对面说了什么听得一清二楚。   “假的也可以。”   裴轻惟说。   “你愿意吗?”   戚绥今的心出现细密的痛感,这是她第二次疼。   裴轻惟突然把盖头掀开。 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,戚绥今的呼吸都停了。   看清新娘是谁的时候,文芙捂住嘴尖叫一声,惊呼:“啊!是……是山主的师姐!”   牧净语蹙眉,“不对。她是师姐,金朝在哪里?我们几个都在这里,金朝不应该也在吗?”   陈保地压低声音道:“我觉得……”   文芙转头问:“保地哥,你想说什么?”   陈保地道:“我曾经无意间注意过裴客人,他现在看这位‘师姐’的眼神,跟看金朝客人的眼神一模一样。”   文芙眼神变幻了一瞬,恍然大悟,接着她和牧净语同时想到,同时对视——   “山主把金朝当做师姐了!”   陈保地:“?”   文芙跺脚:“天呐,看来山主对这位师姐真是用情至深,姐姐居然是替身?”   陈保地:“嗯……我觉得……”   牧净语扶额道:“也不知道轻惟是怎么想的。”   陈保地:“其实……”   文芙道:“所以山主大人到底在想什么?”   牧净语道:“算了。我去把他唤醒。”   陈保地:“……”   两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,谁都没再听见陈保地说话,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。   “牧大人。”文芙拦住他,摇摇头:“没用的。据我多年看话本的经验来看,山主大人现在不想醒来,等这一切都做完了,自然会醒的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现在只想把盖头掀下来。   不过裴轻惟捧着她的脸,盖不住。   戚绥今有些着急,心里思衬着怎么办,不过她的心虽然乱,却有一小块地方是清明的,那里装着一些别的心绪。   无法表达。   她左想右想,认真看着裴轻惟,问了一个问题:“我是谁?”   裴轻惟回答:“戚绥今。”   “是什么时候的戚绥今?”   “我眼里的。”   “嗯。好吧。”   戚绥今鬼使神差地踮起脚,凑到裴轻惟面前,亲了一口他的脸颊。   亲完后,细密的痛感消失。   心里那块清明的地方被巨大的呼啸声填满。   她听见自己说:“我愿意。” 第29章 我恨你   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   裴轻惟放开手,认真地看着戚绥今,突然,他召唤出牵灵缚,把文芙四人绑了起来。   “喂喂喂!山主大人!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文芙叫道。   “轻惟!你想干什么?”牧净语叫道。   裴轻惟没看他们,随即唤回斩灵剑,剑猛地变粗变宽,横在文芙几人面前。   “斩灵,去。”   四人被捆在斩灵剑上,往梦境的裂缝处飞去。   陈宝田喊道:“天爷呀,我还从来没飞过呢!”   “姐姐——”   文芙焦急的喊声淹没在风声里。   牙蜃死了,梦境随之会结束,但是裴轻惟强行续上了梦境,造梦者已死,他这么做是以反噬自己为代价,倒行逆施。   戚绥今下意识去追,裴轻惟禁锢着她,眸中漆黑:“婚礼还没完呢。”   戚绥今叹口气。   她究竟在做什么啊。   或许是那句“假的”让她心存愧疚,她这次没有想太多,摸摸裴轻惟的脸:”好,那就继续吧。”   裴轻惟的眼睛亮了一瞬,“真的?”   戚绥今道:“真的。”   “好。”   裴轻惟端起桌上两杯酒,递给戚绥今,两人喝了合卺酒。   也不知道这酒是什么做的,戚绥今喝下去觉得很烧心。   她舔舔唇,裴轻惟垂眸看她。   戚绥今想着婚礼肯定有很多繁琐的流程,想着快点办完出去,问道:“下一步该做什么了?”   裴轻惟淡淡道:“洞房。”   戚绥今:“……”   她一时无言,回想起那晚的感受,裴轻惟折腾了很长时间,而且感觉也不是很好,便道:“能不能快一点?”   虽然戚绥今是另外的意思,但这话在裴轻惟听来简直就是明晃晃的邀请。   他深吸一口气,按耐下乱糟糟的心绪,喉咙滚动吐出几个字:“你先去房间里等我。”   戚绥今点点头:“那你快点哦。”   裴轻惟整理了一下衣服,踱步过去,轻轻推开了房门。   戚绥今安静坐在床边,抬眼看了下。“你来了。”   裴轻惟轻轻关上房门,坐到她身边。   戚绥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,于是问:“你是谁?”   “裴轻惟。”   “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   裴轻惟拉过她的手,把它放在自己左腰伤疤处,“感受到了吗?”   裴轻惟的手滚烫,戚绥今只觉一阵酥麻,她看着裴轻惟,似乎在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。   “我不想你总是这样对我,我什么都不要,只要你别离开我。”   裴轻惟看着她突然说出这句话,目光灼热,眼神却并不自信。   戚绥今被盯地有些不自在,莫名有些燥热,她把那只放在腰间的手往下按了按,一股冲动涌上心头:“给我看看罢。”   “看什么。”裴轻惟有些疑惑。   “把衣服脱了。”   裴轻惟一顿,松开戚绥今的手,他双臂自然下垂,一脸了然地摊开手,“你既然想看,自己脱。”   于是戚绥今便上手自己脱下来了,她的手跟裴轻惟的截然相反,冰凉纤细。   她手指触碰到那条疤,疤痕狰狞,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头蔓延。   “疼不疼?”   裴轻惟看着戚绥今,分析她的表情,须臾,着重地说了一个字:“疼。”   “你很少喊疼的,看来真的很痛。”   戚绥今如是说道,她手滑过疤痕,“何苦呢?”   裴轻惟都做到这个地步了,她纵使再迟钝也明白了。   她重重叹了口气:“大乘期后境不是这么容易就突破的,你太心急了。”   “?”   戚绥今解释道:“修道最忌心急,你又不像我这么有天赋,还是慢慢来吧。”   裴轻惟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   戚绥今摸着摸着,恍然大悟:“在问宜宗那次,你说你中了幻术,其实不是对不对?那是你的心魔!”   裴轻惟抓住她的手,不让她继续动作下去,目光粘在她身上。   戚绥今认真想了很久,也沉默了很久,有些事情在她脑海里渐渐串联起来,她犹犹豫豫道:“那就,还有一个问题……”   她长呼出一口气,耳际稍有些红润,又思索良久:“你……”   “你……”   “……”   结果,“你你你”了好几个也没说出个什么来,反倒把自己憋的不轻。   “……”最终,戚绥今晃了下头,肩膀沉下去:“算了。”   “怎么不说?”   “先……不说了。”   “不说就不说。”裴轻惟道:“没关系。”   说罢,他伸手捧起戚绥今的脸,轻轻吻了她的额头,“这样就够了。”   戚绥今浑身发热,但是手依旧冰凉,她把两只手都贴在裴轻惟腰间,感受着那些温度。周围一切开始变幻,红烛燃烧、窗外呼啸着冷风,就连眼前的裴轻惟她也看不清了。   手上温度消失,裴轻惟离她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……   她像是猛然惊醒:“师弟!”   ……  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,黏稠湿重,雾一般地落下来。   “咚咚咚。”   三声均匀地敲门声响起。   戚绥今慢吞吞睁开眼睛,她打了个哈欠,从床上坐起来。   “师姐,我进来了。”   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一双月白的鞋子走进来,“今日有考试,快起来吧。”   戚绥今闻言再次躺回去,什么这个考试那个考试,考了也不会,她实在困得不行,让她再睡一会儿……   裴轻惟十分顺手地掀开被子,把她拽了起来,她下意识往前趴,裴轻惟就把后背给她靠,而后是穿鞋、穿袜、束发、穿衣等。   这一套流程下来,戚绥今也醒了。   裴轻惟牵着她走到考场,这里一个学生也没有。   戚绥今有些不开心,她撇撇嘴:“来早了,这里都没人,我还没睡够呢。”   说完趴桌子上睡了过去。   等她再次有意识,是耳边传来猛烈的雨声,那雨声真的很大,要把人耳膜震破。   她抬起头,懵了一瞬,发现周围变暗了些许,学堂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裴轻惟在她身边。   “怎么还没有人来,是不是你记错时间了?”戚绥今皱着眉,问道,“裴轻惟,你怎么不说话?”   裴轻惟在纸上写着什么,随口回应道:“说什么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说这里怎么还没有人过来,是不是你记错时间了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没有。”   戚绥今是相信裴轻惟的,她思索了一下,道:“那是他们记错时间了?”   裴轻惟道:“或许。”   外面雨噪声越来越大,透过窗户看到外面已然漆黑一片了。   戚绥今道:“好大的雨。”   裴轻惟没有回应。   戚绥今转头看他:“你在写什么?给我看看。”   “等会给你看。”   “我现在就想看!”戚绥今作势要去争夺,裴轻惟也不拦着,直接让她把纸拿走了。   上面写着一大串修炼的心法。   戚绥今读起来很是畅快。   她眼睛亮晶晶的:“这是什么?这是你写的吗?”   裴轻惟摇头:“不。这是你写的。”   “我写的?怎么可能?”戚绥今甩甩纸张,“说实话,这是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   裴轻惟道:“你给我的。”   戚绥今严肃道:“认真点,这是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   裴轻惟重复:“你给我的。”   戚绥今:“……”   只听裴轻惟继续说着。   “我每天都在念,我每天都在背。”   “我每天都在念,我每天都在背。”   “我每天都在念,我每天都在背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放下纸,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恨你。”   只见面前的裴轻惟蓦地消失,他消失的地方冒出几张白纸来,渐渐地,白纸越来越多,直到溢满整间学堂。   戚绥今被白纸淹没窒息,晕了过去。 第30章 你疯了?   斩灵剑驮着几人从梦境飞出来。   现实中,文芙几人相继醒过来。   迎接他们的是噼里啪啦的雨声。   牙蜃死了,它的眼泪被雨水冲刷干净,一旁的戚绥今也醒了过来,她顷刻意识到这是现实之后,立刻用眼神寻找裴轻惟。   他还没醒,戚绥今快走两步过去,蹲在他身边,推了他几下胳膊。   裴轻惟被唤醒了,戚绥今却想起梦里的事,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,便起身走到了一边。   牧净语跟着走过来:“轻惟,你怎么样?”   “无事。”   牧净语蹙眉:“刚才发生了什么?你到底想做什么,你知不知道这样非常危险,你和金朝差点就都回不来了!”   “嗯。”裴轻惟面色如常。   牧净语一看他这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,“你别告诉我你又是故意的!”   “是。”   “你疯了吗?”   裴轻惟眼神沉静,吐出口血,随即用手背擦去嘴角:“我没疯。”   “你……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?总得有个理由吧?”牧净语欲言又止,看着他站起身,斩灵剑回到他身边,掌心凝聚火焰,把牙蜃烧成粉末。   裴轻惟却道:“时间不早了,回去休息吧。”   “休息?我做不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还要去休息,轻惟,你必须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没什么。”   牧净语气极,拦住他不让走:“有什么不能说的?你单独把金朝留下,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吗?”   “不想说。”   裴轻惟淡淡留下这句话,牧净语还要争辩几句时,他已经转身走了。   戚绥今和文芙也走了。   陈保地走过来拍拍牧净语的肩膀:“净语兄,你也回去吧,大家都累了。”   雨势变小,朦朦胧胧看不清所有。   陈宝田父子俩给那具尸体盖上了雨布,等待他的家里人赶来。   牧净语气到半夜都没睡着,他想不明白裴轻惟到底在干什么。   想着想着,在困惑中睡去。   翌日,牧净语醒过来,刚走出房门就听见文芙在喊。   “牧大人,快下来吃饭吧,保地哥给咱们留了饭!就你起的最晚了!”   “哦,来了!”   牧净语下楼,坐在饭桌上,“保地兄去葬礼了吗?”   “对啊,他跟村长一起去了。”   牧净语“嗯”了一声,刚拿起筷子,就发觉哪里不太对……   金朝怎么没和裴轻惟坐在一起?   而且……气氛怪怪的。   戚绥今全然不知牧净语心里在想什么,早饭依旧有鱼,但是裴轻惟没给她弄,她只能自己一点点挑刺了。   牧净语走着神。   文芙却直戳重点:“山主大人,你昨天跟金朝在梦境里做什么了?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没有回答,戚绥今看了一眼文芙:“没什么。”   文芙道:“一定有什么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真的没什么。”   文芙了然道:“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?”   戚绥今道:“没有。”   文芙转头问裴轻惟,严肃道:“山主大人,梦境里那场婚礼我们也在场。你喜欢的是师姐,而不是喜欢金朝姐姐,对吗?你的思念我们能理解,但是姐姐是无辜的呀,若你没有控制好梦境,那你们……”   裴轻惟沉默着。   戚绥今打断笑道:“没事的,你忘了他有多厉害吗,他一定能回来的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未必。”   文芙听出了潜在含义,问道:“未必是不能回来,还是不想回来?”   戚绥今闻言,笑容凝固在脸上,盯着裴轻惟:“你说什么?”   她把饭碗往前推了一下,一个答案渐渐浮现在她心里。   她感到不可置信:“你想把我困在梦境里?永远出不来?”   裴轻惟抬眼看向她:“是。求之不得。”   戚绥今有些气愤,更多的是疑惑,据她对裴轻惟的了解,他不太可能做出这种事,但也是不能全然否定,只能问:“为什么想这么做?”   “一直想这么做。”   戚绥今想起他说的那句“我恨你”,这话两年前她也听过,当时只认为是他胡说,现在想想,或许说的是真的,裴轻惟恨她。   他居然恨她?   戚绥今气急败坏,把桌上茶杯摔在地上,茶杯质量很好,在地上弹来弹去,就是没坏。   她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恨他,但是“恨”这个字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,在心里磋磨了几下,才问了一句:“你讨厌我吗?”   裴轻惟回答的很快:“不。”   “你嫌弃我吗?”   “不。”   “你厌烦我吗?”   “不。”   一连问了好几个,就是不说“恨”。   戚绥今手里的糍粑被她捏扁,她迅速冷静下来:“你想伤害我?”   “我不会伤害你。”   戚绥今冷笑一声:“你骗我。你已经伤害到我了。”   “我伤害到你什么了?”   戚绥今使劲咬掉一口糍粑,在嘴里嚼了两下,道:“不知道。”   裴轻惟冷冷道:“你现在问我,是想确认什么,你从来不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。”   戚绥今扔掉手里糍粑,攥紧了拳头:“你没有给我挑鱼刺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为什么要给你挑。”   “因为你以前都是给我……”   裴轻惟打断道:“以前?以前是多久,你敢说出来吗?”   戚绥今觉得裴轻惟又犯病了,“你怎么了?”   裴轻惟拿起一根筷子,“我真的不想跟你说这些这些没用的,你觉得很有意思吗?”   筷子从中间断裂成两截。   文芙见状,忙道:“不要吵架!”   牧净语道:“好了,吃饭吧,吃饭吧!”   戛然而止。   没人再说话了。   吃完饭后,陈保田父子也回来了。   陈保田摇着头叹气:“唉,你说这娃儿是咋个搞的嘛?嫩个年轻就没了爹娘,现在又守寡,留她一个人带起个奶娃娃,命苦哇……”   文芙问道:“是昨晚那位的家里人吗?”   陈保田道:“是啊,她叫柳雪,死的是她丈夫。”   文芙道:“唉,这是意外,谁都避免不了的。”   陈保田道:“谁说不是呢,就是可怜那两个襁褓里的孩子了。”   文芙道:“村长,你告诉我柳雪的家在哪里吧,我去看看能不能帮点忙。”   陈保田摆摆手道:“我可以告诉你,不过你最好晚点去,因为她现在……”他指指头顶:“精神有些不好了……”   文芙放下筷子:“怎么回事?”   陈保田道:“她男人叫莫运,昨晚差点就能回家了。”   “怎么了?”   陈保田道:“莫运人已经三十好几了,从来没正经干过几天活,柳雪身体不好,一直为了这个家操持,家里的辣椒都是她种的,但是她干得慢,干一会歇一会,辣椒种的并不多,赚不了几个钱。”   “三天前,莫运得了个消息,说给一个工头干活,就能得到种辣椒十年的收成。莫运跟柳雪说,什么活不干,他也得去干这个,他必须去。去的路上还遇见了家里亲戚,他对亲戚说他要给他们娘俩挣钱。”   “昨天是第三天,他提前让柳雪做好晚饭等他,结果,他被妖兽杀死了。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几块银锭。”   文芙闻言大惊,好几晌都没说出一个字。   “怎么会这样。”   文芙站起身:“村长,你告诉我吧,我现在去看看。”   陈保田道:“好吧。你顺着大门一直朝西走,看到门口有白幡的就是她家。”   文芙点头,牧净语跟着起身:“我也去。”他看向裴轻惟:“轻惟,你们两个也去吧。”   戚绥今不说话,裴轻惟起身“嗯”了一声,跟着去了。   等三人都走了之后,戚绥今才偷偷摸摸跟着后面。   到地方后,柳雪家已经围了很多人。   在这个小村子里,发生不了什么大事,死个人就是大事,挨家挨户都会来瞧瞧,更何况是被妖兽杀死的人。   多稀奇啊。   戚绥今站在人群最后面。   文芙挤到前面,只见柳雪跪在棺材前嚎啕大哭,嘴里不停地嘟囔。   她说的是:“他真的把钱赚回来了。”   文芙快步走上前,蹲下准备给柳雪把个脉,却被人一掌推开:“你这个小贱人,都是你把我运儿克死的!”  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传来,柳雪的脸顿时肿的老高。   推人的是柳雪的婆婆吴香,文芙喝道:“你做什么!”她伸手把打人者拽开,“你怎么打人呢?”   吴香骂道:“你是谁,这是我们家事,你插什么嘴!”   文芙道:“我是来帮忙的。”   吴香痛骂:“什么来帮忙的,你们都是来看笑话的!早不帮晚不帮,偏偏人死了才帮!一群心肺都喂狗了的东西!”   文芙怒道:“你说什么!”   吴香扑过来,要抓她的头发,文芙连忙起身躲开了,“这位大婶,说话不要太过分了,你家中有丧事我不便说难听的话,还望你积点口德。”   “什么口德,我儿子、我亲儿子都死了你要我积什么德!你们都来看看啊,有人欺负我这个老太婆了!还有没有王法啊!”   文芙还没见过如此不讲理的人。   她沉默了,静静地看着吴香在地上撒泼打滚,滚累了就去砸棺材,把头砰砰地往墙上撞。   “我不活了!我不活了!儿啊,你把为娘舍下了,你让我怎么活啊!”   吴香死命地往棺材上撞,没一会儿头上肿起大包,流下血来。   文芙到底还是看不下去,拦了一下:“大婶,你别撞了,冷静一下。”   吴香撞的晕晕乎乎,居然还有力气骂:“不用你管!你们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,赶紧滚!”   文芙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,赶紧扔下几颗金豆退下了。 第31章 和好   柳雪哭晕了过去,吴香没有管她,准备去下葬。   几个魁梧的汉子抬着棺材往深山走去。   周围的人也渐渐全都散去。   人刚走,柳雪就醒了过来,她把银锭放在自己怀里,擦擦眼泪,拍拍身上的尘土,站起身来。   “小妹妹,谢谢你了,我都好久没见过好人了。”   刚才还泪眼婆娑的柳雪仿佛换了一个人,她眉眼弯弯,体态丰腴,手指勾着自己的一点发丝,她晃着腰肢走过来:“我喜欢你,你愿意跟着我吗?”   文芙吓得后退三步:“?”   柳雪撅撅嘴,道:“怎么了,瞧不上我吗?”   牧净语抽出钺挡在她面前,隔开她和文芙:“你要做什么?”   柳雪妩媚地笑道:“干嘛呀小哥哥,你吃醋了?”   牧净语冷着一张脸。   柳雪眼珠一转,道:“好吧,不逗你们了,看你们也是修道之人,也算是有缘分,跟你们说实话吧,其实我不叫柳雪,这是我随便取的假名字,我真实名字叫薛玉婵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谁问你了。”   薛玉婵放肆大笑:“是你们杀了牙蜃对吗?哎呀,动作也太快了,它还没发挥作用呢!”   牧净语道:“你说什么,什么作用?”   薛玉婵道:“哎呀,亏你们还是修道之人,没看出来吗,我是御灵道的呀,而且我修的还不错哦。你们来这里是为了灵脉吧,我也一样,前两次我都错过了,这次我不想错过,牙蜃是唯一一个可以吸收灵脉的妖兽,它本就数量稀少且避世不出,结果还被你们杀了,真是可惜了……”   牧净语冷漠道:“是你操控牙蜃杀了莫运?”   薛玉婵道:“喂喂喂,别污蔑人啊小哥哥。我可不会做那种事。牙蜃是自己来的,想杀谁我管不着,只是碰巧莫运刚好回来了,于是刚好被杀了罢了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你……他不是你丈夫吗?而且你们还有两个孩子?”   薛玉婵道:“哦,你说那个啊,我只是跟他玩玩而已,至于孩子,那是我让两只鸟兽变幻的,现在已经飞走了吧。怎么了小哥哥,你问我这个问题,是想跟我有个家吗?我可以考虑考虑哦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不想。”   薛玉婵颇为惋惜道:“好吧,既然你不喜欢我,那我也不勉强。”随即眼神一撇,看到旁边的裴轻惟,唇角立刻勾起一个诱人的弧度,她晃着身子过去:“这位小哥哥,你长得好漂亮啊,愿意跟我有个家吗?”   裴轻惟道:“滚。”   薛玉婵还欲纠缠,两只肩膀却忽然一重,像是有两只手按在上面,硬是压的她生生跪了下去,她呼吸困难,喉咙仿佛堵住了什么东西,登时,一口血沫喷出来。   她按住胸口,勉力抬起头,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她脸色变得苍白,却还是笑了:“哼,好啊,不愧是我看上的人,姑且先放过你,日后,你们会有求我的时候!”   薛玉婵手指弯起吹了口哨,一只大白鸟落在小庭院内,她伸手抓住鸟的尾巴,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。   彼时,大白鸟刚走。   一张轻盈且锋利的羽毛穿越青山绿水,落到牧净语面前。   这是律法堂惯用的传信手段。   牧净语接下羽毛,上面写着几个字:鬼修宋兼抓到了。   “怎么了?”文芙凑过来。   牧净语把羽毛递给文芙,对裴轻惟和戚绥今道:“刚才律法堂传信说抓到宋兼了。”   文芙“啊”了一声:“这个宋兼是谁?”   “你还记得比试大会那天的乌世楠吗?”   “记得的。”   “他烧了律法堂。”   “什么?”   “宋兼是他背后的推手。”   “什么?!”   文芙道:“这么突然,那我们是不是得回宗门一趟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不错,必须回去。”   文芙想了想,看向一眼不发的裴轻惟道:“山主大人,你觉得如何?”   裴轻惟盯着桌上的茶杯看:“回。石苔村已经查不出什么来了,不必再待了。”   牧净语:“那吃完饭我们就回去吧。写张纸条留给村长和保地兄。”   文芙道:“嗯……还有点舍不得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你要是舍不得可以留下。”   文芙摇头:“我不要,牧大人去哪我去哪。”   牧净语拍拍她的头,道:“乖。”   文芙道:“我们回去跟村长他们道个别吧。”   几人快步赶回去,牧净语拥抱了一下陈保地:“保地兄,事发突然,我们有急事需回宗门一趟,多谢这几日的款待了。”   陈保地道:“客人,你们先等一等……我有给你们准备的礼物。”   说完,他跑回房间拿出了一个包裹,先是从里面拿出藤条编织的两只钺递给牧净语,而后又拿出一只兔子给文芙,一把剑给裴轻惟,最后一只青蛙给了戚绥今。   陈保地手很巧,编织的所有东西都活灵活现。   他拱手:“各位保重。”   文芙道:“这太不好意思了,谢谢保地哥。”   牧净语抱拳:“多谢,保重。”   裴轻惟也道:“保重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山高路远,自会再见。”   陈宝田和文芙偷偷抹眼泪。   远处一只乌鸦飞到院内枣树上,漆黑的毛色在阳光下却波光粼粼。   回去路上,几人没像刚进来村里一样从集市挤进来,而是御剑从上空飞了过去。   戚绥今和裴轻惟离得远远的,两人都刻意避开了对方。   牧净语打破沉默:“话说……金朝,你是怎么被宋兼骗的法器?”   戚绥今走在后面,听到这话想了想,许是又是她当初胡诌的,居然对此没什么印象,她只能道:“意外。”   牧净语:“哦。轻惟你知道这件事吗?”   裴轻惟:“……”   牧净语道:“金朝,他骗了你什么法器?一会审他时可以顺便要回来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忘了。”   “忘了?”   “嗯,那不重要。”   “啊??”   “啊什么,正好我有一件事要问你,你现在能告诉我当初是谁告发了我偷令牌这件事的?”   “怎么了?你……”牧净语恍然大悟:“你怀疑是宋兼?”   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   牧净语仔细回想了一下:“当初来律法堂找我那个人是蒙着脸的……你这么一说,倒真的有点像……”   “嗯,一定是他。”   牧净语了然道:“你不会要报复他吧?”   戚绥今笑道:“怎么会呢。”   “你不要乱来。”   “放心放心。”   “我会盯着你的。”   “行啊行啊。”   *   娄山,沧华宗。   门口两只涅槃的凤凰展翅翱翔,经年不变。   “欢迎欢迎!”   “欢迎。”   他们四人这次是悄悄回来的,没几个人知道,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寅时了,律法堂还关着门,只有在外巡逻的几个人。   暂且是见不到宋兼了。   不过他们回来的事被赤诚和蓝虑知道了,他们听说宋兼被抓到,猜测牧净语会回来,于是早早等在了律法堂门口,为此还放了两只烟花。   赤诚和蓝虑没想着裴轻惟几人也回来了,先行了个礼:“山主大人好!”   裴轻惟道:“嗯。”   牧净语伸手一把勾住蓝虑的脖颈,笑得灿烂:“怎么样,想没想你牧大人!”   蓝虑:“没。”   赤诚在一旁不满道:“怎么不问问我啊牧大人?”   牧净语道:“那你想没想我呀?”   赤诚:“没想。”   牧净语:“……”   蓝虑道:“有饭。”   赤诚笑道:“是啊是啊,走!咱们先去吃饭!”   夜月高挂透亮,清雅怡人。   饭桌上,牧净语再次端起一碗酒,赤诚准备拦,被他挡了回去,一饮而尽,他喝了很多酒,但酒品不好,一喝就醉,劝也劝不住。   赤诚问:“牧大人,你们这次出去有什么好玩的事发生吗?”   牧净语摇摇头,脸红扑扑的,“没有!不过……”打了个嗝,“我好像……发现了一个秘密……”   赤诚兴冲冲地问:“什么秘密?谁的秘密?关于什么的?”   牧净语低声道:“是轻惟的秘密,我好像……好像知道他喜欢谁……这还是头一次……”   赤诚立马警惕起来,当事人还在这里,他可不敢随意听这种话,赶紧从桌上端起酒杯递给牧净语,“牧大人,你喝醉了,要不再喝点吧。”   牧净语接过一饮而尽:“好啊……喝!”   夜风凉凉,月亮弯弯,树梢站着一只喜鹊,肥头肥脑地瞧着桌上的菜。   裴轻惟却道:“你说我喜欢谁?”   赤诚:“!”   牧净语转身,按住裴轻惟的手臂:“你……文芙说你喜欢师姐,但据我的观察……你喜欢的一定是……”他转头扫视一圈,指着戚绥今,“金朝!”   赤诚赶紧捂住牧净语的嘴。   蓝虑蹙眉:“慎言。”   夜风更凉了,喜鹊飞走,踩的树梢乱颤。   裴轻惟道:“嗯。”   赤诚:“?”   蓝虑:“。”   文芙打圆场:“牧大人真的喝醉了,在胡说呢。”   戚绥今倒是敷衍地笑了两声:“嘿嘿。”   裴轻惟问:“你笑什么,没有别的话说吗?”   戚绥今登时严肃着板着脸,恨不能把刚才的笑全咽回肚子里,“我就笑。你想让我说什么?谁让你跟我说话的,我没话可说!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连话都不能跟你说了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不能。”   文芙道:“好了好了,大家都少说点,饭要凉了。”   牧净语头晕乎乎地道:“凉什么,这都是凉菜。”   文芙道:“啊,那就快趁凉吃吧,一会别热了。”   牧净语:“嗯嗯。”   赤诚和蓝虑对视,赤诚挤眉弄眼,表示自己听到了个炸裂的大消息,蓝虑面色如常,只点了点头。   戚绥今道:“我不吃了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你躲什么?”   戚绥今道:“听不见,是谁在说话?”   文芙边拉边扯把戚绥今拽了回来,并把她按在了裴轻惟身边,劝道:“好了,姐姐,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。”   戚绥今坐下后,冷静了很多,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莫名其妙,又觉得有点心虚,不知道为什么这样,不过表面还是满脸倨傲。她把面前的碗往裴轻惟那边推了一下,“帮我倒杯水。”   裴轻惟看着她,只见半张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,他微微勾起唇角,道:“你生气了是不是。”   戚绥今拿起一根筷子插进碗里的肉里:“没有。”   裴轻惟笑道:“为什么生气?因为那个梦?”   戚绥今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,凝重地点了下头:“嗯。”   “我梦到你摸伤疤那里就结束了。后来是你的梦吗?你梦见什么了?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在梦里说恨我。”她把肉叉成两半,“第一遍我可能不会放心上,但是算上这次,是第二次,我觉得你可能是认真的。”   裴轻惟把水倒上,“你觉得呢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怎么知道!你不把话说明白,我又猜不到你的心思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当然是假的。”他把碗退回去:“你现在还生气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如果你说清楚,我就不生气了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认为我说的很清楚了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没有。我还是不明白。”   裴轻惟长长叹了一口气,“好吧。”他端正了一下身体,神情认真,“是我的问题,我会尽快让你明白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要多久?”   裴轻惟道:“很快。”   两人不再说话,牧净语喝了很多酒,晕倒在桌上,文芙把他扶回房间。   *   翌日卯时。   牧净语喝吃了文芙的解酒药,已经恢复正常了。   几人走进律法堂的大门。   审判庭内,依旧肃穆站着两排黑衣人,眼神凶狠锐利。他们背上的长袍如同鹰的翅膀,即将要冲破一切束缚展翅翱翔。   冷冽的气氛常年凝固在这里。   牧净语走在最前面,率先看到一个穿着骚包的红色身影,正是乌世楠无疑了。   再往旁边看,是身穿一身淡蓝粗糙衣裳的人,想来便是宋兼。   跟上次不一样的是,这次周迹没到场,只有廖思凝在。   坐在庭上的段烨开口:“净语,过来。”   牧净语站到段烨身边,看向庭下的跪着的两人。 第32章 护妻   乌世楠比一开始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,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。而宋兼……似乎变黑了一点,胡子也没怎么打理。   段烨冷喝道:“现在人已全部到齐,宋兼,你可认罪?”   宋兼嘴角下压,垂着眼尾,身体还颤抖了一下:“大人明查……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?”   段烨道:“你怂恿教唆乌世楠放火烧律法堂,可有此事?”   牧净语道:“我可劝你一句,你要是老实交代,可以减轻些刑罚,你若执意狡辩,那就没办法了。”   宋兼慌忙摇头:“怎么会呢……我一向胆小,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……再说,我与律法堂无仇无怨,我没理由这么做啊……”   段烨指节在案桌上狠狠一敲:“无仇无怨?那为何那晚子时有人看到是你去找的乌世楠?”   宋兼眼眶瞬间红了,声音颤抖:“大人明鉴啊,我……我说实话!那是……那是乌师兄约的我!他让我带着火折子去找他,当时我还多问了一句,他说别多管闲事……我要是知道他放火,一定会拦住他的啊!”   牧净语道:“这么说,你还是无辜的了?”   宋兼痛哭流涕:“当然不是!此时我也有责任,我没有询问清楚,任由乌师兄犯下如此罪行啊!”   乌世楠听着听着两条眉毛都要炸开,他大喊:“他是污蔑啊!我压根不知道鬼峰还有这档子人!我都不认识他!”   宋兼抹抹眼泪:“师兄,你怎么能这样,我知道你家世好,权力大,你既然犯了错,真心悔改就是了,何必反咬我一口。我无权无势,上哪说理去。”   乌世楠气的差点背过气,他咬着牙,“你……”   段烨看向廖思凝:“廖峰主,你瞧,他们一个惺惺作态,一个愚钝骄纵。”   廖思凝面露讥讽:“段大人何出此言,他二人的脾气秉性如何与本案无关吧。”   段烨道:“此话差矣。正是一个人的脾气秉性才决定了他是如何做事的,譬如一个人胆小怯懦,他大概率不会做出格的事,又譬如一个人胆大妄为,那他大概率会做些反常规的事。”   廖思凝:“那又如何。”   乌世楠快哭出来了:“不是啊,他污蔑我!”   段烨抬手:“乌世楠,不必再说了。”转而看向宋兼:“宋兼,其实此事我们已然彻查清楚了,那晚有证人看到你蒙面去找了乌世楠,此番喊你来对峙,就是希望你能主动承认,给你一个认错的机会,不过你依旧冥顽不化,那我们只能按律法罚了。”   廖思凝站起身:“段大人这是何意啊?”   段烨道:“宋兼,你可还有话说?”   宋兼眼泪已经止住,他抬起头,看了周围一圈人,突然冷笑一声:“好啊……大人既然已经查清楚了,我还能说什么呢。”   沉默着,宋兼的手伸向腰间,迅速从里面拿出一个石头状的东西往地上一摔!   大雾四起,浓烈呛人地扩散在周围。   众人一时看不清眼前所有,只听“嘣”一声。   那是皮肉撞击的沉闷声。   “你想跑?”   须臾,白色雾气散去,众人这才看清楚——戚绥今站在墙角,一只手薅着宋兼的头发。   宋兼被撞的鼻青脸肿,胳膊软绵绵地耷拉下去。   他眼睛破了一只,只能用另一只眼看:“啊啊啊啊啊!放开我!放开我!”   戚绥今道:“不放。”   宋兼垂下头,恶狠狠地瞪着戚绥今,“滚开!多管闲事!滚——!”   戚绥今把他拽回原地,众目睽睽之下,先打了几个巴掌,接着踹了几脚,且故意踹痛感比较深的地方,“早就想揍你了!”   宋兼被打的吱哇乱叫。   牧净语上前一步喊道:“金朝,这是审判庭,你想做什么?”   戚绥今回应道:“我想打他很久了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你先住手!”   乌世楠却仿佛受到鼓舞,呼吸急促起来,他迅速扑过来,梆梆往宋兼头上锤了两拳:“他大爷的,我也想揍他!”   牧净语喝道:“都住手!这是公堂,成何体统!”   乌世楠停手,老老实实重新跪回去。   戚绥今扯住宋兼的头发:“说,你到底是谁?你认识我吗?为什么三番两次害我?”   宋兼眼皮耷拉着,吐出一口血沫:“我是鬼修宋兼,还能是谁,当初我还好心提醒你不要去登仙阶,你这是恩将仇报?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是故意为之,事后你告发了我!害我被打了二十鞭!”   宋兼不屑道:“你有证据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把你吊起来打几鞭子,你就知道证据是什么了!”   牧净语提醒道:“金朝!”   段烨隐约觉得戚绥今有些眼熟,但又想不来是谁。   牧净语冲裴轻惟使了个眼色,道:“轻惟,赶紧把她带走!”   “站住!”廖思凝怒斥道:“你是何人?不说缘由打了我鬼峰弟子,就想这样走了?”   戚绥今松开宋兼,微微抬起下巴:“我没走啊,你想怎么样。”   廖思凝眸中燃烧起熊熊怒气,她宗门本就诸事繁多,还要来处理这种破事,心里窝着一肚子火,现在还有一个不知道哪来的人打了自己的宗门弟子,这简直是被人骑在头上侮辱,叫她怎么能忍?   愤怒之下,她从腰间摸出一只铁环,抛向戚绥今,铁环以极快的速度飞出去,半路变作一个圆盘,周围长出细小尖刺,螺旋着冲她飞去,这要是被割到了,伤口好多天都不会愈合。   段烨大惊,从案桌上冲出去,他没想到廖思凝居然这么狠,大喝一声:“住手!”身边的牧净语反应迅速,试图去挡。   “姐姐!”文芙焦急喊道。   不过,戚绥今盯住那个法器,只一刹那,她伸出五指,作托举状,法器立刻停下悬空在她手心。  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。   只见戚绥今站立不动,连个眼神都没变,她缓缓吐出几个字。   “不行。你这招,太弱了。”   廖思凝大怒,她还想变出别的法器,却被段烨斥道:“廖峰主!你想担上谋害的罪名吗!”   廖思凝愤愤地放下手,缓了好一会,冷笑道:“呵,倒是有点本事,不过段大人你看不到吗?是她先动手打了宋兼!她才是要谋害的那个人!”   说着,廖思凝暗暗从身召唤出法器,竟意图再次攻击。   在法器即将冲出去的时候——   廖思凝呼吸凝固,瞪大了眼睛,她眼前瞬间来了几个细长的冰箭,冰箭映照着她的瞳仁,正直直地对着她,令她不能往前挪动一毫。   这是裴轻惟惯用的法器,叫“晶灵”。   一共七个,每个都像拉长雪花一样,十分精巧。   裴轻惟抬眼看向廖思凝,他的声音不大,却在此刻寂静的律法堂里格外清晰,语气虽平常,却让人听了不禁心里生寒。   “她打便打了,就是打死也无所谓,你有意见,我不介意把你也杀了。”   “嗷!”文芙震惊地叫了一声,立刻捂住了嘴。   牧净语显然没想到,“轻惟!你怎么也胡闹?”   段烨忽然想起来了,这女子好像是那天失火时裴轻惟救出来的。按说裴轻惟一般不随意在宗门内走动,更不可能来律法堂,那天说是路过,实际情况八成跟这个相反,眼下看这两人关系又有些难以言说……   段烨思来想去,未发表意见。   廖思凝感受到了冰箭里凝聚的杀意。   裴轻惟是真的想杀她。   她眼睛睁得有些发干,冷笑连连:“好一个打便打了,裴山主,你如此不分青红皂白,莫非是与这女弟子有不清不楚的关系?才这般出急不可耐出来护短?”   她刻意放大声音,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见:“堂堂一山之主,行事竟与那被美色迷惑的昏君一般,你修的道,难道是徇私枉法之道吗?”   冰箭似乎又上前动了动,刺骨的寒气要把廖思凝的眼皮冻僵。   牧净语站出来:“轻惟,你别冲动!”   裴轻惟低声笑了一下,目光凝在廖思凝扭曲而恐惧的脸上。   “你弄错了一件事。”   他声音异常平静。   “我护她,不是因为她与我有什么关系,是我自愿。”   “只要她开心……”   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敲进人的耳膜。   “别说死两个,你们鬼峰的人都死绝又如何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未等有人说话,只听宋兼剧烈地惨叫起来,众人一道看去,正看见他的手指从指尖开始崩裂,如同被线割过一样,层层剥落。   其中有少许鲜红的血崩溅到乌世楠身上,他吓得哆嗦着往后退,嘴里“啊啊”地叫着。   廖思凝一动不敢动——   裴轻惟真是有病!!   她又惧又怒,“你……你伤了我的弟子!你居然伤了我的弟子!”   “廖峰主,”他指尖微动,一枚晶灵如活物般游到宋兼头顶,“你教徒无方,宋兼在证据确凿之下仍巧言令色,攀诬他人,有失察之罪……”  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宋兼,最后落回廖思凝脸上。   “我帮你清理门户,你该感激才是。”   戚绥今也没想到裴轻惟能做出这种事,她想了想,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廖思凝眼前的冰晶开始后退,最终握在手里。然后她慢慢挪到裴轻惟身边,把冰晶塞到他手里,悄声道:“冷静下,收起来吧。”   她送完要离开,手腕毫无预兆地被裴轻惟捉住,随之是他温热的指腹滑过手心,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地嵌入她的指缝,反扣住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   廖思凝强忍惧意,挺直脊背,声音因愤怒而颤抖:“裴轻惟!你今日仗着修为高深,在律法堂前公然袒护外人,戕害同门!若沧华宗人人效仿,还要这规矩何用?还要这律法堂何用?”她转头看向段烨:“段大人,今日之事在场之人皆是见证,宋兼纵有万般不是,也该由公理评判!”   牧净语看看裴轻惟,无奈地叹了口气,假意咳嗽两声:“廖峰主,按你这么说,宋兼身份造假,亦是外人,轻惟这么做……并无不可。”   廖思凝道:“信口雌黄!谁说他是外人?”   牧净语道:“本来打算晚点说的,既然廖峰主有疑问,那我便知无不言了。律法堂被烧之后,我去查过宋兼的档案,发现居然是空的。后来再一查,您猜,查到了什么?”   廖思凝道:“我怎么知道!”   牧净语朝段烨拱手:“堂主,您说吧。”   段烨就知道这小子没憋好话,他刚回来怎么可能知道宋兼的事,只能把这事推给他了。   眼下也没办法,段烨拿出卷轴,解释道:“我们查到,宋兼原本是一个街头小贩,嗜赌成性,败光了所有钱财后去抢劫,被扭送到了官府,结果不知道为何,两年前,他从官府出来了,摇身一变成为鬼修进了沧华宗。廖峰主,你手底下弟子不说几千也有几百,对这个宋兼可有印象?”   段烨继续道:“至于宋兼是怎么进的沧华宗,暂且还未查出。宋兼身份存疑,不能算作沧华宗弟子,确实算外人。廖峰主,你现在可还有异议?”   宋兼忍着剧痛挣扎着爬过来,跪在廖思凝面前:“峰主,你救救我,你救救我,我好歹在您门下待过……”   廖思凝目眦欲裂,眉毛和脸都扭曲,却无可奈何,宋兼身份揭露,令她无法再辩解,又实在怒极,看到宋兼这副模样,只觉得丢人现眼,便抬脚重重踢开了宋兼:“滚!”   段烨趁热打铁:“廖峰主大义灭亲,实在令段某敬佩啊!既然峰主无异议,便按律法堂的规矩来判吧。犯人宋兼,罪行如下,一,教唆沧华宗弟子放火,蓄意报复。二,畏罪潜逃。三,狡辩撒谎。赎罪并罚,鞭刑一百,关入二百一十号监房,为期三个月。如上。”   牧净语紧跟着道:“带下去。” 第33章 阴暗的城,晦暗的心   审判结束了。   廖思凝拂袖而去,段烨合上卷轴,捏了捏鼻梁。   他眉头紧锁,指尖在案桌上敲了敲,终于还是道:“轻惟,你过来。”   裴轻惟拉着戚绥今走过去。   “你这孩子,下次收敛一下,律法堂毕竟不是演武场,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。”由于牧净语跟裴轻惟是好友,裴轻惟来过几次律法堂,段烨反正挺喜欢他的,在他眼里没有什么山主,只有一个清辉玉璧的少年。   裴轻惟颔首:“嗯。”   段烨满意地点点头:“轻惟,不给我介绍一下这位金朝姑娘吗?”   裴轻惟:“……”   段烨一拍大腿:“哎呀我都明白!人家姑娘还没答应是不是?这种事急不得!你看刚才整的,吓到人家了怎么办?”   裴轻惟道:“她……”   段烨道:“哎呀我都明白!姑娘脸皮薄点,不过……”   牧净语笑着打断道:“堂主,您老人家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,我们连夜赶回来的,都很累了,让我们去休息一下吧,休息完了,还有任务在身。”   段烨十分善解人意:“瞧我这脑子,都忘了你们要做的事了,那快去吧,都去睡一觉,睡醒了就走吧!不必跟我汇报了,注意安全!”   牧净语作揖道:“是。”   *   翌日申时,经过修整,四人整装行囊再次出发。   赤诚和蓝虑站在宗门口向他们摆手。戚绥今有些心不在焉。   这一次祸端地点,叫“妄墟城”。   牧净语脸色微变,道:“这个地方……”   戚绥今道:“怎么了,你知道?”   “没错……这是个占地百里的地下商城。它号称‘什么都买的到,什么都卖的掉’。”   戚绥今表示怀疑:“有这么厉害吗?”   牧净语凝重道:“这里自成一派,是个灰色地带,违法犯罪在这里都是小事,律法堂常年打击也没有成效。”   戚绥今揶揄道:“还有你们律法堂办不了的地方?”   牧净语严肃道:“此地确实特殊,咱们一定要小心。”   卷轴上有妄墟城的地图。上面的道路曲折拐弯,一条路能分出八个岔路,分别通往不同的地方。   很快,几人御剑来到了一处茂密的森林深处,这里有一颗大榕树,榕树已经枯死,中央被掏空一个洞口,这便是妄墟城的入口。   从里面进去往下走,大约走半刻钟就能到地方。   此时已经豁然开朗,面前是一间间参差不齐的商铺,除了不占路,它们排列地十分密集,没有一点缝隙,完全不浪费任何空地。   商铺的牌匾也是千奇百怪,有圆的、方的、尖的,还有六个角的,那六个角的还会转圈,像转盘一样,每个角上都刻着不同的字,转到哪个角,当天就卖什么东西。   裴轻惟再次打开卷轴,地图上方还画着一张画像。   ——大名远扬的妄墟城城主:晏慈。   画像上的他一头银发,面容妖艳阴湿,皮肤煞白,像从地狱里爬出的一只湿漉漉的鬼。   文芙有些看愣了,喃喃道:“他长得……好美。”   牧净语抱紧了法器,道:“皮相越美,毒性越烈。”   文芙半知半解地点点头,她戳戳戚绥今,“姐姐,你觉得这位城主怎么样?”   戚绥今正准备再认真看两眼,卷轴已经被裴轻惟收起来了。   她只能道:“暂且还看不出什么。”   妄墟城地界很大,鱼龙混杂,在这种地方发生的坏事,且能被称为“祸端”的,一定非常严重。   而这祸端,则源自一个传说。   话说,妄墟城原本是恶人恶妖的盘踞之地,他们杀人放火、血债累累,眼看周围百姓被迫害的差不多了,从中,生出一个少年英雄。他出生那天天降异象,日月无光,狂风呼啸,趁着漫天黄沙飞舞,他呱呱坠地。   他十六岁那年,提剑来到了妄墟城,大杀特杀,杀了个昏天黑地,哦,这里的天本来就是黑的,那就是杀了个黑天黑地。   一多半的人和妖都被斩于剑下,那把剑浸满了污血,不住地发出兴奋的嗡鸣。   妄墟城损伤惨重,再也翻不起身,那名少年力竭跪地,有人看到他身体周围发出白金色的光。   那道光持续了很长时间,突然,那光剥离身体,猝然崩碎了,消失的无影无踪。   少年也消失了。   如今,传说变成了现实。   妄墟城有部分人出现了这种情况,光离开身体后,这些人都仿佛换了一副灵魂。   比如,本来是男人,却以为自己是个女人,本来是凶狠的抢劫犯,却以为自己是个老实的商铺会计。   所有的一切都乱套了。   刚踏入城中,扑面而来的就是沉重感。   这里空气黏腻,鲜少光亮,只有商铺门檐下挂起来的绿色萤灯能勉强照亮一块方寸之地。   “好冷啊。”文芙抱紧了自己,她只穿了一件普通翠色衣衫,戚绥今则穿的比较多,闻言把自己的斗篷摘下来给了她,“你穿上这个吧。”   文芙道:“不用了姐姐,你不冷吗?”   戚绥今摇头:“没事,我不冷。”   文芙比戚绥今矮半个头,原本到戚绥今小腿中间的斗篷直接到了文芙脚腕。   几人走了很长时间,除了冷以外,没发现有什么不对。   “哎,听说了吗,又晕了一个!”旁边有路人经过,窃窃私语。   “早听说了,钱老五那个混账,就是活该!”   “可不是,他抢占地盘、虚高价格,搞得那片乌烟瘴气,这报应总算来了!”   戚绥今赶紧拦住说话的两人:“两位留步,您说的是什么事啊?”   两人是普通商贩打扮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道:“你是外来的?那你可得小心点了,最近半年来妄墟城可不太平。我们刚说的是城北金店的钱老板,他性子本暴戾,可前几天突然变得异常胆小,见光就躲,像老鼠一样。”   戚绥今假意拍拍胸脯道:“好可怕啊……这钱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   路人道:“他呀,是个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人。前几年,他为了扩大门面,有婆孙两人的房子被强拆,小孙儿脾气倔不愿离开……后来……据说被钱老五建房屋的时候活生生压在了墙底下……可怜小娃儿,才七岁……老婆婆悲痛,没几天也死了……”   戚绥今道:“这么残忍!他真不是个东西!”   路人道:“可不是,谁不愿意挨着他,省得惹一身骚。”   戚绥今问:“钱老五是修道之人吗?”   路人道:“不是,他就一普通人。”   戚绥今又问道:“像钱老五这种性情大变的事在妄墟城很多吗?”   路人道:“半年来……大约有二十几人吧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可查出是什么原因了吗?”   路人摇头:“没,这种怪事怎么查的出来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多谢提醒了。”   路人摆摆手离开。   牧净语道:“那便走吧,去看看。”   四人向北方走去,途中偶尔也能听见有人谈论这件事——大多数都是在骂钱老五做的那些混蛋事。   文芙评价道:“看来民怨颇大啊。”   钱老五的铺子很大,有三间房,个个气势恢宏,瓦片都是金光闪闪的,也不知道是不是金子铺的。   进去后,稍显冷清了些,没有客人,只有几个伙计守在柜台前,还有一位账房先生在打算盘,他们统一穿着灰布衣衫。   屋里墙楞处竖着满了黄色苻纂。   伙计甲见到几人,走过来,吊着眉尾,满脸笑意:“感谢光临小店,咱们这里什么金器首饰都有,各位看看喜欢什么?”   戚绥今斜睨他一眼,道:“你们老板呢?找你们老板出来跟我聊。”   伙计乙走过来,搓搓手:“客官,您有问题我们给您解决就行,不用找老板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不行啊,我们是从西域来的,那里黄金稀缺,便准备把黄金带回去倒手卖了挣点钱,要的量很多,你一个店小二,恐怕做不了这个主吧。”   伙计丙围过来:“客官,您要多少呢?”   戚绥今环视一周,伸手比划了一圈:“你这里的所有金子加起来,也不够。”   伙计丁最后过来:“客官,您稍安勿躁,实不相瞒,我们老板染上癔症了,不能出来见人,实在抱歉。”   戚绥今咂咂嘴,“你这小二忒不实在,我看是不想卖给我吧,什么得了癔症,带我去见见你们老板。”说着往里走,伙计甲拦着:“客官客官,不能进!不能进!”   戚绥今才不管,“行了,别骗我了,让我进去!”   好在金店虽然大,但房间很少,戚绥今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件上锁的门。   伙计乙一把按在锁上:“客官,这是仓库,您请移步吧。”   戚绥今冷笑一声:“既然是仓库,那还藏什么,我偏要看看。”   随即抬抬手,伙计乙就被一阵灵力吹到了旁边,下一刻,锁直接断裂掉在地上。   戚绥今推开门,“吱呀”一声拉的很长,扑面而来的是土腥臭味。   一个雄厚的后背对着她,背上只剩了几根布条遮挡,浑身脏兮兮的,钱老五蹲在地上,他听见动静,慢慢挪动沉重的身躯,转过身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,里面漂浮着几块干硬的烧饼。   “喂,你……”戚绥今脱口而出。   “啊……”一声叫喊从钱老五口中发出,由于他现在的脾性,自然喊得略微弱,但他嗓音本身粗粝,一糅合,显得极其怪异。   “哐当!”   手里的碗摔在地上,水和烧饼泼了一地。   他果然如那两名路人所言,四肢爬行,像只老鼠一样躲进了墙角。   戚绥今快步走过去,板住他的肩膀把他用力推开,钱老五抖个不停,完全没了昔日的威风,他盯着戚绥今,从喉咙里冒出“吱吱吱”的声音。   戚绥今:“……”   真的变成老鼠了。   戚绥今转头问:“他这种情况多久了?”   伙计甲说:“您指什么情况?”   戚绥今道:“变成老鼠的情况。”   伙计乙道:“从外形上看,老板没有变成老鼠哦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……他性情大变有几天了?”   伙计丙道:“老板他不管是什么脾性,都是我们老板哦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们听得懂人话吗?”   伙计丁道:“听得懂哦,您还有其他问题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们怎么了?我没那么多耐心!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,别跟我废话,不老实回答的话,我就砸了这里!”   伙计甲微笑道:“客官,砸了得赔钱的。”   “吱——!!”钱老五喉咙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鼠叫。   他像是发了狂,径直朝戚绥今扑来,手脚并用,堪堪触碰到的时候,被戚绥今一脚踢过去!牙都踢掉了一颗。   钱老五又瑟缩到一边,捂着脸浑身发抖起来。   “怎么了,你听见我要砸你店,你不愿意?”戚绥今道。   “吱!!”钱老五发出暴鸣,似乎在控诉极大的不满。   “嘿,我就砸,你好好看着。”戚绥今变出一个法器,这是把大铁锤,重达十斤,她念起法诀,铁锤在屋里撞来撞去,撞得墙皮剥落、地面震颤。   钱老五痛心疾首,实在不愿看到这一幕,铁锤去哪儿他去哪儿,满屋子爬来爬去试图阻挡。   可惜没用。   爬了一会儿后,钱老五明白过来谁是罪魁祸首,立刻鼠叫一声,冲向戚绥今!   他张开嘴,往她的小腿咬去。   只是还没等靠近,一股灵力瞬间将他弹飞,而且还顺便把他的牙齿全部打落了下来,一颗一颗地无规律的散落在地。   钱老五满口鲜血,痛不欲生。   伙计甲乙丙丁感赶紧上前查看。   戚绥今看着钱老五在地上打滚,沉默了一会,转头:“裴轻惟,从昨天到现在,你保护了我两次。”   裴轻惟:“怎么了。”   戚绥今语重心长道:“谢谢你。不过我不需要你保护。你总这样,我万一产生了惰性,遇到危险只想依赖你怎么办?这样不妥。”   裴轻惟顿了一下,脸色阴沉下去,“依赖我有何不妥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不是说了吗,怕我懒散。”   裴轻惟垂眸,认真说道:“有我在,你什么都不需要做,我会替你做。”   他盯着戚绥今,真心话里掺杂着一丝探究意味。   不过戚绥今却摆摆手,道:“一码归一码,我要做的事,只有我能做。”   这一刻,钱老五停止了鼠叫。   伙计甲乙丙丁立刻退避三合。 第34章 钱老五和老鼠   “跑什么!”戚绥今一个箭步随机抓住其中一个。   “老板要咬人了!快跑!”   “你刚才没看见吗!他都没牙了怎么咬人!说清楚!”   伙计甲嘴角依旧上扬着,他下半张脸微笑着,眉眼却皱在一起堆满了惊恐。   “客官,快跑……”   话音刚落,一口血红的牙床咬在了伙计甲头上,黏湿的血液滴答滴答下落,流进他的耳朵里。   伙计甲双眼一翻,软绵绵地倒下了,晕了过去。   戚绥今松了手,一脚踹向钱老五,不料钱老五的身体顿时如鼠一般油滑起来,竟让他躲了过去。   他张着血嘴,面露凶恶。   “吱!!!”一声巨大的鼠嚎,震的屋瓦颤抖,须臾,仓库四个墙角传来窸窣的声音,密密麻麻的黑灰色活物正从里面钻出来——那都是如人手掌一般大的老鼠!   “啊!”文芙惊惧不已,忙退到牧净语身后。   戚绥今狞笑一声,恍然大悟:“钱老五,原来你是鼠王?”   “吱!”   这一声似乎是回应。   老鼠在屋里乱窜,剩下那三名伙计早已溜走,鼠叫连连,却并不伤人,更多的是骚扰,在人的脚边跑来跑去,十分滑稽。   戚绥今威胁道:“你赶紧把你的孩儿们召唤回去,否则我就一个个地踩死它们。”   钱老五才不听,或许是听不懂,他任由小鼠们骚乱,而他自己也趴在地上,拖着肥大的身躯,跟小鼠们一起,在地上乱爬。   戚绥今并未动,给他贴了张定身符,钱老五便不能动了,只瞪着两只眼睛。   戚绥今走上前,抓住他的手腕,如路人所言,并未感受到任何灵脉残留。   她道:“要找。”   裴轻惟接道:“钱老五?”   戚绥今点点头:“老鼠变成钱老五,钱老五变成老鼠。”   文芙战战兢兢:“那……他是不是就在这些老鼠里面……”   牧净语却道:“未必。如果你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了老鼠,你会怎么办?”   文芙道:“我会吓死的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正常人肯定都会害怕,再由害怕转为疑惑,继而会去寻找答案,按钱老五的性格,必然处于愤怒的状态,人一愤怒,便会失去思考能力,冲动行事。所以我觉得,他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。”   文芙道:“那他会去哪儿?”   裴轻惟道:“仇人那里。”   牧净语点头道:“不错,钱老五一定有仇家,应该还不少,他发现自己变成老鼠,绝对会怀疑是仇家所为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需问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这个好办,我把外面那些伙计弄进来,吓唬他们一番,自然全说了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可以。”   戚绥今风风火火出去,把伙计乙丙丁连同账房先生一起用牵灵缚绑了丢了进来。   伙计丁吓的不行,直接晕了。   戚绥今揪住伙计乙的头发:“说,钱老五有没有仇人?仇人有几个?分别是谁?都在哪里?”   伙计乙抖如筛糠:“……老板的隐私……我们不能说哦……”   戚绥今一手抓起一只老鼠,老鼠吱吱叫着,怼到伙计乙和丙面前:“不说我就让老鼠咬烂你们的嘴!”   伙计乙面色惨白,紧紧抿住了嘴。伙计丙瞪大了眼睛,眼见老鼠越来越近,还是忍不住害怕: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”   话音甫落,账房先生骂伙计丙,“你这个糊涂东西,谁允许你说的!那可是老板!”   “呵,老板?”   戚绥今笑了一声:“怎么这么维护他?我可听说,钱老五不是个好人啊?他奸.淫掳掠、烧杀抢夺、无恶不作呀!”   账房先生骂道:“尔等是谁!居然敢侮辱我们老板!”   戚绥今摆摆手:“不是尔等,只有我自己。不过——我说的不对吗?”   账房先生斥道:“你放屁!我们老板除了不尊重人、说话颠三倒四、喜欢骂人以外,他是个好老板啊!”   戚绥今:“?”   账房先生道:“我们都很听老板的话,老板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,只有老板过好了我们才能好!”   戚绥今听了这些无半分道理的话,思衬了下,计上心头,转而问其他两位伙计:“是这样的吗?钱老五剥削、打压、蹂躏你们,你们愿意?”   伙计乙目光呆滞地点头,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:“我们忍耐着一切,除了忍耐,没有别的办法。”   伙计丙却目光闪烁,咬着唇一言不发。   戚绥今继续道:“那你们现在有一个好机会了!钱老五现在变成一只老鼠了,什么都说不了,什么都做不了,你们可以反过来剥削、打压、蹂躏他!你们觉得怎么样?”   伙计乙不为所动,伙计丙眼神一亮,明显被说动了一点。   戚绥今慷概激昂道:“他只是一个金店老板,上比不过皇族大家,下比不过亡命之徒,这两种人都可以轻而易举要了他的命。可是他却用一点点小权利把你们禁锢在金店,你们瞧,他现在自己也被困在这里了,但是,他困不了你们一辈子,你们随时可以选择离开!”   “啊啊啊啊……别说了别说了,我……!”伙计丙两行情泪留下来,道:“别说了,好痛啊……我说……我说……”   “混账!这简直是一派胡言!”账房先生猛地暴起撞向伙计丙。   伙计丙被撞的头晕眼花,又气又恨,一头撞回去,咬牙切齿道:“老板老板老板……我说了能怎么样!我草他祖宗!天天“哦哦哦”的烦不烦啊!你愿意当狗没人拦你!老子不干了!!”   账房先生是个文人,脸憋的通红,他骂道:“谁当狗了?你把话说清楚!”   伙计丙唾了一口:“呸!我草你大爷!就数你当狗腿子当的起劲!谁能当过你啊!你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狗腿子!钱老五是老鼠王,你就是狗腿子王!我草你大爷!我草你大爷!!”   “……”   “你怎么敢这样!”   “滚蛋!你有病是不是?!钱老五都变成老鼠了你还要给他当狗!他要是知道有人对他这么忠心就是死也瞑目了吧!”   “……”   账房先生脸由红到青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。   戚绥今道:“你……”   伙计丙目光炯炯:“我全都说!”   戚绥今道:“好!”   伙计甲道:“钱老五这些年结仇不少,最主要的有三位仇家,一是隔壁银店的老板,卖银器的,跟钱老五是竞争对手,二是城南的“金万堂”金师傅,负责金器加工,钱老五总是找各种理由克扣他的报酬,三是城西的“隐月娘子”,这个我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了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行。”她对裴轻惟三人道:“走吧,咱们去会会他们。”   牵灵缚收回来,四人离开。   推开金店的门,离它十米之外的地方就是那个银店,银店名字叫“金不换银铺”。   银铺的大门大敞着,里面寥寥几个客官,倒是比金店热闹一点。   戚绥今率先走进去,接着被一个瘦削高挑的女子看到了,匆忙跑过来,笑的灿烂:“小姐,我叫宁芸,很高兴为您服务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好,你们老板呢?我们有大生意要谈,请把你们老板找来吧。”   宁芸微微一笑道:“我就是老板,不知道几位有什么大生意?”   “哦。”戚绥今抱拳:“实不相瞒,宁老板,我们来是想问下关于钱老五的事情。”   宁芸见几人气度不凡,笑容凝固起来:“客官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”   戚绥今道:“不才,我们是几名游士,略通一点修道之事。”   宁芸道:“那……几位道长是来做什么的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们跟钱老五有仇,他欠钱不还。”   宁芸点点头:“道长们,你们来晚了,钱老五已经不见了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们正是知道他消失了,这才来问,宁老板你知道他的事吗?”   宁芸道:“我与他不熟,只知道他消失了,其他一概不知。”   “那你们银店最近可发生过什么怪事?”   “没有,一切都很正常。”   “可见过什么别的东西?”   “客官,你说的是老鼠吧?外面都传钱老五变成老鼠了,前几天确实有一只,还咬伤了我,不过早就被我赶跑了。”   “它往哪里跑了?”   “没注意,它跑出门后我就没再管。”   “好,多谢宁老板。”   “哈哈哈哈哈,客官要是想谢,不如……”她扫视几人,看不出几人是什么关系,便道:“不如买点银器?”   “好啊。”戚绥今爽快地答应,随意走到柜台前,顺手一指:“就要这个吧。”   那是个漂亮的银手链,上面还有几颗蓝宝石。   宁芸将它拿出来,给戚绥今看了看,戚绥今道:“不错,拿四条。”   宁芸道:“好嘞!”   说罢高高兴兴打包好了四条,递给戚绥今,戚绥今付了钱,给每个手链都注入了一点灵力,拿着手链回去。   她挨个个的给了所有人。   文芙惊喜道:“谢谢姐姐。”牧净语端详一番,文芙道:“牧大人,我帮你带上吧。”   “不用了。我揣着它吧。”   戚绥今却道:“怎么,你看不上我给的东西?”   牧净语道:“你这是什么话,我是觉得有些太艳丽了,与我气质不符……”   戚绥今道:“没看出来,你还有气质啊?”   牧净语:“……”   戚绥今笑道:“你的气质是什么,说来听听?”   文芙劝道:“好了好了,牧大人,这个多漂亮啊,带上吧,我倒是觉得与你的气质很配呢!”   牧净语哼了一声,伸出手,文芙认真地给系上了。   【作者有话说】   癫狂吧!! 第35章 醉生又梦死   文芙刚给牧净语戴完,只听外面传来一阵笑声。   “哈哈哈哈哈……阿芸,贵客来了,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……”语气带了点嗔怪和调笑。   外面,扭着腰肢进来一个人,眉眼魅惑,正是薛玉婵。   她朝裴轻惟眨眨眼睛:“小哥,又见面了,想我了吗?”   见裴轻惟不理会,她转而去找牧净语,一根手指勾了下他的下巴:“这位小哥,你想我了吗?“   牧净语后撤一步:“住手!别碰我!”   薛玉婵狂笑一声,跳坐上柜台,翘起二郎腿,她穿着清凉,一双白玉般的腿在裙下若隐若现:“阿芸,我要的东西帮我做好了吗?”   “早就好了,就等你来了。”   “哈哈哈哈哈!好!快拿来我瞧瞧!”   宁芸从屋里拿出一把银做的弩,构造精巧纤细,把它递给薛玉婵。   此时戚绥今等人要离开了,薛玉婵双手交替看了两眼,随即举起弩,一支锐利的箭飞射出去,“锃”一声插入门框,挡住了文芙。   “等等啊,贵客要去哪里?”   戚绥今知道来者不善,伸手拔出箭,反手扔了回去,箭擦着薛玉婵的耳鬓直接穿到了身后墙上,扬起一阵风。   “好本事啊!”薛玉婵不惊不恼,放下弩,鼓着掌走到戚绥今面前:“这位贵客师承哪派啊?”   戚绥今道:“为什么要告诉你?”   “自然不必告诉我,不知道贵客来妄墟城做什么?”   戚绥今没回答,径直走开,谁料薛玉婵又跳过来挡住,戚绥今伸手推了她一把:“别以为我不会揍你。”   薛玉婵依旧笑着:“为何要打我?我又没做错什么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挡我的路了,就得挨打。”   薛玉婵微微笑道:“不让能怎么样?”   戚绥今作势要打,薛玉婵赶忙溜到文芙身后,“妹妹救我!你同伴要将杀我呢!”   文芙伸出手:“姐姐,别动手,咱们快走就是了。”   戚绥今没再表示什么,转身走了。   薛玉婵却一个箭步冲过来欲要捉她手腕,戚绥今闪身躲过,随即一记手刀劈在薛玉婵肩上。   薛玉婵捂住肩,有些吃痛:”妹妹,你还真打?疼啊……下这么狠的手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要是还不离开,这只是个开始。”   薛玉婵揉揉肩:“既如此,我就不打哑谜了,我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,我也一样,所以我们何不联手一起去查?”   戚绥今这才看她一眼:“没必要。”   薛玉婵道:“话别说这么早呀。”她凑近戚绥今,附耳道:“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”   戚绥今没什么反应,薛玉婵往银铺里走去,临走时顺便把一方手帕塞进牧净语衣襟:“话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,你们想通了可以拿着信物来‘影阁’来找我。”   说罢飘飘然进去了。   牧净语拿下那方手帕,上面绣着“玉婵”二字。   他正要丢掉,却被文芙挡下:“牧大人,先留着吧。”   牧净语颇为嫌弃地装了起来。   几人离开银铺,去到下一个目标地点。   城南的金万堂。   这是个极小的铺面,门破破烂烂的,门把手脱落了一半,斑驳的绿漆黏在上面。   “师傅!”戚绥今敲敲门,“打扰了,有人在家吗?”   门吱嘎一声响起,从里面走出一个佝偻的老头,银发只剩了一小撮在耳边,嘴似乎是合不上,半张着。   “您是金师傅吗?”   “我忙着呢,有事直说。”   “嗯,我们想问您这里这几天有没有出现什么怪异的事?”   “哼。”金师傅瞥她一眼:“你们几个人就挺奇怪的。”再瞥瞥其他人,评价道:“一只狐,一头豹,一只兔,一只狗。”   依次是戚绥今、裴轻惟、文芙、牧净语。   不过几人对此没什么反应,只当是他胡说八道。   戚绥今问:“那除了我们呢?”   “啧。”金师傅嘴上不耐烦,却还是沉默了一会想了想,“确实有一件事。”   “什么事?”   “我的鸡病死了!”   “鸡病死了有什么奇怪的?!”   “你不知道!我的鸡是灵鸡,它一直跟着我,能听懂我说话,他还会自己觅食!”   “……请节哀。”   “哼。看你们鬼鬼祟祟的,不会是想偷我灵鸡的尸体卖钱吧?”   “您放心,绝不会。”   “谁知道你们会不会。”   “真的不会,因为我们不缺钱。”   “哼。好吧。那你们快走吧,别烦我了!”   “师傅,师傅!容我再问最后一句。”   “快说,我要关门了!”   “您这里最近有没有出现老鼠?”   “啧。我想想……”金师傅沉吟片刻,一拍手:“有一只!不过它只是在屋里转了一圈就走了。”   “走了?去哪里了?”   “城西吧。”   戚绥今抱拳要离开,却听身后传来“咯咯咯”的声音。   扑棱棱飞来一大白鸡。   肥美无比。   爪子踢在戚绥今肩上,稳稳落地,高傲无比,眼神睥睨一切。   “师傅,你不是说你的鸡死了吗?”   “怎么了?看不起谁啊?我的灵鸡又不止这一只!”   “哦。管好你的鸡!”   “不用你说!”金师傅准备关门,却又想起了什么:“对了,你们这几个小偷是不是来问钱老五的?”   戚绥今道:“是的,您怎么知道?看来您知道些什么?”   “哈哈哈哈哈!你们终于承认是来偷我的灵鸡的了!”   “好了金师傅。”戚绥今沉声道:“其实我也姓金,看在咱们是一个祖宗的份上,您就告诉我们点线索吧。”   “谁跟你一个祖宗!‘金万堂’是我的诨号!我本姓吴!”   “那吴师傅,您愿意告诉我们吗?”   “哼。看在你们诚心,我就告诉你们吧,这个钱老五有个小情人,脾气可爆了,她发现钱老五还有养的小四,当即大闹了一番,闹的这周边人都知道了!钱老五的脸都被划烂了!养了好几天都没好!”   “这情人是谁?住在哪里?”   “叫什么名我不知道,那天打架我正好没在,没看见长什么模样,不过听人说她住在城西。”   “好,多谢吴师傅。”   “客气什么,我还是第一次见我的灵鸡踢人呢!哈哈哈哈哈哈!”   “您高兴就好。”   戚绥今浅浅微笑着,转身离开,走出几步后,她怒道:“让你得意。”   她悄悄念了个法诀,法咒施加到大白鸡身上,它在原地正洋气着,突然,它引以为傲的毛全都掉了!   “咯咯咯——!”   “怎么了我的乖宝儿?啊!你怎么了!”   吴老板抱着秃了的鸡大喊大叫,法诀还有一点残留,顺便把吴老板那唯一一撮毛也揪掉了!   “啊啊啊啊啊啊!”   身后尖叫声不绝于耳,戚绥今步履欢快地笑起来。   “就知道你得报复。”牧净语道。   “不然呢,还能白挨一下,这不是我的风格!”   欢笑中,四人向着城西出发。   牧净语问道:“这位情人会是“隐月娘子”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或许,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   牧净语正要说些什么,后背突然被撞了一下,那人紧擦着他过去,他下意识往腰间摸去,果然——钱袋丢了!   “喂!站住!别跑!”   他迅速追出去,挤开一个个人,戚绥今三人也跟上去。   现在是申时,按往常商会上早就挤满人了,但因为祸端,大部分人都闭门不出了。   小偷头也不回地往前跑,牧净语紧紧追着,他没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人了,路变得狭窄起来,眼看就要抓住他的时候,人蓦地消失了!   牧净语立马停住,面前是一个幽深不见底的洞口,端端正正悬浮在空中。   刹那间洞口消失又重新出现。   洞口不小,边缘冒出浓郁雾气,像一只纯黑色眼珠在凝视,透露出无限诡异。   忽然,这洞口颤抖起来,从里面传出“别推我别推我”的声音,接着,冒出一个浑圆的头顶,头顶抬起来,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,此人眉眼细狭,两颊无肉,嘴唇也薄。   他使劲扒拉着要从洞口出来,却未果,看见牧净语笑道:“哈哈哈哈哈……见笑了……小哥……拉我一把呗……”   牧净语喝道:“你是什么鬼东西!把钱袋还回来!”   男人感受到他的视线,慌忙摆摆手:“什么钱袋?我没见啊……不是我啊……”   男人见牧净语没反应,又道:“我不是坏人!我叫郭迁,是新来的给城主大人办事的,这九转门我第一次用,不习惯!这不就卡住了吗,小哥,看你一表人才,帮帮忙呗……”   牧净语仔细看了看他,发现他的身形跟那个小偷确实有些不同。他随即抱拳,低声道:“大哥,实在多有冒犯,我钱袋子刚才被偷了,误会一场。”   郭迁道:“没事没事……我这样怪难受的……先把我拉出去呗……”   “好的。”牧净语把人拉了出来。   郭迁脚落在地上,踏实地笑了笑:“多谢了。”   牧净语旋即问道:“郭大哥,这个黑黢黢的东西……叫‘九转门’吗,它是什么?”   郭迁转头念了个法诀,那洞口骤然消失,而后,他举起手腕给牧净语看,上面一个圆形的黑色平面物:“一个法器而已,是个小铁片,平时不用的话贴在手腕上,用的时候把它截下来往空中一抛,念出法诀和想去的地方即可,不过传送距离有限,也有时间要求,并且只能在妄墟城里使用。至于你说的钱袋子被偷了,那人八成跟我一样有这个法器,偷完之后便跑了。”   牧净语点点头,低声道:“嗯。大哥,我听说妄墟城最近总是出怪事,是吗?”   郭迁道:“哦,这个嘛,我虽然是刚来的,但也听说了一点,不过眼见为实嘛,我反正没亲眼见过,半信半疑吧。”   “那大哥你出来是做什么的?”   “哦,城主大人喜欢喝一种果酒,但这果酒非常难得,在妄墟城的最西面隐月娘子的铺子里才有,而且她一个月只挑其中一天,卖出三杯,还是不定时的,一杯卖十万灵石,按我的俸禄,得攒好几年才有机会能尝上一口。”   “隐月娘子?”牧净语心中微微震惊,道:“这——‘隐月娘子’是何人?”   郭迁道:“她呀,是个奇丑无比的女人,不爱说话,整天在铺子里待着,有时候也会出来买点鲜花回去。”   牧净语不置可否。   身后戚绥今等人姗姗来迟,就见牧净语在跟一个郭迁说话。   戚绥今大摇大摆地走过去,站在两人中间。   牧净语:“…………”  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:“金朝,你干什么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嗅到了危险的气息。”她伸手一指郭迁:“你身上的,但不是你。”   牧净语拉开戚绥今,“别闹了,他不是坏人。”   戚绥今甩开牧净语,问郭迁:“你之前接触过什么人?”   郭迁挠挠头:“我从城主大人那里来的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那就是这个城主了……”   牧净语道:“怎么了?”   戚绥今道:“这个城主……非常危险。”   “怎么危险了,你说清楚。”   “说不明白。”   “……”   郭迁问牧净语:“这位是……”   戚绥今指指牧净语,回答道:“我是他的侄女,他是我六叔。”   “哦……”郭迁憨厚地笑道:“没想到小哥年纪轻轻,辈分还不小。”   牧净语无奈笑了一下。   郭迁拱拱手:“小哥,我得走了,再晚可能就赶不上了。”   戚绥今拦住他,笑道:“大伯,你去哪里呀,我也想去。”   郭迁道:“我去给城主买东西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巧了,我也想去买东西,我跟你一起去吧。”   郭迁道:“你要买什么,不知道顺路不顺路……”   戚绥今道:“您买什么我就买什么。”   牧净语虽然不理解戚绥今要做什么,但并不反驳,正好他们也得去找隐月娘子。   郭迁见几人年轻面善,不像是坏人,便道:“行,没问题,跟我来吧。”   几人在此出发,往西面走去,路上牧净语跟戚绥今三人简单讲了郭迁刚才告诉他的事情。   隐月娘子的店铺在最西面,再往西走一点,就不属于妄墟城的地界了。   铺面不大,也无招牌,只有房檐角上挂着一面红旗,上面写着“隐月”两个字。除去这面旗子,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房子。   郭迁走近,房门紧闭。   戚绥今问:“怎么不敲门?”   郭迁道:“嘘……看到这个了吗?”他拽住吊在门前的一根细绳,“这次很幸运,绳子还在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什么意思?”   郭迁小声道:“这是规矩,不能敲门,拉响门铃后,回答完问题才能买。这一天内,门口不定时会出现一根绳子,绳子还在就说明果酒还没卖完。”   说完,郭迁拉动绳子,清脆的门铃声响起。   须臾,屋里传出一道清丽的女声,格外婉转动听,像初晨的雨水一般清透。   “你求的是‘醉生’还是‘梦死’?”   第一个问题。   郭迁有些不明白,他想随便回答一个,又怕答错了得不到果酒,迟疑了许久。   戚绥今正要回答,也犹豫了一下,招呼裴轻惟过来,她想着裴轻惟的经学成绩比她好,应该能回答的很好。   于是裴轻惟走过来,“怎么了?”   戚绥今道:“她问求的是‘醉生’还是‘梦死’?如何答?”   裴轻惟道:“装神弄鬼,随便答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嗯,你来答吧。”   裴轻惟上前一步:“梦死。”   女声又道:“是已然失去的,还是求而不得的?”   裴轻惟道:“后者。”   女声道:“它让你痛苦还是让你欢乐?”   裴轻惟道:“二者兼有。”   “它是你的‘缺失’吗?”   “是。”   门缓缓打开,从里面走出一个身姿丰腴的女子,她蒙着面纱,露出的那双眼睛浑圆,眼角上扬,眉毛粗短,并不好看。   她手里端着一个圆盘,中央端端正正搁着一个四方羊角杯,里面盛着晶莹滴透的果酒。   “十万灵石,一分不能少。”   郭迁感赶紧从怀里拿出票子搁在圆盘上:“这里这里。”   隐月娘子捂着嘴浅浅笑起来:“往常我问这些问题,没有人会认真回答,今天倒是不错。”   戚绥今凑近隐月娘子,盯着她看了一会,“我感觉的到,西面有些不好的气息,如今到你这里,更加确定了。你跟……城主,是什么关系?”   【作者有话说】   癫癫癫狂~ 第36章 至死方休   隐月娘子回瞪着戚绥今:“我这里,只卖酒,没有什么城主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说谎,你身上有他的味道。”   隐月娘子嗤道:“我只卖酒。”   说罢要关门,被戚绥今挡住,“你不说实话,我就把你的铺子拆了!”   裴轻惟按在她肩上,道:“你怎么了,为什么反应这么大?你说的味道是什么?”   戚绥今晃晃头,道:“这种类似的味道,我在你身上也闻到过,浓郁的桃花香气。”   裴轻惟道,“我没有用过什么桃花的香脂。”   戚绥今疑惑道:“怎么会呢?我以前经常闻到你身上的桃花香气,尤其是两年前,那不是你修炼修出来的吗?”   裴轻惟没说话。   戚绥今看向牧净语:“你有没有闻到过?”   牧净语摇头。   戚绥今问文芙:“好妹妹,你呢?”   文芙也摇头,并道:“姐姐,我没听说过修炼会修出香气来呀。”   戚绥今更疑惑了,修不出来,那她闻到的是什么?   而现在这个气息,比起裴轻惟甜腻的桃花香,要冷冽许多,这气息并非邪恶,而像黏湿的雾一样铺在空气里。   她闻到头疼。   戚绥今再次晃晃脑袋,裴轻惟道:“你现在还能闻到桃花香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嗯……没有了,从之前那天晚上开始就没了。”   裴轻惟眼神闪过一丝停顿,接着道:“你现在闻到的是什么?”   戚绥今道:“这个不好闻,而且我不喜欢。”   裴轻惟漫不经心道:“你跟晏慈认识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不认识啊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嗯。”   隐月娘子趁机准备关上门,戚绥今抬手挡住:“娘子,你可认识钱老五?”   隐月娘子听到这个名字,眉头微皱:“怎么了?”   戚绥今道:“您跟他有仇对吗?是什么仇?”   隐月娘子道:“与你何干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他欠我们钱不还,我们找不到他,特地一路打听来的这里。”   “与我何干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娘子这里最近有没有出现怪事?”   “无可奉告。”   戚绥今问不出来,牧净语接着道:“娘子何故如此,便告诉我们罢。”   “我没什么可说的。”   “娘子!我们听闻你与钱老五有仇,不知是什么仇怨?”   隐月娘子沉默了下,问:“你们从哪里听说的?”   “娘子,不如把门打开,我们细细说道如何?”   “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!”   “我们来此是想问,您可见过老鼠?”   “老鼠?”隐月娘子神情一凝,按着门的手微动,她伸出一只手,指着郭迁端着的那杯果酒:“前几天确实有一只,已经被我抓了杀了,剥了皮做成酒了!就在这杯里面……”   郭迁:“???”   “娘子莫开玩笑,果酒里怎么能放老鼠呢?”   隐月娘子道:“别的不说,我做酒的手艺我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,就是猪粪马尿我也能做出好酒!何况区区一只老鼠!”   “啊……好吧,那娘子,这老鼠可有什么不对吗?”   隐月娘子道:“没什么不对啊,就是好像比普通老鼠大了一点……而且我杀它的时候,它挣扎地厉害,我费了一些力气……”   “哦……”   “怎么了,问我这个做什么?这老鼠是你们养的吗?”   戚绥今却摇摇头:“不是,娘子平日不出门,可听说钱老五的事吗?”   “没听说过,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?”   戚绥今道:“没什么,娘子只见了那一只老鼠吗?”   “对。”   “嗯。”戚绥今抱拳:“娘子,你可能把钱老五杀了。”   隐月娘子像是听到了什么胡话,“你说什么?谁杀他了!”   戚绥今道:“那只老鼠,八成就是钱老五。”   隐月娘子的手颓然垂下:“你说什么?怎么可能,你说什么??”   戚绥今道:“娘子未必听过钱老五的事,但或许听过其他这种事,关于体内光剥离的事情,由一种人变为另一种。”   “别说了!不可能!”隐月娘子的脸通红,似乎要晕厥,“你们赶紧走!我不想看到你们!!”   隐月娘子哐一声把门关上了,扬起一阵灰尘。   牧净语道:“感觉不像情人关系,她一点都不伤心。”   文芙道:“更像是震惊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去找晏慈吧,他才是源头。”   戚绥今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便点点头,转头问郭迁:“大伯,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找城主呢?”   郭迁道:“可以,不过你们找城主做什么?”   戚绥今道:“玩耍一番。”   “啊,行。城主大人还是很好说话的。”   郭迁伸出手腕,把九转门召唤出来,念了一句口诀,洞口顿时变大,把几人都吸了进去。   黑暗里,只听见有规律的敲击声。   几人来到了一座大殿门口,这里挂着“及时行乐,至死方休”几个大字,龙飞凤舞,张扬跋扈。   郭迁先跟门卫打了招呼,随即推开厚重的殿门。   他回头对四人道:“我进去通报一声,再喊你们来。”   郭迁走进去关上门,快步走到王座的阶梯之下,单膝跪地,奉上果酒。   “城主,您要的果酒,我买回来了。”   阶梯之上,是一方帷床,被薄薄的柔纱遮挡。   旁边两名男仆上前把纱帘轻轻掀开挂起。   所有人都看向高台。   一个美丽的不正常的男人侧卧在床榻上,只穿着中衣,发丝全部散着,一只手撑着头,眼神恹恹地看着地面。   正是晏慈。   他懒懒散散抬起眼皮,这个动作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,又仿佛是真的懒得理会他们。   “呈上来。”   晏慈开口,声音如同梅子浸酒,幽远宁静。   郭迁起身,安稳地举着酒杯走上台阶,递给晏慈。   晏慈接过,却不喝,转而随手倒在了地上,酒水顺着台阶往下流,果实的味道在店内轰然炸开。   郭迁不明所以,慌忙跪下。   晏慈悠悠问道:“门外是谁?”   郭迁抬起头道:“回城主,他们是我带来的朋友。”   晏慈把酒杯扔下,它顺着台阶滚下去,滚到郭迁脚边。   郭迁捡起酒杯,假意问道:“城主大人,这酒不合您的口味吗?”   晏慈道:“臭。”   郭迁心道:可不臭吗,是用老鼠做的!   晏慈道:“门外那几个,进来吧。”   戚绥今耳朵尖,率先听见了,毫不客气地推开门。   一条长长的路摆在他们面前,路两侧站着奴仆,神奇的是,他们的长相无一例外跟郭迁一致,说好听点是崎岖,说难听点就是丑。   走到台阶下,戚绥今几人抱拳作了个揖:“城主大人好!”   晏慈道:“你们是……修道之人?”   戚绥今道:“不错。”   晏慈懒洋洋坐起身,赤足走下台阶,走到几人面前,戚绥今能闻到他身上的那股浓郁的味道。   他道:“好啊,妄墟城很欢迎修士!不如咱们大摆宴席,畅饮一番?”   戚绥今道:“这倒不必了,城主大人,您也是修道之人吗?”   晏慈道:“是啊,我自小便修,如今是化神期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可否让我探测一番呢?”   “自然可以。”晏慈伸出手,戚绥今捏住他的手腕,里面灵力澎湃,确实是化神期无疑。   戚绥今道:“靠自己修,能修到这个地步很是厉害了。”   晏慈笑道:“不是的,我有师父。”   “师父?”戚绥今心里没来由一紧,道:“师父是谁?”   “你们年轻,或许没听说过,正是当年叱咤中州的‘一见血’的头领——钟奚是也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内心惊撼,但无法表露,她知道钟奚曾在家中养了许多少年少女,却从未真正见过他们,没想到,眼前的晏慈就是当年之人的其中一个!   真是兜兜转转。   戚绥今问:“看来那位师父很厉害呀……那……他现在还跟您有联系吗?”   晏慈笑道:“你们来的很巧,师父他每年都来看我,现在正在我寝殿里休息呢!不如我把师父叫上,咱们一块吃个饭?”   戚绥今也不客气,拱手道:“那是最好了。多谢。”   晏慈道:“好,你们便跟我来偏殿吧,我派人去喊师父来。”   牧净语拽住戚绥今:“怎么还吃上饭了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饿了,你们不饿吗?”   牧净语:“……”   几人来到了偏殿。   这里地方不算大,但很温暖,旁边火炉烧的很旺,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。   落座后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戚绥今的心随着脚步声一下一震动,须臾,偏殿门打开,从外头走进来一人。   此人一袭青衣,面容阴鸷,嘴角似笑非笑地微微吊起。   正是钟奚。   他自顾自坐过来,并未看其余任何人,垂着眸。   戚绥今一直盯着他,手攥紧了拳。   晏慈笑道:“师父,您尝尝厨子新做的饭,合不合您的口味?”   钟奚举起筷子,并未夹菜,却先道:“你这里的饭菜,自然是好的。”   晏慈道:“多谢师父赏脸。”   戚绥今强忍着才没把桌子掀了,她的内心汹涌澎湃。   ——真是好一幅师徒情深的画面啊!   钟奚突然道:“那些事都做的怎么样了?”   “回师父,已经差不多了。”   “嗯,好徒儿。你是师父教养过最听话、也最懂事的徒儿了,总能把师父交给你的任务完成的很好,为师很是欣慰……” 第37章 哎呦!我的鸡!   戚绥今的脸色变幻多端,她的手指紧紧扣着手心,马上要掐出血来。   这不是嫉妒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无法言明的情绪。   而且,那股干涩冷滞的味道更浓了。   “怎么不吃?”一道清越的声音让她稍稍回神,她看到裴轻惟正望着她,那双眼睛平和,有着让她冷静下来的能力。   戚绥今拿起勺子喝了口面前的红豆汤。   文芙道:“这位师父,我看你很是眼熟,好像在哪里见过。”   钟奚道:“我年纪大了,平时不出门,尔等小辈应该不会见过我。”   文芙认真道:“我肯定在哪里见过您,只是我想不起来了!”   钟奚笑道:“你或许是记错了。”   “好吧。”文芙不再多争辩,她虽嘴上说着好,心里还是犯嘀咕。   钟奚看向戚绥今,“这位道友,红豆汤好喝吗?”   戚绥今却不看他,“一般。”   种奚笑了笑,道:“胃口真好。”   “……”   牧净语则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吃珍鸡鱼翅。   吃着吃着,他突然停下,从嘴里慢慢抽出一根东西。   是一根鸡毛。   白色的。   牧净语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金万堂的灵鸡。   他悄悄把鸡毛拿给戚绥今辨认。   戚绥今仔细看了看,冲他点点头,确认是灵鸡的毛无疑。   牧净语做了了口型:他们才是小偷!   戚绥今重重点头,心道:堂堂城主,为什么要去偷鸡吃?或许这鸡不是偷的,是金万堂给的?可是金万堂那么宝贝他的鸡,不太可能会给啊?   戚绥今想了一会,问道:“城主大人,我吃着这鸡很好吃,活了这么多年,还没吃过这种鸡,是什么品种鸡吗?”   晏慈微微一笑道:“好吃就多吃点,这鸡是我让专人养着的。”他神神秘秘道:“价值连城……”   戚绥今其实一口鸡肉也没吃,开始胡说八道:“哇,难道是养鸡的方式不一样吗,我吃这鸡肉软绵劲道,跟普通的家养鸡很不一样啊!”   晏慈道:“喜欢吃就多吃点,出了我这城,可就吃不到了,不过这养鸡的方式确实不一般,便恕我不能告知了。”   “那是自然。”戚绥今道:“不过这鸡实在美味,我也实在喜欢,不知道城主大人能不能送我一只?”   晏慈瞬间僵了一下,转瞬恢复正常,笑道:“这个恐怕……”   “徒儿,客人想要,不必如此小气,给她一只便是了。”钟奚突然打断道。   “可是……”   “没有可是,给就可以。”   “是……”晏慈似是有些纠结,最终叹了口气,笑道:“既是客人诚心想要,我也不忍心相拂,一会吃完饭后,我便送给客人一只。”   戚绥今却道:“城主大人决心要送,何不让我自己去选一只我喜欢的!”   “这……”   “可以。”钟奚替晏慈做了回应:“客人想要哪只,尽管去挑就是。”   戚绥今从始至终并未与钟奚对视一眼,却还是欢快道:“多谢了!那我就仔仔细细挑一只又大又肥的了!想想就很美味呀!”   “……”  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,不过好在牧净语吃的又多又快,桌上的菜一会就吃完了。   几人离开席,去到了殿外的后院。   这后院像是许久没人打理,野草荆棘丛生,需得扒拉着才能进。   一脚一步泥土。   牧净语疑惑道:“这里能养鸡?”   晏慈道:“正是养鸡的好地方,我这鸡就喜欢脏的地方。”   “原来如此。”   文芙道:“城主大人,都走了好一会了,怎么还没见到鸡?”   “就快了。”   果然如晏慈所言,几人扒拉完杂草,就看到一片稍微大些的空地,这空地被篱笆围起来。   里面大大小小约有几十只大白鸡。   个个都跟金万堂的灵鸡一模一样。   “确实都是好鸡!”戚绥今评价道:“我看这里地面并无洒落的麦麸、包谷之类的,想来城主大人喂的东西就不一般吧!”   “那是自然。”   她仔细看了看这些鸡,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肥胖的身躯,但是却安静异常,有的甚至直接卧在窝里,一动不动。   “城主大人,是这些鸡肥的走不动路了吗?怎么没有一只乱跑的。”   晏慈答非所问:“道友看喜欢那只就要哪只就行。”   戚绥今随手一指:“就那只吧。”   “嗯。”晏慈点头,抬腿就跳进去,溅起几块泥土,把他华贵的衣衫溅脏了,他却也不在意,把鸡抱起来,重新跳出来,把鸡递给戚绥今。   戚绥今揪住鸡的翅膀,鸡很老实,一动不动。   “多谢城主大人。”   “客气了。”   “那我们饭也吃完了,便先离开了。”   裴轻惟却附在她耳边问:“不查那味道了吗?”   戚绥今小声道:“先不了。”   几人匆匆告了别,离开了城主殿。   *   钟奚回到殿里,一言不发,他站在窗边,遥遥看着戚绥今几人离开的身影。   晏奚看着他的背影,语气带着焦急和不解:“师父,您为何要把……要把灵器给那女子?”   钟奚道:“怎么,不能给吗?”   晏慈急道:“师父,您知道这灵器是用什么做的!又是怎么来的!他们是修道之人……您这么做……不是把自己置于险境吗?”   钟奚转过身来,冷眼看着晏慈:“你在质疑我的决定吗?”   晏慈慌忙低下头道:“绝无此意,师父!我实在困惑,您此为……难道是有别的目的吗?”   钟奚冷道: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多嘴了。”   晏慈冷汗流下来,立马表忠心:“师父,是徒儿多嘴了,不管您想做什么,徒儿都会支持您,而且无论如何都会竭力帮您办到。”   *   大白鸡拿在手里一颠一颠的,颤颤巍巍往前走着。   “姐姐,这鸡有什么特别的吗?”文芙问道。   “嗯……肯定有什么不一样的。”待走远后,戚绥今把鸡整个瞧了个遍,甚至还把手放在鸡爪上探了灵脉,不过都是一无所获,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鸡罢了。   文芙道:“要不要去问问金师傅?”   戚绥今道:“好主意,也无不可。”   于是几人原路返回,敲响了金万堂的门。   金万堂打开门,见是几人,大惊失色,双手一合准备关上门——戚绥今伸腿挡在门口:“吴师傅,又见面了!”   金万堂喝道:“怎么是你们?”   戚绥今道:“怎么不能是我们?”   金万堂现在没有头发了,顶着油光锃亮的脑袋道:“你们来做什么?”   戚绥今道:“吴师傅,我观你的灵鸡实在特别,我心甚喜,故折返回来想问问你,你这鸡是怎么来的啊?”   金万堂一听是来问他的灵鸡的,得意地笑了笑:“算你有眼光,我这鸡是捡来的。原本只捡了一只,后来又陆续捡了两只,一只死了,还有两只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在哪里捡的?”   “怎么,你也想要?哼!可遇不可求,我可是出去就捡到了,这灵鸡有灵性,呼唤两声就跟着来了!”   “所以,都是从哪里遇到的它们?”   “地点不固定,不过死掉的那只是从九转门里掉出来的!”   “九转门?是那个传送位置的法器吗?”   “是啊,不过这个只有城主的手下才有。”   “鸡是从城主殿里出来的?”   “管他呢,我捡到就是我的!”   “还有两只是从哪里捡到的?”   “这么一说,倒是都离城主殿不远。”   戚绥今把鸡提起来,大喇喇摆到金万堂面前:“嘻嘻,金师傅,你说巧不巧,你刚说完,我就捡到了一只。”   裴轻惟:“……”   文芙:“?”   牧净语:“好歹演一下吧,不觉得突兀吗?”   金万堂眉头蹙起,鼻翼抽动了下:“这是你刚才偷的吧!你这个偷鸡贼!你是不是偷我的鸡了?”   “没有!你可以看看自己两只鸡还在不在?”   金万堂怒气冲冲地跑进屋里,只一息,从里面传出惨叫:“啊啊啊啊啊——!!”   只见金万堂神情崩溃地走出来,他两只手上各提着一只鸡爪,其中一只鸡还是没毛的。   原来是两只大白鸡都死了。   金万堂轻轻地把鸡尸放下,他悲怒交加,浑身发抖,手指来回指着四个人,指完这个指那个:“你们杀了我的灵鸡!!”   “哎哎哎,别污蔑人!”戚绥今道,“我们刚开始在的时候鸡还还活着,走了之后才死的,是你杀了鸡想嫁祸给我们吧!”   金万堂悲痛欲绝,也不再去跟戚绥今多争辩,搂着鸡的尸体独自哭去了。   “……我的乖宝儿们……爹就你们几个念想了……你们死了……让爹怎么活啊……”   金万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文芙看不下去,走过去递出手帕:“师傅,擦擦眼泪吧。”   金万堂并不理会,他盯着两只鸡,只觉心里一股热火,烧的喉咙发烫,他猛地站起,眼睛转而盯住旁边的墙。   “爹也不活了!!”   金万堂突然暴起去撞墙,戚绥今率先反应过来,连忙拽住了他衣领:“等等!”   金万堂挣扎着:“放开我!”   戚绥今道:“不放。你这是做什么?鸡死了你跟着一起殉葬吗?”   金万堂两只眼睛肿着:“你懂什么!这是我的乖宝儿们,我无女无儿,苦了一辈子,干活的时候被克扣工钱,生病了没有人照顾,现在终于老来得鸡,它们听话又懂事,我把他们看的比我的命还重要!它们死了我也不活了!”   “哎哎哎,你先别激动。”戚绥今劝道:“不就是鸡吗,我这只给你了。”   金万堂愣了下:“当真?”   戚绥今笑道:“不作假。”   大白鸡给了金万堂,他抚摸着鸡的羽毛,神情柔和:“我的乖宝儿……给你取个名字……你就叫大鱼好不好……”他把鸡放在地上,道:“爹哭渴了……去给爹拿杯水来……”   大鱼迈出一步,蹲在地上,纹丝不动了。   “……乖宝儿……去给爹拿去啊……”   大鱼闻言,抖抖毛,迈出一步,随后扑闪着翅膀跑到屋里。   文芙疑惑:“哎?这鸡真能听懂人话?”   不多时,大鱼从屋里走出来,脑袋上顶着一个茶碗。   牧净语道:“嗯?什么情况?居然真的会拿水?”   戚绥今道:“不对劲。“   裴轻惟道:“嗯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哪里不对?”   裴轻惟道:“这不是鸡。”   文芙道:“不是鸡是什么?”   “人。”   “……”   牧净语看看鸡,看看金万堂,震惊道:“此话怎说?”   裴轻惟召唤出斩灵剑,他提着剑柄过去,剑尖指向大鱼的眼睛,它的眼睛浑浊,直勾勾地盯着前方,却不害怕。   斩灵剑微动,作势要斩它,它仍旧不动。   “你们看,它想死。”   裴轻惟收起剑,“它被困住了,只能老老实实听话,但心里都明白,它逃不了,它只想死,那三只跑出来的鸡还没完全变化,所以有一只攻击了……金朝。”   “等等等等……轻惟,说明白点,我听不懂。”   裴轻惟解释道:“这些鸡已经与人交换了灵魂,被城主圈养起来的。”   “这……你是说,这些鸡都是光剥离的产物?”   “对。”   “不是说只有二十多例吗,那个鸡窝里至少有百只!”   “此事还得查。”   “轻惟……话虽这么说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   “因为它选择的攻击对象是金朝。”   “这是何意?金朝有什么特别的?”   “我不说是说过,金朝很厉害的。所以它攻击,意图激怒金朝,从而达到死的目的。”   “这有漏洞啊,那只鸡既然挣脱什么所谓的‘束缚’去攻击金朝,为什么不直接撞墙死呢,这样岂不更快?”   “假如你有很宝贵的东西或者人,你会怎么做?”   “我会好好珍惜,保护它。”   “不错,所以这些鸡对于创造出他们的人来说就是这样,他给鸡下禁制,让它们只会老老实实听从命令,这就是金万堂说灵鸡能听的懂话的原因,最后禁制它们自戕。”   “……这、这、城主为什么要这样?这些鸡对他来说有什么用?”   “灵脉。”裴轻惟道:“他为了灵脉。”   “难道……这些鸡体内的人都是修道之人?”   “大概是了。”   “那……那些人呢……”   “死了、埋了、烧了,都有可能。”   “……”   牧净语抓了两把头发,“等等,还是先不要找晏慈,会打草惊蛇。”   文芙提议道:“要不去影阁找薛玉婵?” 第38章 《坏种》   “大人!大人!外头来人了!说要找你麻烦!”   偌大的殿里,黑暗无边无际,薛玉婵正端着一杯茶喝,整张脸隐没在黑暗里,闻言放下手,心下了然,放下茶杯起身笑笑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   “是!”   影阁美其名曰为“影”,实际上跟影毫无关系,因为它从外面看来是个十分艳丽鲜艳的建筑,墙面全都是大红色的,张扬的繁复壁画贴在外面。   守卫打开门,把四人引进来。   外头鲜亮,里头暗黑。戚绥今凭感觉走了几步后道:“屋里怎么不开灯?”   “哈哈哈哈哈,来人,给贵客点灯!”   依旧是薛玉婵熟悉的妩媚笑声,随着她越走越近,两侧油灯依次点燃,她走到戚绥今面前时,最后一盏油灯亮起,照亮她的脸庞。   “妹妹,想通了吗?”   戚绥今直视她:“嗯。”   “我这影阁有规矩的,谈事情必须先交信物才行。”   牧净语把手帕交给薛玉婵,那手帕捂热了,薛玉婵甩了甩,笑道:“小哥倒是保管的很贴心呢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住嘴!不要说这种话!”   薛玉婵道:“好了,你们想问的,我会告诉你们的,但不是现在,而且我的生意也不是白做的,在这之前,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何事?”   薛玉婵道:“我有一心爱之人,日思夜想,想到寝食难安,但是他不喜欢我。”   “……”   “我这几年想尽了办法,想让他来见我一面,但是都失败了,他总能识破我的计谋,所以我想请你们帮我把他弄来,跟我一起吃个饭。”   “就这个?”戚绥今道。   “你以为很容易吗?他可是洞虚期后境,基本没人能打的过他。”   “呵呵。”戚绥今心想这还不是小菜一碟,冷笑道:“直接说吧,这人是谁?”   薛玉婵眼睛亮起来:“我就知道……找你们准没错,他叫徐之信,在城东卖法器的地方,有一间小铺子,没有铺名,你们去那里一打听便能找到。”   戚绥今点头:“等着吧,不出半个时辰,我就能把人弄回来。”   四人离开影阁,很快来到了城东。   这里鱼龙混杂,要比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脏乱。   法器满天飞,垃圾留一地。   旁边满是铸器师构筑法器,汗水和火花到处喷洒四溅。   戚绥今随便问了一路人:“徐之信在哪里?”   路人擦擦汗,停下手里的活,抬手一指:“那个就是。”   顺着手指的方向,一个男子站在那里,面皮薄净,气质格外好。   就是左边袖子空空,没了一只胳膊。   戚绥今抬步走过去,徐之信正用右手浇筑一把剑。   刺啦刺啦的声音不绝于耳。   戚绥今一贯的做派都是先礼后兵,于是作揖道:“你好,这位道友,实在叨扰了,事态紧急,我便开门见山了,相必你知道薛玉婵吧,她请我们来请你去吃饭。”   徐之信不搭话。   戚绥今重复了一遍。   徐之信面无表情,“我不会去的。”   戚绥今劝道:“她很诚恳地请你去呢。”   徐之信手上活不停,驳道:“这世上诚恳之人多的是,难道只要诚恳,事事都能如愿吗?”   戚绥今从善如流道:“自然不是。只是态度在此,也努力过,纵然结局不好,起码不悔。”   徐之信认真看了看戚绥今,道:“你还年轻,只凭一时意气做事的话,纵然当时不悔,以后呢?十年二十年之后呢?谁能说自己当年的决定就一定是对的?”   戚绥今沉默了下,却意外问了一句:“如果发现自己做错了,应当如何挽回?”   徐之信道:“若事情可以挽回,自当全力补救,若不可以,也没办法,所有产生的结果都要自己承受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嗯,你说的很有道理,我记住了。可是现在我们有要紧事要做,你真的不跟我们去见薛玉婵吗?”   徐之信微微摇头:“我当初已立誓,此生不见,否则就自戳双目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这个好办,我把你眼睛蒙上,这样你就看不到她了。”   徐之信:“……”   文芙道:“你与她之间发生了什么?为何不能去?”   徐之信头也不抬,语气异常沉重:“我与她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,我也……并不想说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若不去,那我们只能得罪了。”   徐之信瞥了裴轻惟一眼,眼神平静:“你是大乘期?”   徐之信叹口气,他知道自己没能力抵抗,拿起刚锻造的短箭,猝然往自己眼睛刺去!   裴轻惟的斩灵剑感知到主人心意,立马飞出去挡,剑刃和短箭相撞,短箭刺偏了,割下一绺头发。   “牵灵缚!”   戚绥今召唤出来,绳子绕着徐之信把他捆了个结实。   徐之信还是挣扎着,调动身边所有法器往自己眼睛上扎,都被戚绥今挡了下来,她给徐之信下了个定身咒,这才安静下来。   文芙喃喃道:“究竟发生了什么?他竟宁肯瞎掉也不见?”   裴轻惟和牧净语抬着他往回走。   回到影阁,大门敞着,薛玉婵一直在里面等着。   裴轻惟和牧净语把徐之信放下,路上还贴心给他带了个眼罩遮住了眼睛。   薛玉婵惊喜万分,绕着徐之信转了好几圈,喊道:“徐哥哥!等我把人都清空了,一会就只有我们两个!”   徐之信不为所动。   薛玉婵高兴了一会,嘴角向下撇,眼眶没一会就盛满了泪:“徐哥哥,七年了,你还不肯原谅我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人已经带到了,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吧!”   薛玉婵擦了下眼泪,如同一个闹别扭的婴孩,尖锐道:“徐哥哥怎么不说话?我要他说话!”   戚绥今两手一摊,道:“你没说有这个条件。”   “我不管,你们把哥哥带回来,就要好好的带回来,我只要好好的徐哥哥!你们这是骗我!我不做骗子的生意!”   “你怎么这么麻烦。”戚绥今嘴上抱怨了一句,把徐之信的定身咒解开了,“行了,他现在能说话了。”   徐之信没了束缚,身体颤动了一下。   “哥哥,你终于肯见我了。”   徐之信虽带着眼罩,但凭他洞虚期的境界,还是能看到任何东西,所以他从一开始,就一直闭着眼睛。   他褪下身上的牵灵缚,毫不犹豫转身离去。   薛玉婵急地连滚带爬扑通跪在徐之信面前,抱住他的腿:“不要走!”   徐之信直接用灵力将薛玉婵弹开,薛玉婵的后脑撞到柱上,又接着爬起,抱住徐之信的腿:“不能走!”   徐之信五指张开,自上而下释放灵力,强大的威力让薛玉婵的头皮要炸开,他仍是一言不发。   薛玉婵死不撒手:“……哥哥……我错了……我知道错了……你杀了我吧……杀了我……”   徐之信抬腿踢开她,径直走出殿门,戚绥今赶紧拦住了他,她看明白了,要是让他走了,以薛玉婵的性子,只怕死也不会说出他们想知道的事。   所以徐之信必须留下。   戚绥今强硬地板住徐之信的肩膀,开始释放比徐之信强大百倍的灵力:“你不能走,走了我们的事就完成不了。”   徐之信的声音很轻,似乎即将要消散在空气里。   “为何要逼我……为何……”   戚绥今道:“抱歉。”   在地上跪着的薛玉婵松开手挪到戚绥今面前,哭得梨花带雨,语无伦次道:“师妹!你帮帮我……帮帮我!不要让他走!不要让他走……”   “你喊我什么?”戚绥今诧然道。   薛玉婵情绪崩溃不已:“师妹,师妹,我喊你师妹,我是钟奚的徒弟!我认识你!我认识你的啊!”   戚绥今沉默下来,心想钟奚还真收了好多了徒弟,哪里都有。   怎么每一个都认识她?晏慈呢?他认出自己了吗?   刚想完,薛玉婵就解答了这些问题,语气极快:“钟奚当时阻隔了男峰入口,你只能去女峰,所以女峰弟子们几乎都见过你……只是你当时年纪太小,肯定不会记得……但我记得你……你当时很小一个在女峰捣乱……”   “打住,你说的这些我不想听。”戚绥今脸色瞬间变了:“要是知道你是他的徒弟,我不会答应你的。当然了,现在也不晚。”   戚绥今掰开薛玉婵的手指,轻言附耳说了什么。   薛玉婵一脸不可置信,愣在原地。   徐之信没人拦着了,就在他即将要走出大门的刹那——   薛玉婵沉吟片刻,突然自爆,那一瞬间,在她催动灵力喷薄而出时。  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   她看着徐之信空空如也的左袖,回忆随之涌来——那里原本有一条坚实有力的手臂,为了保护她,被自己的本命法器直接斩了下来。   当时,他满眼怨恨地看着她,除了怨恨,还有恶心、愤怒以及厌恶。   是的,她骗了他。   很多年前,她乔庄伪装成一个世家小姐,试图寻找新的灵脉,路途中遇到了徐之信,徐之信出身名门,自信明朗,最喜欢外出游历,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有光明未来的少年。   可惜,他遇到了薛玉婵。   她自私、贪婪、善妒。   她喜欢折磨人,喜欢看人求而不得,喜欢把人踩到尘土里,永世爬不起来。   一个这么明媚的人,是不允许出现在她视线里的。   她必须要抹除他。 第39章 《绝对的欺骗》   薛玉婵很快有了计划。   她提前跟踪了徐之信,知道他惯常出发前,都会去一个酒肆一趟。   待徐之信进门之后,她抬手往自己后背拍去,一口鲜血喷在衣襟,她跌跌撞撞跑进酒肆,看到了正在买酒的徐之信,她目标明确,直接往他身上撞去。   徐之信是个善良的人。   他无私、淡泊、豁达。   他把薛玉婵扶起: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   “有妖,妖!妖在追我!”   徐之信往门外看去,一丝妖气都没感觉到,而且……妖如果伤人,大部分都是外伤,可这女子只是口吐鲜血,体外无伤,若真如她所言倒是稀奇,莫非是惊惧过度吐的血?   薛玉婵柔柔弱无骨地倒在徐之信怀里:“多谢公子护我……”   徐之信实话实说:“我没护你啊。”   薛玉婵露出那双魅惑的眼睛:“公子身躯伟岸,那妖看到公子就吓跑了呢。”   徐之信心里已经起了疑,依旧道:“这里地处城中心,人口鼎沸,妖一般不会来,而且……我没看到妖。”   薛玉婵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,信誓旦旦:“公子不信我?我一介弱女子,说这种谎干什么,若我说假话,定叫我不得好死。”   徐之信见其如此,觉得说的有道理,确实,一个女子,说这种谎骗人干什么?   薛玉婵道:“公子,这里很多人看着呢,你把我扶起来吧。”   “哦好。”徐之信刚要伸手去扶,又想着毕竟是个女儿家,莫名其妙触碰人家不好,于是能避开的地方都避开着了,把薛玉婵扶了起来。   薛玉婵盈盈一拜:“多谢公子。”   徐之信登时笑了一下,他往常就这么笑,只是那笑容恍若一道强火,能瞬间扑灭所有寒气,万分刺眼,那灼热的感觉更加刺痛了薛玉婵。   他道:“我又没做什么,实在受之有愧,姑娘不必如此。”   薛玉婵凝视着他,眼底带笑,笑中却掺杂着薄薄的愤恨,她捂住自己的肚子:“公子,我跑了一天了,什么都没带,又累又饿,你能请我吃顿饭吗?”   徐之信:“……”   他犹豫了半晌,还是转头跟小二要了两碗素面,老板听见后调笑他:“哟,徐大公子也是落魄了啊,平时不是都在三鲜面里加鸭掌鸭心猪肝猪肺吗?难道是这个女伴把你的钱都掏空了吗?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   徐之信笑道:“非也,这不是我的女伴,乃是一个可怜人,我只是请她吃顿饭,这次家里给的路费不多,得省着点花了。”   “怎么了?跟家里又吵架了?说说吧,你爹又逼你娶谁啊?还是说,让你回家继承家业?”   徐之信叹口气:“我爹说他等着我回来,回去就把我的腿打断。”   “哎呀,徐老爷肯定不会那么做的,你可是他的独子,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。”   “我爹这次应该是认真的,下次见我,你可能就只能看到一个被担架抬着的我了!”   “徐公子可别说笑了,我还等着你来买我的三鲜面呢哈哈哈哈……”   旁人有说有笑地跟徐之信聊着天,薛玉婵独自坐在一旁,安安静静地等待着。   素面做好了。   上面漂浮着一层油腻,几棵香菜和葱花洒在上面,根根分明的细面搅在一起冒着热气。   薛玉婵刚吃了一口,又一颗泪从眼角滑落。   徐之信疑惑道:“你怎么哭了?”   薛玉婵嘴角撇了撇,十分委屈:“其实……我爹和我娘都不要我了……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……我好开心……”   徐之信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,他也不是喜欢听别人说自己私事的人,便催促道:“快吃吧,一会面就凉了。”   薛玉婵吃了两口,道:“我还不知道恩公姓名,不知能否告诉小女子呢?”   徐之信道:“我是云州徐家的长子,叫徐之信。”   薛玉婵念了两遍,道:“之信……之信……此名有什么寓意吗?”   徐之信道:“我家旁支众多,宗室子弟也多,家里人希望我多多信任族人,这样才能走的更远。”   薛玉婵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她转了转筷子,问:“不知道徐哥哥现在信任我了吗?”   徐之信不置可否,只礼貌地笑了下。   薛玉婵道:“我刚才听哥哥说,是要外出吗?”   “是的。”   “我……我现在没有家了,能不能带上我一起?”   “这恐怕不行,我此行很危险,你一个弱女子,不适合去。”   “路上我可以照顾你的,我可以给你洗衣服,给你做饭!”   “姑娘,这些我自己也会做。”   “哥哥,我真的无家可归了……要不是碰到你,我可能就没命了,求你行行好,带我走吧……”   “不行。”徐之信当即站起身,往桌上放了一块银锭,“这个你收下,我不便久留,保重。”   说罢往门外走去了。   薛玉婵摸着那块银锭,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,良久她也起身,跟了出去。   徐之信修炼的很好,怎么会不知道身后一直跟着人。   薛玉婵脚步很轻,若不是她身上没什么灵力,轻到徐之信以为她是个修道之人。   他故意绕来绕去,想让人知难而退。   徐之信步履不停,他不认为像薛玉婵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姐能走这么远,他等着薛玉婵累了或者是脚磨破了,放弃跟着他,那他再出现把她送回去。   可是,他小看了薛玉婵。   她是个很有毅力的女子。   居然真的跟了他很远,连云州都走出来了。   这再次让徐之信心里起了疑,又暗暗敬佩,不过敬佩还是压住了疑惑,走入一片林中时,他先忍不住了,道:“出来吧。”   薛玉婵闪身出来了,脚步依旧很轻,像一只猫儿。   她柔声道:“公子。”   徐之信道:“姑娘,你快回去吧,若你记不住过来的路,我可以把你送回去。”   薛玉婵摇头道:“公子,你是个好人,我已经无家可归了,你让我去哪儿呢?我没有地方可以去……”   顿了顿,第三颗泪水留下:“或许……我只能去蕊芳楼做个……公子……”   她并未说全,但是徐之信不是傻子,知道她是什么意思。   她说的并非全无道理,但徐之信并不赞同:“中州大陆任君可去,这跟你是女子有何干系,只要你想,即便无一技之长,也可从头慢慢学。”   薛玉婵道:“这世道不太平,我从小娇生惯养什么都不会……我一定会被骗的……公子,你就让我跟着你吧。”   她实在可怜,万一被骗了也不好,徐之信沉声道:“你真的决心要跟着我?”   “我确定要跟着公子。”   徐之信道:“这一路会遇到很多麻烦事,风餐露宿,食不果腹,可能还会有恶妖出没……”   薛玉婵坚定道:“我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,请公子带着我吧。”   徐之信还在犹豫,他不是担心自己保护不了她,而是担心薛玉婵会吃很多苦,他再三确认,薛玉婵都给了他肯定的答案,最终,他点点头,还是答应了。   薛玉婵跟在他身边,就这么一直跟了一年多。   回忆戛然而止。   薛玉婵的灵力逼人,刹那蔓延了整个殿内。   她是御灵道,善调动灵兽、妖兽,但此刻她没有用所擅长的,而是以一种决绝的方式,自爆体内所有灵力,意图与殿内的所有人同归于尽。   戚绥今召唤出法器:江。   一条长长的水状物自地底冒出,汩汩地铺开,严丝合缝地盖住了薛玉婵释放的毁灭灵力,并默默吞噬了它。   一切都发生的静悄悄的。   徐之信依旧紧闭双眼,一点眼神都不愿意施舍,法器‘江’静静流淌着,将薛玉婵决绝的自爆化为无形。   薛玉婵大喝一声:“师妹!你竟不帮我?”   戚绥今道:“谁是你师妹,我没有什么师姐师兄,只有一个师弟。”   裴轻惟看了她一眼。   牧净语疑惑道:“金朝,你不是散修吗?哪里来的师弟?”   戚绥今道:“偷来的。”   “偷……人还能偷啊?”   “这个不重要。”   徐之信仍闭着眼,他说:“不要逼我……不要逼我……”   戚绥今还要说点什么,被文芙拦下来:“姐姐,我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,不如问清楚,徐大哥看起来有……难言之隐……”   戚绥今噤了声,文芙走到徐之信面前:“徐大哥,你跟薛玉婵之间发生了什么?”   徐之信闻言愣了下,缓缓道:“她骗了我。”   “骗了什么?”   “她什么都骗了。”   ……   林中风景不错,有鸟有鹿,薛玉婵总是伺机而动,她想找个好机会狠狠折磨徐之信一番,奈何天公不做美,每一次她做好完全准备时,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替徐之信挡下。   她召唤来一只虎妖,给它下了咒,让它听命于她。   她让虎妖去跟徐之信亲近。   一人一虎玩的很好。   徐之信很喜欢这只老虎,他怕老虎冷,还给它缝了个威风的坎肩整日披着,还会给它清理虎爪,给它洗澡等等。   老虎虽然是被命令来的,却也发现这个人类是真的对他好。   逐渐地,薛玉婵开始控制虎妖有意无意地攻击自己,每次攻击的力度不大,但会受一点伤,流一点血。   比如吃饭时,薛玉婵要再吃个馒头,虎妖就会大吼一声去跟她抢同一个馒头吃,虎爪挠在她手背上,留下一道血痕。   徐之信立马教训了虎妖,勒令它不许吃饭,接着去给薛玉婵包扎伤口。   薛玉婵却捂住流血的手背笑着说:“这不怪他,他跟我闹着玩呢。”   徐之信坚决不让虎妖靠近她了。   就这么反反复复多次,只要虎妖跟薛玉婵在一起,她就总会受伤。   徐之信早就对此深信不疑。   薛玉婵心知时机已到,提前在前方徐之信的必经之路设了个大捕兽夹。   虎妖中了招,在徐之信经过时,她故意遮挡了妖兽半个身体,然后开始大声尖叫,不明所以的徐之信下意识以为是薛玉婵遇到了危险,立马跑过去,看到了呲着牙的虎妖和吓倒在地的薛玉婵。   没有思考,徐之信认为是虎妖发了狂,要伤害薛玉婵,虽然他看见了虎妖那一双央求的眼睛,却还是狠心将佩剑飞了出去,剑身刺穿它的臂膀,它本就被捕兽夹困住失血过多,登时挣扎了两下便没了气息。   徐之信过去瞧,却见薛玉婵睁着一双忧郁的眼睛看着自己。   “哥哥,你把它杀了?!”   徐之信道:“我听见你在呼救。”   薛玉婵起身,摇摇头,非常痛心道:“不是,不是这样的,哥哥!不是这样的……”她指着捕兽夹说,“我差点踩到它……是虎妖救了我……”   徐之信看着虎妖,又看看薛玉婵,欲言又止:“可是你刚才明明在……我听的清清楚楚……”   薛玉婵拽住徐之信的衣袖:“不是的,我刚才被吓到了,哥哥,是你把它杀了,它是一只好妖……它跟了你那么长时间……你把它杀了……我说过的……它不会伤害我的……”   徐之信身影晃了一下,他看见自己的剑端端正正扎在虎妖额头,它的脚掌被锋利的捕妖夹割伤,血液凝固在上面。   徐之信把剑拔出来,认真擦去了上面血迹,薛玉婵婵道:“哥哥,没事的,你也是为了保护我,不小心才……”   徐之信打断道:“是我判断失误,此事错全在我。”   他失魂落魄地把捕兽夹上的虎妖弄出来,在旁边徒手挖了一个大坑,与虎妖相处的每个瞬间都仿佛还在。   埋葬了虎妖。   徐之信坐在坟边很久,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,他只是想救人而已,没想到却误杀了妖兽。   期间薛玉婵悄悄走到旁边,背过身去,难掩兴奋,眉眼都挤在一处笑。   都是因为他太善良了,他现在一定很愧疚,他会想是他自己太蠢,太冲动,才误杀了虎妖,都怪他自己,怪不得任何人,如他所言,错全在他一人。   她只是把虎妖困了起来,她没有杀它,是徐之信杀了它,她能有什么错呢?   像这种天之骄子,旁人把他捧得太高了,有朝一日被狠狠摔在地上,会非常痛。   要怪就怪他太耀眼,要怪就怪别人都喜欢他,要怪就怪他是个好人,还是个是非不分的好人。   她能有什么错呢?   薛玉婵觉得畅快极了。   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。   她好高兴。   不过,可惜的是,徐之信没有哭,他还没有哭。   她还得让他痛苦才行。 第40章 《共犯的沉默》   林中下了一场小雨,虎妖的坟立在那里。   徐之信守了整整一夜,眼下发青,开口道:“我们走吧。”   薛玉婵也一夜没睡,因为太激动了。   什么虎妖,那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,也就只有徐之信这个傻子才会信。他叫的这个名,倒是完美地衬了他这个人。   “好。”   徐之信一路上都很沉默,薛玉婵却说个不停。   他们走出了林子,来到了一个小村庄。   石苔村。   两人晚上刚到这里,就赶上了石灯节——大祭司崔待在祭祀。   到了挑选圣者的时候了。   崔待转了一圈,眼神先锁定在薛玉婵身上,再移开看向她旁边的徐之信。   “你,被选中的圣者,跟我来吧。”   徐之信秉持着入乡随俗的想法,跟着走了,他站到火堆前。   崔待道:“请神明上身。”   徐之信距离火堆还有一段距离。   “哄呀呀嘿呀呀呼呀呀霍呀呀……”村民们一齐唱起古老的歌谣。   崔待问:“神明来了吗?”   徐之信提前了解过这里的习俗,便道:“来了。”   崔待问:“您是谷神还是春神?”   徐之信选择了第二个选项,道:“春神。”   崔待问:“伟大的春神,今年石苔村收获颇丰,是您与谷神共同保佑了我等,对吗?恕我斗胆问一下,您与谷神可否仍如往昔?”   徐之信道:“是的。”   崔待晃动权杖,上面的牛角羊角相互碰撞,“谷神春神祝福我们!”   村民喊道:“谷神春神祝福我们!”   众人欢呼了一会,大祭司最后喊道:“恭送春神——”   众人:“恭送春神!”   祭祀完毕后,薛玉婵对崔待很感兴趣,她对徐之信道:“哥哥,我出去一下。”   徐之信察觉异常,问道:“你去哪里?去做什么?”   薛玉婵道:“我曾经一直待在家里没出过门,这里是我来的最远的地方了,我想好好逛逛,可以吗?”   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   “不用啦,我想自己去。”   “不行,人生地不熟,万一……”   “好啦哥哥,这里民风淳朴,不会有什么坏人啦,你就让我去逛逛吧,我保证不会走太远!”   徐之信叹了口气:“好吧。”   薛玉婵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,转身跟踪了崔待,找到了他住的地方。   崔待要关门的时候,一只惨白的手猛地扒在门上,阻止门合上。   崔待把门打开,随着一声惊雷落下,闪白的光里进来一人,薛玉婵毫不客气地走进了屋里。   屋里陈设古朴呆板,没有生气。   薛玉婵笑着看了一圈,道:“祭司,你是一个人住啊?夜深人静时是不是很孤单?就比如……今天?”   “滚出去。”   “祭司怎么赶人啊,让我猜猜,你脾气这么差,一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吧?”   “滚出去。”   “你告诉我你想要的,我说不定可以帮你哦。”   “帮我?你是什么人?”   “一个解决你问题好人。”   “呵,我想杀人,你能帮?”   “当然可以,你要杀谁?”   崔待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“一个女人,她叫欧阳珠。”   薛玉婵道:“她是什么境界?”   “跟我相当。”   “你想要她怎么死?”   “我要她跟我一样,受尽人间苦楚而死,我要她跟我妻子一样,死无全尸,受万人践踏!”   “好。”   薛玉婵从怀里拿出一个青色小药瓶,从里面倒出一粒黑白相间的小药丸。   药丸静静躺在手心,似乎在蠕动。   “这是何物?”   “这是蛊虫,黑的是母蛊,白的是子蛊,你吃下母蛊,再把子蛊给她服用。”   “吃了这个她就能痛苦吗?”   “是,这叫同念蛊,不过这蛊比较特殊,比如你割伤自己,你会流血,但不会感受到痛苦,而痛苦会转移到她身上,如果你杀了自己,她一样会死。明白了吗?”   “明白。”   “那便祝你狠狠折磨她,报得杀妻之仇。”   薛玉婵走出门没几步,就听旁边有脚步声,不多时,徐之信从黑暗里走出,“这里没什么景色,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   薛玉婵道:“走着玩嘛,就走到这里了。”   徐之信道:“我全都听见了。”   薛玉婵停住脚步: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   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为什么要牵扯一个与你无关的事情?你以为你在做好事吗?他并未说清楚他妻子为何被杀,如果他妻子是个十恶不赦的该杀之人呢?你这样做,不就是助纣为虐吗?如果不是,他的事也与你无关不是吗?”   “怎么了哥哥,你说了好多话,你不是做事犹犹豫豫的人啊。”薛玉婵质问道。   徐之信瞳孔骤缩。   只听薛玉婵继续道:“是因为你杀了虎妖吗?所以你不敢帮忙了吗?所以你想做缩头乌龟了吗?”   徐之信的唇线绷直,脸色铁青,“你的蛊虫是哪来的?”   薛玉婵道:“哥哥,我是个苦命的人,我家里人不喜欢我,我跑出来总得有点保命的东西吧。”   “此蛊不是寻常市面上有的。”   “哥哥,你怀疑我?!”   徐之信看着她,那眼神说明了一切。   薛玉婵突然笑了:“哥哥,我都没发现,你……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呢?”   徐之信握紧佩剑,并未回答这个问题,道:“我已在外两年了,也该回去了,咱们就此分别,你好自为之。”   徐之信不给薛玉婵说话的时机,径自走了。   薛玉婵站在原地,一言不发。   *   徐之信回了家。   家里人都很高兴,大摆了几桌宴席,就连平日不给他好脸的爹也说了几句好话。   席上,徐老爷说他给徐之信物色了一位好人家,如果他愿意,明日便可以上门提亲。   徐之信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薛玉婵,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。   徐之信沉下心,点点头:“都听爹的。”   徐老爷露出真心的笑容:“好!喝酒!”   徐之信成长在一个家风严肃的地方,最是克己守礼,他做的最出格的事就是出去游历的几年。   即便是游历,也是立正自己,规规矩矩。   家族人都对他寄予厚望。   他也从不让他们失望。   很快,徐之信就奉命成婚了,娶的是云州曲家二小姐。   大红花轿从曲府抬到徐府,一路敲锣打鼓,喜气洋洋,那大红花轿上的门帘上绣着两只愿鸳鸯,意为“夫妻同心”。   徐之信掀开轿帘,新娘伸出一只手,徐之信刚准备牵,赫然发现这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只虎皮镯子!   而镯子的形状正巧是虎妖额间那一小块红毛,周遭是一圈白,最外面是棕色。   徐之信一眼就认出来了。   他心中大震,即刻把新娘扯下来,新娘差点没站稳,趔趄了一下,紧接着,他毫不留情地掀开了她的盖头!   新娘很是惊慌,连忙捂住了脸。   徐之信把她的手掰开。   是曲二小姐。   徐之信愣了下,赶紧道歉:“抱歉小姐,是我唐突了。”   一旁的喜婆忙笑道:“你看给咱们新郎官急的,这都等不及要见新娘子了,快快快,把盖头盖上,赶紧入洞房吧!”   徐之信把盖头遮下。   曲二小姐温柔如水,与薛玉婵截然相反。   但是徐之信总是恍惚,有时候会误把曲二认成薛玉婵。   那只虎皮镯子总是在他面前晃悠。   他终于忍不住问:“娘子,你的镯子是怎么来的?是虎皮吗?”   曲二笑道:“是我爹爹托人给我造的,不是真虎皮。”   徐之信这才稍稍放下心。   不是真的就好,不是真的就好。   徐之信与曲二相敬如宾,就这么过了三年。她脾性温顺,从不大声说话,脸也没红过一次。   曲二很喜欢吃街东的梨花酥,而且她不要下人买,必须要徐之信去买,徐之信自然会答应,曲二除了提过这个要求,别的什么都没要过。   这天买梨花酥的人格外多,常常需要排队。   排队的排了大半条街。   徐之信是最后一个赶到的。   大约半刻钟之后,天下起了小雨,乌云密布。   徐之信正要举起袖子遮盖一下,一柄油纸伞落在了他头上。   伞色纯白,上面散落着几瓣水仙花。   徐之信转身望去,呆立原地。   原来是曲二。   他问: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   “下雨了,我来给你送伞。”   徐之信的心柔软下来,在家他是徐家的人,未曾行差踏错过一步,在外他是正义的修士,热心助人从不吝啬,而在曲二这里,他可以感受到无比的温情。   他看着曲二,第一次萌生了极大的归属感,就在这一刻,他决定要一辈子对她好。   曲二是个很好的人,她总是能照顾徐之信的每个方面,还非常了解徐之信,对他讲述的这些年的见闻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,尤其是喜欢听他讲自己是怎么行侠仗义,是怎么到处救人的。   她听得乐此不疲。   徐之信也非常乐意讲,每晚两人都要说上一会。   曲二是个柔弱的女子,肩不能提手不能抗,所有的家务都不会做,唯独有一次,她突然想给徐之信绣个荷包,却因为没用过针线刺破了手,一滴殷红的血染在了上面,格外刺目。   徐之信心疼她,不再让她做这种事,说要荷包可以去外面买。   曲二坚持要给徐之信绣,说只有妻子亲手给夫君绣荷包,才能让两人下辈子还要在一起。   曲二说:“永生永世,永不分离。”   有了新生活之后,之前那些事已成了过眼云烟,几乎很少能想起来了,曲二的另一只手腕戴起了家传的玉镯。   即便徐之信偶尔想起过往,也会很快被曲二的笑脸掩盖过去。   是夜。   地面突然一阵异常的颤动,曲二睁开眼睛,担忧地看向外面,徐之信感觉到妻子的恐惧,握住她的手,安抚道:“没事,或许只是风,我出去看看。”   安抚好曲二,徐之信出去一瞧,只见黑暗里有六个硕大墨绿球。   那是六只眼睛。   不住地发出低吼声。   是三只狼妖围住了院子。   其中一只迅速朝房门奔来,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,心道不好,迅速回头要把房门关紧——   只见曲二站在门口,眼看马上被那只狼妖吞吃入肚,徐之信提剑刺过去,岂料另一只狼妖飞奔而来一口咬住他的左臂,剧痛传来,让他苦不堪言,可现在不是喊疼的时候。   他还得救他的娘子。   娘子娇弱,会吓坏的。   剑气凛然,一条左臂自半空飞出,掉落在地,血流个不停。   徐之信为了救曲二,竟是直接斩断了那条手臂!   待他赶到曲二面前时,只见狼妖听话地趴在地上,正被曲二温柔地抚摸着。   曲二站着,依靠在门上,嘴角带笑,神情带着些无奈,她停止抚摸,看向徐之信。   “哥哥,我憋了好久啊。”   她走过来,拇指和食指弯起吹了个口哨,指着三只妖道:“哥哥,实在不能再等了,它们饿了很久……你会心疼的吧……”她举起自己手腕,“就像你当初心疼这只虎妖一样。”   那一刻,徐之信顿感眩晕,几乎站立不住,他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他只听见自己的心仿佛被撕裂了数百块,他已经无法做出任何表情了,看着眼前的薛玉婵与恶魔别无二致。   他听见她说:“哥哥,曲二早就被我杀了,我照着她的样子做了一张人皮,怎么样,做的像吗?”   “哥哥,我发现我喜欢你的。”   “我喜欢你才会给你送伞,我喜欢你才会给你绣荷包……”   “你喜欢我吗?”   顶着曲二脸的薛玉婵步步靠近,徐之信重重推开她,表情仿佛也碎成了一块一块。   不解、困惑、愤怒。   “你为什么……要这么做?!”徐之信大吼: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!曲小姐做错了什么!”   “她当然有错!谁让她要嫁给你!跟我抢人就得死!”   “是因为我?因为她要嫁给我,所以你杀了她?!”   “没错!就是因为你!”   “……哈哈哈哈哈哈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徐之信大笑着痛哭,他的胳膊不停流血。   “哥哥,本来我不想这么早揭穿的,因为爹娘发现了我养着他们,他们说我是个怪物,要把逐出府,这个我不能愿意的……再加上狼儿们实在是饿坏了,等他们吃饱,咱们就离开这里吧,徐府虽然安稳,但你还是喜欢以前行侠仗义的生活吧!”   “……”   “好了,去吧。”薛玉婵道。   狼妖得了命令,开始在府里大开杀戒。   徐之信提剑要阻止,却发现自己脱了力,连剑也举不起来。   “哥哥,别挣扎了,我知道我打不过你,所以为了我的安全,在我成为曲二的每天晚上,我都给你下了一定剂量的毒,你情绪太激动的话,会使不出灵力来的,不过你放心,很快的,它们就会吃完了……”   徐之信目眦欲裂:“为什么!为什么!为什么是我!为什么要害我的家人!我爹娘待你不薄!”   薛玉婵道:“什么家人爹娘,我只要你就够了。”   “我要杀了你!!”   “哥哥,你杀我能改变现状吗?而且,这不怪我啊。这都是你的错啊。”   “杀了你!!杀了你……”   薛玉婵觉得此时暴怒的徐之信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了。   她还是成功了。   “哥哥,这所有的一切都怨不得别人。你很聪明,肯定一开始就怀疑我了,可是你太善良了。善良到连我那点拙劣的伎俩都不舍得拆穿,善良到我设计让你害死虎妖都想不到,善良到我去帮坏人杀人也可以视而不见,善良到我戴着虎妖皮的手镯都能欺骗自己假装不是。这所有的一切,全都怪你自己。不是我杀了他们,是你啊!是你自己杀死了他们!你杀了虎妖!杀了曲二,杀了自己的爹娘!” 第41章 《杀我逝我抹除我》   夜风从未这么寒冷刺骨过。   徐之信觉得自己被打入了地狱,无论如何都爬不出来,任由地底的恶鬼无常把他吞噬殆尽。   洞虚期的境界不是那么好压制的,极端情绪中,他提着剑站了起来,横剑在薛玉婵颈上,眼泪大颗大颗冲出眼眶。   “我要杀了你。”   薛玉婵丝毫不惧,还把脖颈往剑刃上靠了靠,微笑道:“哥哥,你怎么不动手?”   徐之信看着薛玉婵的脸,脑海闪过跟曲二的相处时光……   她笑着让自己讲故事,给自己绣荷包,叫自己夫君……   他是真心对待这位妻子的,全部都是真情实意啊,他把爱意都给了曲二,愿意为她付出所有,但是这一切都完了,都完了……再也回不到从前了,全部都完了……   怎么会是假的呢?   怎么会是假的呢?   谁能告诉他?   徐之信泪流满面。   薛玉婵只觉得爽。   她终于让徐之信哭了,也不是很难嘛。   他哭起来真好看啊。   他就应该什么都没有,然后乖乖待在自己身边。   他不听话,那就让他听话。   他反抗,那就打断他的脊骨,让他不能再站起。 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!!!!   薛玉婵真是浑身上下都畅快极了!   “哥哥,你不会杀我的。”   “哥哥,我是无辜的呀,如今的局面都怪你,都是你一手造成的,你最应该怨的、最应该恨的,是你自己啊!”   “都怪你。”   徐之信的心被剜走了,空茫一片,他不再是他了,他成了一具空壳。   “当啷”一声,剑掉在地上,再也提不起来了。   徐之信再也提不起剑了。   他是废物了。   没有人比他更恶心了,没有人比他更贱了,没有人比他更坏了。   他是一坨垃圾。   可以被随便抛弃,可以被丢来丢去,可以被肆意揉捏。   他还能做什么呢?   他的情感、他的家庭、他的朋友、他的经历、他的一切,全都化为乌有了。   他这个人,还有活着的必要吗?   他所有的一切都被摧毁了。   废墟之上,还能重建吗?   不能。   废物就是废物,永远爬不起来的废物。   永远任人践踏。   徐之信的泪流干了。   他的眼泪是咸的,像当年那碗素面的味道一样。   不对,是苦的。   为什么会这么苦?  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?   *   尘埃落定。   戚绥今等人听着这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故事,久久无言。   文芙气得浑身发抖,她颤抖着问薛玉婵:“徐大哥说的都是真的吗?”   薛玉婵笑道:“怎么不是真的?他还少说了一点。狼妖把他爹娘吃了,这个他没说。”   文芙面露惊恐,她真的无法理解世上有这样的人,浓浓怒火涌上心头,她快步抬腿走过去,用力甩了薛玉婵两记耳光,把她嘴角都打出了血:“你这个畜生!死一万遍也不为过!”   薛玉婵痴痴笑笑:“怎么了?我说的哪句错了?你问问他,我既然有错,他为什么不杀我?”   文芙真的要气疯了,骂道:“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?!那是他被你利用了!都是因为你的狡辩!错都在你!从头到尾徐大哥没有任何错!”   薛玉婵道:“我没有狡辩,我说的是事实啊,而且我喜欢他,我对他很好呀,我怎么会害他呢?“   文芙又两个耳光过去,抽的自己手阵痛,抽的薛玉婵嘴歪眼斜。   “你怎么有脸说喜欢的?你杀了徐大哥身边的所有人!!你怎么配说喜欢!!”   薛玉婵头嗡嗡作响,仿佛要炸开,“我就是喜欢他呀,我承认一开始是想折磨折磨他,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喜欢上他了,我做的一切都是想让他留在我身边,我没错!”   “你闭嘴!无所谓喜欢还是不喜欢,你只是借着这些由头来满足你扭曲的心!”   “那又如何?我顺从自己的心意做事,这不叫正常吗?”   文芙沉痛道:“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?徐大哥到底哪里得罪你了?”   薛玉婵仰着脸,一颗泪水从从眼角滑落到下巴,“他就是得罪我了,谁让他什么都有,我费劲心力才能得到的灵脉,他生下来就有,凭什么他修炼就天赋异禀,我却只能修炼最低阶的御灵道,谁让他……”   文芙听不下去了,厉声打断道:“滚!别再说了!”   牧净语也是愤恨不已:“早知如此,当初在石苔村就应该把你抓走!你真是罪恶滔天,万死难赎!”   须臾,戚绥今走到徐之信面前,道:“我们不明缘由将你绑来,实在抱歉,但是现在,你必须杀了她。”   她给裴轻惟抛了个眼神,裴轻惟立刻会意,拿出斩灵剑,亲手递给徐之信。   裴轻惟沉声道:“去吧,不用睁开眼睛,如果有需要,我可以把她弄来让你杀。”   徐之信颤抖着手。   都过了多少年了。   虎妖、曲二、爹娘……全都消散了。   他不敢接斩灵剑,只道:“我提不起剑了。”   他看不见,却能感受到薛玉婵的气息。   他有恨,他是恨薛玉婵的,但更多的恨意全都给了自己。   他痛啊。   可他流不出一滴眼泪。   裴轻惟静静道:“薛玉婵有一句话说错了,她说你善良,是错的。”   徐之信恍惚了一瞬,裴轻惟继续道:“这根本不是善良,你明明发现了薛玉婵的真面目,却放虎归山纵容其继续行恶,怎么谈的上善良?”   裴轻惟硬把斩灵剑塞到徐之信手里,并把牵灵缚引出来,把剑和他的左手牢牢捆在一起:“去杀了她,替家人报仇,这是你唯一能做的。”   薛玉婵笑起来:“哈哈哈哈哈……你说什么呢?你以为哥哥他会听你的吗?”   她似乎是累了,本来是跪着的,又伸出一条腿,擦干了眼泪,语调平常:“哥哥,这都是你的问题,怨不得我。”   “满口胡言!”文芙怒道:“徐大哥,不要听她的,这都是她的错,是她设计陷害了你!”   徐之信还是不为所动,他的内心早已枯死,不会再有任何生机。   爹的话犹言在耳:“咱们徐家枝叶繁茂,子弟众多,你身为爹的孩子,要做好表率,一言一行皆守正道,不逾矩不自满,要学会信任家人,才能走的更远。”   而现在,他所信奉的,信任的,全都抛弃了他,他爱的,恨的,却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对的。   徐之信有了心魔,无法战胜的心魔。   为什么全都错了?   为什么全都错了?   为什么……   “啪!”   一声更清脆的巴掌声响起。   戚绥今狠狠打在他脸上。   “你看清楚,现在打你的是谁?”   徐之信懵然。   “说话!”   徐之信恍惚了一下,答道:“是你。”   “是谁杀了曲二?”   “……薛玉婵。”   “是谁杀了你的爹娘?”   “……狼妖。”   “谁控制了狼妖?”   “……薛玉婵。”   “所以你该杀谁?”   “……”   徐之信恍惚中好像明白了,又好像还糊涂着。   戚绥今催促道:“快点!”   徐之信挪动了一步,握了握剑柄。   “哥哥,我错了,只要你高兴,便杀了我吧!只是……你杀了我,如此行径与我有何分别?哈哈哈哈哈……你终究还是……终究还是、还是哈哈哈哈哈……”   “哥哥,你敢杀我吗?”   徐之信呼吸急促,手开始颤抖,往事又强制性地在他脑海浮现。   “夫君,你能再给我讲一下你是怎么打败那个修士的吗?”   “夫君,你买的梨花酥很好吃呢!你也来尝尝吧!”   “夫君,我学会绣东西了,再给你绣个手帕好不好?”   “夫君,你敢杀我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薛玉婵是他的妻子。   不,曲二才是他的妻子。   不,是顶着曲二模样的薛玉婵才是他的妻子。   裴轻惟喝道:“徐之信!不要入魔障,守住自己的心,询问一下自己的直觉,直觉是什么,就跟着直觉走。”   说罢,他要给徐之信传一些灵力,戚绥今拦住他,摇摇头:“我来吧,你不是有心魔吗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无妨,这是两回事,我不会影响到他。”   戚绥今忽然抬起一只手,摸了摸裴轻惟的脸:“不是,我怕你被他影响。”   裴轻惟眼神微变,须臾,让开了。   戚绥今按住徐之信的肩,给他传了一点灵力:“即使你的心魔再强大,也压不过我的灵力,你好好想一想。”   一股温润强大的灵力在胸口冲击着,他的思绪像受到了托举和包裹,瞬间停了下来。   眼前的一切不再模糊浑浊,而是清澈一片。   他仿佛半个身体置身溪流,水流平静缓慢流淌。   冲刷着他的一切污浊。   突然,溪流消失,一切回归苍白。   他听见自己跟自己说。   “薛玉婵骗了你。”   “你没有妻子。”   “你的妻子是假的。”   “狼妖是真的。”   “狼妖杀了爹娘是真的。”   “你必须杀了薛玉婵。”   苍白里钻进来猛烈的日光,心魔破碎。   徐之信握紧了剑柄。   提剑指向薛玉婵。   “我有罪。”   徐之信自言自语道。   “罪在让你多活了七年。”   斩灵剑威力巨大,凶猛的剑气和浓烈的恨意、悔意凝聚在剑刃上。   “哥哥,都怪你。”   伴随着这些年的苦楚与磨难,共同刺去。   “哥哥,都是因为你。”   剑刺过去。   “哥哥,都是你的错。”   正中心口,薛玉婵没有躲。  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徐之信:“哥哥,你真的要杀我?”   徐之信把剑捅深了一些。   斩灵剑的剑气把周围皮肤都撕裂。   薛玉婵不停吐血、流血。   她问:“为什么?”   徐之信不再说话。   他自始自终都没有跟薛玉婵说过一句话。   徐之信拔出剑。   薛玉婵向前扑去,胸口的血流了一地,她试图伸手去抓徐之信的衣摆。   “为什么?”   徐之信仔细地把剑擦干净,还给了裴轻惟:“多谢。”   他朝戚绥今、文芙、牧净语分别道了谢。   “为什么!!!”   薛玉婵蓦地吐出口污血,一片狼藉:“为什么!!!”   徐之信离开了。   薛玉婵失血太多,意识已经逐渐模糊,那道熟悉的背影离她远去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   她突然很想哭。   她从来没哭过。  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得到悬崖上那颗灵芝,把自己的同伴推下去做了垫脚石。  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。   后来……她遇见了钟奚,钟奚说毫无灵根,天赋不佳,不适合修炼,派她去修御灵道。   她恨死了,眼看着女峰的同门一个个突破大道,她自己却只能整日跟臭烘烘的妖兽在一起!   她设计让妖兽杀死了很多人。   徐之信有什么特别的,他只是她拿来玩耍心戏弄的人。   可是,她喜欢上他了。   她想把他据为己有,让他只能属于自己。   但是,徐之信离开了。   现在,他杀了自己。   薛玉婵倒在地上,半张脸浸没在血里,她第一次见到徐之信的时候,是他在一个二层阁楼与朋友打闹,配剑掉了出去。   他趴在栏杆上喊着:“姑娘!能不能帮我捡起那把剑?”   只那一眼,徐之信的模样牢牢刻在刻在了薛玉婵心里。   “哥哥,我真的喜欢你。”   说完这句话,薛玉婵闭上了眼睛,了无生息。 第42章 隐月跳井   满地弥漫着血腥味。   “走吧,咱们自己去查。”戚绥今道,“不过现在很晚了,先找个地方睡一觉吧。”   四人走出影阁,来到一处客栈。   这客栈不大,人也不多,只有一个小伙计在,他瞧见几人,说:“是留宿的吗?还有三间上房。”   牧净语掏出钱:“来三间。”   “好嘞!”伙计收了钱,做了个邀请的手势:“您几位楼上请!楼上有热水,可以清洗清洗。”   伙计把人领到房门前。   戚绥今和裴轻惟站在一处,戚绥今推开门迈进一步,裴轻惟跟在后面要进去,文芙道:“山主大人!”   裴轻惟回头:“怎么了。”   文芙眨眨眼道:“我……这里太黑了,我害怕,能不能让我跟姐姐睡……”   裴轻惟看了眼戚绥今,她道:“进来吧,文芙。”   文芙笑了两声,挤开裴轻惟:“山主大人,你去那间房吧。”   裴轻惟:“……”   两人钻进了屋,重重关上了门。   牧净语道:“轻惟,你也去睡吧,文芙年纪小,一路累坏了,让她们姐妹两个说会话也好。”   裴轻惟“嗯”了一声。   在外面看房间都不大,里面东西倒是很齐全,亦有备好的热水。文芙和戚绥今一同脱了衣衫,在浴桶里泡澡。   热气蒸腾,文芙把自己埋进水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   在她眼睛里,倒映出戚绥今的模样,雾气缭绕,隐隐约约透出几分不真切来,她越瞧越觉得熟悉。   她游近戚绥今,露出整张脸,小脸儿在水的浸泡下变得十分红润:“姐姐……”   戚绥今道:“怎么了?”   文芙道:“你很漂亮。”   “……”   “不过我觉得……”文芙抬起手,沾了水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戚绥今的脸:“姐姐你的脸总在变。”   戚绥今抓住文芙的手指放下,自己则移到另一边:“说什么胡话,是不是水太热了。”   文芙摆了两下水,道:“好像是有点热。”   “……”   两人泡完后上床睡觉,文芙搂着戚绥今的胳膊:“姐姐,你困吗?”   “不困。”   “那你能跟我聊会天吗?”   “聊什么?”   文芙蹭蹭戚绥今的胳膊:“我想知道,你家主人跟我师父的故事。”   “这个……好吧。”戚绥今道:“既然你想知道,那我就告诉你吧。”   “我家主人曾经很厉害,谁都打不过她,她呢,想变得再厉害一点,就去找灵草吃,然后在一处悬崖边遇到了蔺泽遇,他当时为了摘一株灵草,吵醒了一只凶残的灵兽,那灵兽要吃了他,这时候,我家主人从天而降,降服了灵兽,救了他一命。”   “哇,这位主人好厉害啊,她是何方人物?”   “不可说也。”   “好吧……对了姐姐,我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,一直都没有机会问你!”   “什么问题?”   “我其实是觉得山主大人喜欢你的,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,所以是不是你拒绝了山主大人?”   “?”   戚绥今道:“拒绝他什么?”   “拒绝他这个人啊。”   “没有吧。”戚绥今想了想:“嗯,没有。”   文芙道:“还有,你不是说过很感谢山主大人吗,那他帮过你什么?”   戚绥今心想,很多很多了。   以前穿衣服都是他帮穿,无论大事小事都是他一手操办,原本戚绥今还是个自给自足的匪气小女孩,硬是被裴轻惟养的娇纵了很多,不过幸好她本性没变,离开他那几年仍旧可以活的很好。   她道:“没什么事了,都过去了。”   文芙又扯着戚绥今说了很久,终于是说累了沉沉睡去。   夜晚,无人的影阁回归寂静,大门却传来窸窣的声音。   不多时,一个白衣身影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青衣男子,殿中央,薛玉婵的尸体已经冷硬,血迹还未干涸。   白衣男子用灵力拨开血迹,走到薛玉婵面前,蹲下来,替她擦干净脸上的血,“身体怎么碎成这个样子。”   白衣把薛玉婵软绵绵的尸体抱起来,对青衣道:“师父,我好好修补一下再给您。”   “尽快。”   “是。”   一白一青正是晏慈与钟奚。   两人一先一后离开了影阁。   *   翌日,空气凝结着几分湿腻,还让人感受到一点灼热。   四人再次出发走在路上,戚绥今正准备再次抓一位路人询问一番,好巧不巧,前方正好一阵骚乱。   “就许你找男人,不许我找女人?”   “你把话说清楚,谁找男人了!”   一男一女正在吵架。   戚绥今听着声音有些熟悉,便凑过去瞧了瞧,被后面来的人推挤到前面去了。   只见隐月娘子骑在一个男人身上,抓着他的头发狂挠他的脸。   男人被打的鼻青脸肿,一只眼睛肿的老高,连眼睛都看不见了,耳朵也被撕开个口子,正往外冒血。   “是你先在外面乱搞的!”   “那怎么了!就许那些大官老爷们有三妻四妾,我一个普通人就不能同时拥有三位妻子吗?”   五个指甲挠过去,男人发出惨叫。   “你这个腌臜货,你有几个子就想跟人家一样?你养活自己都费劲!养的起三个人吗?”   “她们年纪又不小了,为什么要我养!我们是各取所需!”   “你这个烂底的货!我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!”   “你这个丑女人!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钱老五的事,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?这整条街都传遍了!”   “你不信我,却信他们嘴里的我?”   “呸!”男人吐出一口痰,里面还有被打掉的半颗牙,“什么信不信的,你是心虚了吧!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!”   “我没做过!我跟钱老五没有关系!”   “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承认,你是不是觉得钱老五疯了,就没人知道你们做的那些事了!”   隐月娘子发了狂一样的打他,男人也是气极,突然暴起,把她掀翻在地,骂了一句“丑女人”之后跑开了。   戚绥今站在正中央,隐月娘子的一张脸上凝聚着无比的愤怒和厌恶,她转头看到了戚绥今,停顿了一下,别过头,起身离开。   戚绥今没怎么在意,正要离开,却听人群又大喊:“不好了!”   “隐月跳井了!”   “救人啊!”   戚绥今立即折返回去,看到不远处有一口井,急忙跑过去,她拨开人群,看了眼井,幸好井口很大且水不深,随即唤出牵灵缚,把人绑了出来。   隐月娘子落在实地,呛了几口水,不停咳嗽。   戚绥今刚收回牵灵缚,隐月娘子再次起身跑向井口。   戚绥今只好又绑住她:“不至于去死吧。”   隐月娘子流起眼泪来:“你懂什么……我一介民女,因为钱老五骚扰了几次,就被人看见传了谣,为此遭受了多少白眼和恶意,今天我撕下脸皮想讨个说法,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自己的丈夫侮辱,我还怎么活?”   戚绥今道:“所以,据你所说,你又没做错,为什么要死,该死的不是另有其人吗?”   “你不知道人言可畏,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我淹死!我当然可以继续活着,但我不想这么活着。”   戚绥今回答道:“如果我是你,我会在酒里下毒,把说我的人都毒哑,就像那只老鼠!”   隐月浑身一震。   “你可以把害你的人都做成酒。你做完这些,应该就不想死了,你觉得呢?”   人群静默了。   “这样吧,下毒太慢了,我这里有个好宝贝。”戚绥今从怀里拿出一包牛皮纸,这是她积攒的灵草粉,打开后里面是青色的粉末,“这个叫‘沾到就得死’,毒性猛烈,切记,不能用手直接触碰,届时你把粉末直接往天上一扬,这样雨露均沾,全部都得死了!”   “你这女子怎的如此恶毒!你是要杀了我们这些人吗?”人群爆发出一道声音。   戚绥今闻言指过去:“啊!看来就是你带头造的谣!快!大家抓住他,不要让罪魁祸首跑了!”她把牛皮纸随便包起来塞给隐月娘子:“快!毒死他!”   “……”   现场乱做一团,其中竟真的有人听话地抓住了说话的男人。   隐月娘子愣在原地,戚绥今则冷笑一声,喝道:“你们抓他干什么?我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吗?看来你们几个就是那些不明缘由传谣的人吧?”   那几人顿时松开了手。   戚绥今重新拿过牛纸包打开,往人群撒去。   细细凉凉的粉末如同雨水一样落下来。   人群顿时骚乱起来,有人拍打自己身上的粉末,大声叫喊:“啊啊啊啊!我死了!”   有人看看自已,又看看别人:“不!你还没死!”   “我还活着!”   “……”   “对啊,你们还活着呢。”戚绥今捻起地上一点粉末,“吓死了吧?”   “你是疯子吗?!”   “我不是,你们才是。”戚绥今把隐月扶起来:“若有一天,谣言落到你们头上了,你们当如何?”   人群再次沉默。   此时还有人叫道:“若是她真的没做过,为什么要跳井?”   戚绥今道:“那你是从哪听说的这件事?”   “大家都这么说。”   “嗯,你说的很有道理,既然如此——”戚绥今喝一声:“师弟!”   裴轻惟三人也早已来到了人群前面站着,文芙和牧净语闻言疑惑了一下,却见裴轻惟要走过去,牧净语拉住他:“轻惟?金朝这是何意?新角色吗?”   文芙道:“我没听错吧,姐姐刚才是不是喊的师弟?”   裴轻惟道:“不是新的,是旧的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旧的?这又是为何?你什么时候扮演过金朝的师弟了?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一直都是真的。”   牧净语:“哦……?”   文芙:“听不太懂呢。”   待裴轻惟走后,文芙悄悄道:“我看的出来,山主大人应该不是在开玩笑,可是他的师姐不是就只有一位吗?”   牧净语了然于胸道:“这你就不懂了,轻惟喜欢金朝,依据金朝那个耀武扬威的性格,所以轻惟是为爱低头,做做她的师弟有何不可?”   文芙:“……啊?”   前方的戚绥今拉过裴轻惟,给男人介绍道:“这位风度翩翩的人是我的师弟,我们自小一起长大,感情深厚无人可比,我师弟说你欺负过他,作为他的师姐,我得好好教训教训你。”   男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:“你胡说什么?谁欺负他了?我都不认识他!”   戚绥今轻轻晃晃裴轻惟的胳膊:“师弟,你说呢?”   裴轻惟点头:“是他欺负我。”   “听见了吗?我师弟从不说谎!你这个坏人,我要把你投井!牵灵缚!”   牵灵缚把人快速绑了起来,往井边飞去,戚绥今拿住另一头,男人在另一头,她上下吊着人在井水里浸来浸去,咕噜咕噜冒泡。   “怎么样?你承认吗?”   “我没做过!我不认识他!”   咕噜咕噜……   “还不承认!”   “我错了!我错了!住手住手,饶了我!”   “大声点,听不见,说你错哪了?”   “我错在轻信了谣言,我不该这么做!更不该污蔑别人!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都是胡说的!”   牵灵缚收回,放下了人,那人吓得面无血色,直接跑开了。   戚绥今问:“还有谁有话说吗?”   哪里还有人说话,全部陆陆续续畏惧着离开了。   戚绥今转头对隐月娘子道:“好了解决了,以后不会有人再说你了,也不必理会他们了。”   隐月娘子感激地痛哭流涕,朝戚绥今作揖道:“多谢姑娘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不必谢。”   两人要走,隐月娘子喊住他们:“姑娘等等,你曾经不是问过我城主的事吗,我愿意告诉你们。”   戚绥今转过头:“好啊。”   “这里不好说话,去我家吧。”   *   隐月娘子的家从外面看虽然小,但里面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,瓦罐、衣服等排列的整整齐齐,每个角落都一尘不染。   “各位坐吧,我这里别的没有,就是酒多,我给你们倒酒,放心,都是果酒,不会醉的。”   几人如同瓦罐一样排列坐着,一人手里端了一杯酒。   隐月娘子自己也喝了一杯,她道:“你们知道妄墟城关于那位少年英雄的传说吗?   几人点点头。   隐月继续道:“当年他一人一剑几乎把妄墟城的所有生灵屠戮殆尽了,妄墟城就此沦废城,但是还有一些原住民,其中就包括我,十年后,妄墟城开始大量涌入一些凶恶之人,他们非常有序地建立了商铺并且延续到现在,又十年后,那位少年回来了,他还带了个人,这人就是晏慈。”   戚绥今突然沉声道:“少年是不是叫钟奚?”   隐月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?”   戚绥今道:“意外知道的,娘子继续说吧。”   隐月道:“他推举晏慈做了城主,自己则消失了,当时晏慈非常年轻,但是除了我们这些人,其余人都对他唯命是从,没有人敢与之抗衡,除了一个人。”   文芙问:“谁?”   隐月道:“一个女人。”   “叫什么?”   “宁芸。”   “宁芸?那个“金不换银铺”的老板?”   “没错,你们怎么认识她?”   “呃……说来话长。”   “她有什么特别的吗?”   “有。她是晏慈的爱人。” 第43章 买这么多鸡干什么?   绕了一圈,绕回了最开始。   文芙道:“这有什么稀奇。”   隐月摇摇头:“当年宁芸路过妄墟城,晏慈对她一见钟情,痴痴迷迷,十分喜爱,为此他在城中布下无数红绫,完全覆盖了整座城,那时候的妄墟城就像一个火城,然后他大肆宣扬自己要求娶心上人,其实是强娶,不过最终被宁芸以死相逼拦了下来。晏慈不死心,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,还是让宁芸留在了妄墟城,并且还开了一个银铺。”   文芙疑惑:“这也只是一段往事,娘子究竟先告诉我们什么?”   隐月神神秘秘道:“这件事别人都不知道,只有我知道,你们都知道我做酒一绝,某天晏慈开了高价请我去城主殿为他做酒,我当然不想去,但是没办法。那天我跟着侍卫走过一间间房屋,最终来到了一处很深的地方,推开门,宁芸正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。”   “之后我依照他给我的配方,做了两杯酒,随后晏慈就赶到了,他先把其中一杯递给宁芸,自己看着她喝完后才喝,两个人期间一句话都没有说,结果,宁芸喝了之后就晕了,而晏慈把酒都吐了出来。”   “最后他突然发疯把我赶走了,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我看见他在亲宁芸。”   “从城主殿出来后,我再见到宁芸,她仿佛变了个人,变得比以前活泼了些,也没有人再说她和城主的事了,就像两人之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。”   文芙道:“娘子你可知那酒是什么?”   隐月点点头:“不清楚,那配方里大多数是药材,有些我听都没听过。”   文芙扭头问戚绥今:“姐姐,你说的那种味道,是酒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觉得不是,更像是他身上带的,但是宁芸那里没有,是因为宁芸忘记了他,而娘子全都记得,所以她这里有那股味道。”   牧净语补充道:“这么说的话,那股味道……更像是某种精神上的东西,比如执念?或者是……爱?”   “爱?”戚绥今脱口而出,立马又意识到哪里不太对,她侧头看了眼裴轻惟:“什么意思?”   裴轻惟看着她,淡淡道:“你不知道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自然知道是字面意思,我是问你,我在你身上闻到的桃花香气,是什么情况。”   “我就是字面意思。”   “……”   牧净语赞同地点点头,“我早知道了。”   文芙摇头叹气,“唉……”   戚绥今的眉角跳了一下,久未产生过什么情绪的心里泛起一阵波澜,她似乎有点明白了,但是不能确定,没错,她不能确定。   这个问题不能再问了,不能继续问了。   管他什么香气臭气,她不想知道了,就此停止吧,她还得找灵脉,她还有别的事要做。   她突然不敢去看裴轻惟了,为什么?   这是为什么?   她不敢去看。   电光火石间,她伸手捂住裴轻惟的唇,“先别说了,我们还是去查晏慈的灵□□。”   “先别呀,等我说完吧。”隐月阻止道,“我快点说,不耽误你们的事。有天晚上我睡不着,在城里到处逛,意外看见了晏慈抱着什么,我偷偷走过去看,发现就是宁芸。”   文芙问:“他们在一起了吗?”   隐月道:“不像,你们应该听说忘墟城的光从人体剥落的事吧,那天晏慈怀里的宁芸就是这样,一道光从她身体里冒出又消失,晏慈久久抱着她不放手,我实在觉得诡异,心里害怕就离开了。”   文芙道:“这样的话,宁芸很有可能就不是以前的宁芸了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很聪明嘛,既然如此,晏慈肯定也知道,所以他喜欢的到底是哪个宁芸?之前的还是现在的?宁芸又跟谁交换了灵魂?”   文芙道:“牧大人,你问题好多,咱们还是一个个查吧!”   牧净语道:“那就听金朝的,先去查灵鸡,不过不要打草惊蛇,这次咱们偷偷去。”   文芙道:“好。”她转头看裴轻惟和戚绥今:“姐姐,山主大人,你们觉得如何?”   戚绥今收回手:“我同意。不过晏慈有那么多鸡,八成是从哪里买来的,咱们先去卖鸡的地方打听打听再去。”   “好主意。”   四人辞别了隐月娘子,重新往街道走去。   一路打听,打听到了一处专门贩卖牲畜的地方。   刚踏入此集市的入口,恶臭便扑面而来,猪粪马粪掉了一地,鸡鸭鹅的叫声不绝于耳。   “看看!要点什么?”一个行走的小贩挡在文芙面前,他抱着一个木筐,里面叽叽喳喳有许多五颜六色的小鸭子。   “要不要?不要走咯!”   小贩催促道。   “不要不要,请走吧!”文芙道。   小贩见文芙好脾气,却没走,便想着纠缠,仍旧道:“买一个咯,好可爱的!”   “一个多少钱?”戚绥今站在面前,问。   小贩随便拿出一只红色的给戚绥今看:“一只一个铜板咯,一块灵石也行。”   戚绥今掏出一块灵石递给小贩,“你们这里还有卖鸡的吗?就是那种又大又肥的鸡。”   “有啊。你使劲往里走,走到尽头,那里有户人家姓李,他们是世代养鸡卖鸡的。”   “多谢了。”   戚绥今几人离开,小贩在身后喊:“喂!鸭子!鸭子不要了?”   戚绥今朝后摆摆手。   这个集市尤其长,妄墟城名不虚传,果真什么都卖,在这里大象狮子随处可见,还有蟒蛇梅花鹿等。   “噗噗噗——!”   一汪白色的液体从旁边喷射而来,差点喷到四人身上。   扭头看去,原来是一只羊驼在吐口水。   “真的脏死了!”牧净语极其不满,抱紧了自己怀里的钺,“快走快走!”   “噗呲——”   一坨黑软的东西踩在脚底下。   “先别走了。”牧净语瞬间直起身子,悠悠回头:“我踩到牛粪了。”   戚绥今:“哦,这有什么稀奇的哈哈哈哈哈……”   裴轻惟:“……”   文芙:“哎呀,牧大人你赶紧出来吧,一会干鞋上了。”   牧净语慢慢把脚拿了出来,单脚跳到旁边,把背包拿下来,从里面拿出换洗的鞋子,就地换了。   “真是脏死了!!快走吧,真是受不了!”牧净语叫喊着。   文芙安慰道:“牧大人,这是意外而已,有个词不是叫‘屎到临头’吗,说明马上就有大运发生了!”   “谢谢你,但是有这个词吗?”   “有的,你可能没听过。”   继续往前走,一路上的牛粪确实多,戚绥今抬手把粪全悄悄炸了,一路开花。   终于走到尽头。   入眼是一大片矮林,很明显地能看到有许多各种各样的鸡在里面跑来跑去,乌鸡、芦花鸡、斗鸡等等。   矮林旁边是一列房屋,有几个人在外面劈柴。   “你们好。”戚绥今道:“我们来看看这里的鸡。”   几个人连理也不理。   “你们好!我们来看看鸡!”戚绥今重复一遍。   还是无人回应。   似乎是真的没听见。   戚绥今觉得不对劲,上前去问,那些人看到戚绥今吓了一跳,随即热情地笑起来,用手比划着什么。   原来是又聋又哑的人。   轮到戚绥今不说话了。   “客官,这里!”从房门里走出一个小女孩,脸红扑扑的,扎着两个小辫,走过来一甩一甩的。   “他们不会说话,吓到你了吧?要看鸡的话,跟我来就行!你们叫我小尺就行!”   小尺蹦了几步,招呼他们过去:“来啊,客官,鸡都在这边!”   “哦好。”   林中的鸡走来走去,十分有活力,跟城主府那些鸡截然相反。   戚绥今直入主题:“你们这里有纯白色的鸡吗?”   小尺道:“有啊,白羽鸡。不过你们来得不巧了,那些鸡都被买走了。”   “被谁买走了?”   “城主大人。”   “他要那么多鸡干什么?”   “城主府人多,一只鸡吃不过来,需要买很多,城主大人经常来买,说他们很喜欢吃,吃不够呢。”   “买过几次?”   “四、五次是有了。”   “一次买多少?”   “大约五十只。”   刚说完,房屋前的几个人打了起来,三两抱团拥在一起,一个薅头发,一个拧大腿,一个扭耳朵,一个咬肩膀,一个拽胳膊……   因为没有声音,所以形成了一副略显滑稽的场面。   像一场默剧。   小尺随便在林中摸了根竹条,蹦了过去,一个一个抽在他们脑门上。   几人吃了痛,老老实实松开了手。   小尺扔了竹条,走过来:“不好意思,他们太不听话了,只有打才行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城主一般什么时候来?”   小尺道:“大概间隔一个月吧,怎么了?”   一阵劲风忽然自身侧掠过,戚绥今扭头看去,只见裴轻惟反扣着一个男人。   男人龇牙咧嘴,止不住地挣扎着,嘴张着嗯嗯啊啊说不出一个字。   戚绥今发现了异常,她走上前,扒开了男人的嘴——   没有舌头。   被整整齐齐割掉了。   这几个人,跟当初问宜宗的弟子一模一样。   戚绥今立刻装作无事发生,给裴轻惟使了个眼神。   她收回手,状似随口问:“他们没有舌头吗?”   小尺笑了笑,满不在乎道:“这是从人市买来的,买的时候就没舌头了,据说是他们很不听话,多嘴多舌,才被割了舌头。”   “他们是从哪里被带到人市的?”   小尺微笑着,眼神露出不解,“客人,你是来买鸡的吗?怎么净问些不相关的事?”   戚绥今假装惊讶道:“真聪明,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买鸡的,好吧,既然被你发现了,那我就威胁威胁你,我接下来问你的话,你要认真回答,要不然我就揍你!”   小尺后退几步拉开距离,两指扣起吹了个哨。   霎时,四面猛地冒出几个彪形大汉,手里拿着银光锃锃的大砍刀。   “一起上,抓住他们!”   大汉围过来,戚绥今伸出手召唤法器花藤,“去吧。”   花藤迅速把大汉们的手脚绑了起来,顺带把大砍刀消化吃掉了。   小尺转头就跑,戚绥今冲过去薅住她的衣领:“跑什么,怕我揍你?”   小尺踢着腿,道:“放开我!”   戚绥今:“你回答完我的问题就放你。”   小尺:“不回答!”   戚绥今:“不回答就揍你!你可揍不过我!”   小尺:“……”   她沉默了一会,道:“你想问什么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为什么要把我们抓起来?”   小尺道:“谁让你们跟城主大人作对。”   “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们跟他作对了。”   “这不是很明显吗?你们一来就问大白鸡。”   “你是晏慈的什么人?”   “什么什么人,妄墟城的所有人都是城主大人的人。”   “你知道他拿大白鸡做什么,对吗?”   “我怎么会知道!”   “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?”   戚绥今盯了她一会,迅速抬手往她额头一点,这是箴言术,跟控火术一样,戚绥今修的不是很好,目前只能对小孩子施展这个术法。   小尺的头缓缓抬起:“真的不知道。”   “嗯。你还知道什么吗?”   “不知道了。”   “晏慈就只是来找你买鸡?”   “是的。”   戚绥今松开手,小尺慌忙跑开了,花藤缩回地底,大汉们也跑了。   戚绥今回头道:“好了,现在有两条线,一是人市,二是晏慈。我们先去人市看看,最后去找晏慈。”   “好,赞同。”牧净语道。 第44章 英雄救美   四人沿路返回,一路打听到了人市。   这里才是人头攒动。   这里大多数是犯了罪的人。   戚绥今扫视一圈,想着寻找跟那些汉子一样没有舌头的,却发现偌大的市场上并不好找。   “分头找。”   四人四散而去,约定半个时辰后再碰面。   戚绥今随便走到一个摊位,问:“老板,我这人喜欢清净,不喜欢话太多的人,你们这里有没有不能说话的?”   “没有没有!你去别处看看吧!”   一连问了好几个,都没结果。   另一边的文芙走着走着,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一位胡须发白的老大爷跌在地上,扶着膝盖,貌似是受伤了。   她赶紧走过去,问:“老爷爷,你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吗?”   老大爷“哎哟哎哟”两声,疼得直倒吸气,干枯的声音响起:“老了,眼睛花了,看不清路,这不摔了一下吗,我这老胳膊老腿可经不起这么摔啊,肯定是断了!”   文芙心道:这么大年纪要是断了腿,早疼晕了。   她叹口气:“老爷爷,这是路中间,太危险了,你先起来吧。”   “姑娘你是好人,你把我扶起来吧。”   文芙道:“好。”她伸手搀扶起老大爷,“老爷爷,这边走吧。“   走到路边,老大爷道:“姑娘,我家离这里很远,能不能麻烦你把我送回家,我现在摔晕了看不清路……”   文芙有点疑惑:“老爷爷,你住在人市吗?”   老大爷道:“是啊,我这么一把老骨头无权无势的,被坏人赶到人市来了,想买点什么还得走很远。”   文芙顿时同情起来,这人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,也是难为老大爷了。她拍拍胸脯:“我一定给您送回家。”   老大爷道:“哎呦,真是遇见好人了,谢谢你啊姑娘。”   “不用谢!”   回家的路真的很长,离身后嘈杂的人市越来越远,文芙有些担忧:“老爷爷,你家还没到吗?”   老大爷道:“快了快了。”他指指前面:“喏,那里就是。”   最终,老大爷指挥着文芙走到一处偏僻的胡同,这条小胡同的尽头是一扇门,门开着,看不见门里是什么。   “姑娘,你扶我进屋吧。”   文芙点头,秉持着帮人帮到底的想法,扶住老大爷的胳膊往前走去。   进了门,是一方朴素的小院子,院中有口井,“哐”一声!文芙吓了一跳,回头看去,门被一只手按住了,那人面色发黑,一脸凶相,正朝文芙走过来,边走边道。   “李哥,这个打算卖多少钱?”   旁边老大爷笑道:“卖够我这半月的酒钱就行啊!”   文芙顷刻意识到不对,立马松开了手,那黑脸男人拧住她的胳膊:“进了这个门,就别想跑!”   文芙好歹修道,她下意识攻击过去,不料男人也修道,两人一来一回,文芙明显落下风,打的头花都乱了,天本就热,濡湿的鬓发黏在脸上。   “放开我!”   黑脸抓住她的头发,恶狠狠道:“看到那口井了吗?你要是不听话,就把你投井!”   “你们这是犯罪!”   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从我生下来我还没听过这个词,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?在这妄墟城里,哪有人管?”   男人扯过文芙,拿过一条粗麻绳钳住她的手将其绑了,“老实点!”   文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你要把我怎么样?”   “把你卖了喝酒!”   “……”   文芙开始环顾四周试图找些东西自救,不过看了一圈,除了有口井,什么都没有,她有些急了,猛地把头往黑脸身上撞去——   可惜,黑脸的身躯魁伟异常,一个顶文芙两个大,撞上去跟撞块铁板没什么区别,文芙被弹开,差点给自己撞晕。   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男人大笑起来,猖狂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怄火。   文芙又怒又急,想骂两句,却被施了禁言术,也无法开口呼救了。   她被男人半拎半拽出门,期间又是踢又是踩,无甚作用,她越来越着急,心慌不已。   走出门,热意更甚,这太阳也要与文芙作对,让她心火更重。   没等走几步,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   “半个时辰到了。”   一道白衣站在从墙后伸出的树梢上,一条腿轻屈着,怀里抱着一双钺,日头刺眼,他恰好背光,遮挡住了许多,看不清神情,随即,他轻点树枝,从高处稳稳落下来。   “我说怎么还不来,原来是遇到贱人了。”   文芙要是能说话,此时已经激动地叫起来了!   牧净语来了!他来救她了!   黑脸继续往前走着,道:“你是哪里冒出来的!你说谁是贱人?!这不关你的事,赶紧滚别挡路!”   牧净语一言不发,双手抱胸原地站立,他眉头微蹙,额间有些薄汗,显然是很快赶来的。   “你抓了我的人,还让我滚?”   黑脸停住脚步:“你的人?哈哈哈哈哈……她是你相好的还是什么小情人?黑脸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牧净语,眼神微眯,嘴角上扬:“我看你也是细皮嫩肉,那我把你也抓了!一起把你们卖了,成全你们这对鸳鸯如何?”   “很好啊,多谢了。”牧净语语气平常,像是在闲聊,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   树梢落了一只鸟,鸟儿轻巧,只驻足了一瞬便飞开,同一时刻,与之一同离开的还有牧净语,他以极快的速度闪到黑脸面前,钺发出粼粼银光,直接刺到他眉中心一指距离。   动作奇快,什么都没看清,只觉一阵风过来,黑脸大骇,一时间忘了该做什么反应。   “忘了自我介绍了,我是律法堂,牧净语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听到“律法堂”三个字,男人脸色大变,暴嘴角抽动两下:“你说是就是?我说我还是天王老子呢!”   “我还真是。”   “……”   男人每后退一步,牧净语就紧逼一步,说道:“证据确凿,我已通知了律法堂,待会他们就会来抓铺你,连带你这一窝都给你端了,你要是还有什么遗言去牢里说吧。”   “你……”黑脸瞪着牧净语。   “怎么?”此时,牧净语的脸上才看出些怒气,眼神不悦:“你不信?”   不过,黑脸的下一句话被噎在喉咙,他胸口被一撞,是牧净语一脚把他踹飞了出去,这一脚力度可不小,后背重重砸在地面,好久没爬起来,也是此刻,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。   他忍着剧痛,猜测肋骨应该是断了,勉强把身体翻过来,喉咙充血,面露惊慌:“……我错了……大人……我错了……饶了我吧……”   “牵灵缚!”   另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,正是戚绥今,她喝一声:   “绑了他!抽他一顿再绑!”   裴轻惟紧跟着赶到。   文芙激动地要哭出来了,心里又无法控制地涌起愧疚。   牧净语冷冷看他一眼,走到文芙身边,把捆绑她的麻绳解开了,那腕上被勒出了几道深刻的红痕,看得牧净语眉角一跳,“你没受伤吧?”   文芙呼出一口气,心里暖洋洋的,脸红扑扑的,揉了揉手腕,禁言术还在,她只能点点头。   牧净语给她解了法术,文芙才大声喊了出来:“没事!”   牧净语道:“他们怎么抓的你?”   文芙道:“有个老大爷要我把他送回家,我就被骗来了。”   牧净语又问:“他们对你做什么了吗?”   文芙道:“没有,就是把我绑起来要卖掉我。”   牧净语举起袖子给文芙擦了擦汗,道:“抱歉,不应该让你自己走。”   “不是不是,是我对不起大家,连累你们了,我太弱了,什么都没有做,还害得你们来救我。”   牧净语垂眸看到文芙可怜兮兮的表情,拍拍她的头:“你一点都不弱,不要这么说自己,没有人会做到完全完美,而你精通药理,只是不擅长武力罢了。”   文芙闻言,眼睛亮晶晶的。   牧净语本来没想再说,见到她的脸,又莫名其妙补充了一句:“我们都很喜欢你,不是连累。”   裴轻惟站在一旁,闻言浅浅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   那边黑脸被抽的嗷嗷叫,戚绥今笑嘻嘻地拍手,“你既然到处卖人,应该知道哪里卖哑奴吧?告诉我,我就不打你了。”   黑脸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我知道我知道,我说了你真的不打我了吗?”   “真的,不骗你。”   “好,我说……你们往前走,走到一个大方石头旁边,整个人市,就只有那一处卖哑奴。”   “太好了,我知道了。”   话音刚落,牵灵缚重新抽过去,比刚才更用力!   黑脸爆发出痛苦的嚎叫。   阳光湿热。   戚绥今玩够了,把人扔在墙角。她走过来,伸手拥抱了一下文芙,道:“是我没保护好你。”   “没事了,姐姐……”   戚绥今松开手,板住文芙肩膀,“我打听到哑奴的位置了,一会你就跟着我,我保证不会让你出任何事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拿开戚绥今的手,道:“我觉得还是让净语陪着吧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“文芙刚受了惊吓,是净语率先救了她,于情,她现在是不是会更信任净语一点。”   “哦,有道理。”戚绥今虽然不太明白,还是点头了。   “姐姐,谢谢你们。”   “不必谢,你没事就好。”   文芙走到了牧净语身边,默默挽住了他的胳膊,戚绥今看到了这一幕,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走了。   树梢鸟儿飞回来,这次没有飞走,安静地站在树杈上。   人市地盘不算小,那块巨石稳稳立在路边,上面用红颜料涂着两个字“哑奴”。   这是一对夫妻开的摊位。   两人身边站着无法说话的几名仆役。   “这人怎么卖的?”   女人狐疑地看了眼戚绥今,搓搓手道:“不卖。”   “不卖?为什么不卖?”   女人道:“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谁想买谁不想买,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   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想买?”   “你看看看你的周围人,哪个不是灰头土脸,你穿着精致,明显像个家里有钱的小姐跑出来玩的,怎么,难不成你有特殊癖好?喜欢哑奴?”   “嗯嗯,你说对了,我就是喜欢。”   女人:“……”   裴轻惟语气淡然,却透露出一丝不确定,问道:“你真的喜欢吗?”   戚绥今点头:“嗯,我喜欢不说话的。”   “嗯。”   裴轻惟默默记下,心想怪不得那次戚绥今跑掉了,跑掉的原因之一或许是他做得迷迷糊糊,期间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。   但是那也不是他能控制的啊,谁让师姐如此美丽、诱惑,让他无时无刻不想囚于怀中。   戚绥今则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道:“能不能告诉我,哑奴是从哪里来的?”   女人蹙眉:“你真要买?”   “不然呢,你也看出来了,我这么有钱,大老远跑这里总不能是为了玩的吧。”   “那你自己挑吧,一个二十块灵石。”   戚绥今扭头看向几个哑奴,一个个地评价:“这个太高了不好玩、这个太胖了不好玩,这个太丑了不好玩……你这些我都不喜欢,还有别的吗?”   “没了,就这些。”   “别的地方还有卖的吗?”   “就我们这里有。”   “那这些人你是从哪里弄来的?”   “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   戚绥今拿出钱袋,一股脑都递给了女人:“现在能告诉我了吗?”   女人的丈夫两眼放光,先一步抢过了钱:“可以可以!”   随即放低了声音:“实不相瞒,我们是从一个地方捡来的。”   “捡来的?人还能捡?”戚绥今奇怪不已,前有金万堂捡鸡,后有人市捡哑奴。   “是啊,我可没说瞎话,这是真的,这人是我从妄墟城边边捡到的。”   “哪个边?”   “西南方向。”   “什么时候捡到的?还有吗?”   “现在去应该没有了,以前很多,大概几个月就有一批,现在就少了,一年、两年才出现一次。”   “他们是怎么出现的?”   “这个我不知道,反正每次出现大约都在晚上,因为我们夫妻俩在那边住着,每次醒来就会看到他们。”   “他们是以什么形式出现的?”   “都被割了舌头,呆呆傻傻的,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”   戚绥今分别捏起哑奴的手腕探测,无一例外,他们体内都有微弱的灵脉残留。   放下手,给同伴们使了个眼色,几人离开此处,往西南走去。   路上,牧净语道:“我以为问宜宗只是个例,没想到这里也有?”   文芙道:“好可怕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还记得叶素梅口中的那个‘仙人’吗?他应该不止祸害问宜宗一个地方,会不会是他搞的鬼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很有可能,不过这仙人是谁,长什么模样都未可知啊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有预感,早晚他会出现在我们面前。”   裴轻惟沉声道:“或许已经出现了。”   戚绥今笑道:“也不是没可能,说不定正在哪个角落盯着我们呢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那他到处割修道人的舌头,还把他们弄傻,到底想干什么?莫不是要修炼什么邪术?   裴轻惟道:“也许。”   四人来到了西南边,原来妄墟城是由四周巨大的墙壁围起来的。   而且,只是墙而已,连杂草都不长,什么特别的都没有。   墙高约十几丈,几乎少有人来。   戚绥今道:“这些人一定是从外面或者空中抛进来的,不太可能是从城里运过来的,那样太明显了。”   裴轻惟接道:“扔这里被发现的几率很小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这人一定跟妄墟城有什么联系,他应该是很熟悉这里的人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是城主?”   戚绥今道:“有可能,但也不能完全确定,走吧,去找他。” 第45章 《被毁掉的开始》   裴轻惟道:“为了节省时间,直接绑了宁芸去威胁晏慈更快。”   “嗯?”戚绥今走过来,十分欣赏地看着裴轻惟:“不错不错,这种损招一般不都是我想出来的吗?”   牧净语摇摇头补充道:“你这个看法应该是错的,虽然我说不上来,但我觉得你们两个在某些方面都很像。”   文芙也道:“尤其是在对待别人这一方面,你们两个非常统一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是这样没错。”   戚绥今“哦”了一声,对此她没意见,按理说裴轻惟可是她唯一的师弟,她们从小就在一起,他不跟她一条心,难道跟别人吗?   她得意地看了眼裴轻惟,“那是自然,他一直都跟我想的一样。”   裴轻惟不知道她突然高兴什么,他对她一如从前从未变过,至于想的一样还是不一样,恕他不能苟同了。   他想的,是永远追随。   师姐去哪里他去哪里,师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师姐抛弃他,他就追上来。   他们两个一同长大,他的身边没有别人,而她的身边除了那个若有若无的师父,也没有别人,他们两个是独属于对方的,谁都无法插足。   戚绥今真的不知道裴轻惟在想什么,她只觉得身上黏了一道视线,越来越灼热。   她顺着视线看去,跟裴轻惟对视上,顿了一下,才问,“走吗?”   裴轻惟道:“走。”   四人再次出发,路上牧净语小心地躲避着每一处脏的地面,文芙跟着他跳来跳去。   戚绥今慢慢走着,裴轻惟则在后面给她提起一些裙摆。   重新回到了银铺。   银铺生意比较红火,戚绥今赶退了前来询问的其他店员,只等宁芸,宁芸穿梭在人群里,过了一会才看见他们。   宁芸抬手与他们打招呼:“客人,又见面了,看看还需要什么?”   “宁老板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   宁芸迟疑了一下,却还是道:“何事?”   “我们有重要的话要讲。”   “好吧。”   几人出了门,走远了一些,宁芸笑了一下:“各位,有什么事?”   戚绥今开门见山:“宁老板,你与城主晏慈是什么关系?”   牧净语找补道:“我们是刚来妄墟城做生意的商人,已经建好了商铺,想请城主大人给提个牌匾,这不听说您与城主的关系,想来问问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宁芸沉吟片刻,突然笑起来,这笑容有些干瘪,掺杂了几分掩藏起来的苦涩:“客人,我只是个卖银器的,怎么会跟城主大人有关系,不过我们都听命于城主,这算有关系吗?”   戚绥今问:“你是宁芸对吗?”   “自然是。”   “既然没关系,为什么他要给你开银铺?”   宁芸脸色白了一瞬,她握紧了手指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,我很少记得之前的事了,银铺确实是城主建的,他是个好城主呢……”   “算了,你直接我们走吧。”   “去哪……”   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   未等宁芸说完,戚绥今把人反手绑了,贴了个禁言符咒,带着走了。   *   到了城主殿。   戚绥今等人直接推开了殿门,晏慈正如往常一般侧躺在高台上,旁边有人在给他剥葡萄,一丝一缕,果肉晶莹剔透。   只可惜吃它的人让人很难捉摸,旁人只能看见外面,看不见里子。   晏慈从不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,他在极力掩饰着什么。   可是他现在看到了宁芸,立马推开仆人,从台阶上走了下来。   这是他少有的失态,尤其是在外人面前。   “传我令,所有人今天都滚出去,不要在殿里。”他命令着,旁边下人们低着头陆续离开了。   而他几乎毫不停顿地来到了几人面前,眼神里充满了狂热。   戚绥今故意把宁芸挡在身后,遮挡住晏慈的视线。   晏慈上手欲推开戚绥今,被她拍开了。   “城主大人,你要做什么?”   晏慈无法述说自己的心情。   他本来不愿再见宁芸,可是等真的见到了,他的那颗心居然还会爆发出猛烈的、贪恋的狂跳。   他感觉牙根有点酸,又觉得头顶发烫,只恨不能将她紧紧拥入怀里。   “城主大人?”戚绥今的问话稍稍让他回过神。   晏慈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做什么,看到宁芸现在的模样,怒火中烧,左手催动灵气就要攻击:“你们在做什么?还不放开她!”   戚绥今把灵力怼了回去。   晏慈怒道:“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   “我们来是……”   电光火石间,晏慈不等人回答还想再攻击,却在此刻看清了戚绥今的脸,他停住手,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,眼神闪烁着不明的意味,唇角上扬了几分:“我说第一次见你就感觉不对劲。”   他露出牙齿。   “原来……你也是假的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什么假的?”   “你这个人是假的。”   “你才是假的,你的宁芸才是假的。”   晏慈半垂着眼皮,“我精通这种术法,自然看得出来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说什么?”   晏慈自顾自道:“这术法叫‘亦假’,虽然叫‘假’,却需得真心之人施法才行。”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,手指过去,“让我猜猜,”指向文芙:“她是真心之人?”又指向牧净语:“还是他?”   最后指向裴轻惟:“还是他?”   他边指边观察戚绥今的表情,却为发现任何异常。   戚绥今问道: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   晏慈只觉得好笑,有什么好装的。   他道。   “你的脸是假的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猛然反应过来,时间太久,她都有些忘记了。   她现在的“金朝”的脸。   晏慈道:“我早就看你不对劲,弄张假脸,你是心里有鬼吧?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才有鬼。”   晏慈道:“用这种术法的,都不想把自己的真面目暴露人前,你想隐藏什么?你的真面目是什么?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也配知道。”   晏慈道:“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,只要我有能力,什么事都可以做的到,何谈配不配呢?”   一团凛冽的寒光从晏慈指尖飞出,直扑向戚绥今的脸。   戚绥今立刻伸手阻挡,却见那光穿透她的手掌,稳稳落到了脸上。   刹那间,术法催动,戚绥今知道自己马上暴露,迅速捏了个法诀把文芙和牧净语以及宁芸都迷晕了。   三人倒在地上,她这才放下心来。   晏慈的笑声响起,“原来……”他眼神露出一抹精光,“你是师父的那个徒弟啊……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怎么会认识我?你不是在男峰吗?”   晏慈道:“师父的房间不允许任何人进去,但是有一次我偷偷进去过,见他的卧室挂着一张画像,跟你一模一样,只不过比你现在稍微年轻一些。”   “他放我的画像干什么?!”   晏慈道:“你不知道吗?你是师父最喜欢的弟子。”   “谁说的?”   晏慈道:“画上写的,写的‘吾徒绥今,万望随心’。”   “骗人!”戚绥今的情绪激动起来,这真的极其罕见,几乎在一瞬间,一口闷气堵在喉咙:“不是这样的!不是这样的!!根本就不是这样的!!”   晏慈笑着:“你怎么了?师父喜欢你,你不愿意吗?”   “他哪里是喜欢,分明是……”   最后这个词戚绥今没有说出口,她对于钟奚的感情非常复杂,复杂到她一仔细想想就觉得哪里都不对。   “师父的房里只有你一个人的画像,峰中徒儿众多,我自然好奇,也曾经假意问过师父最喜欢哪个弟子,他说最喜欢有天赋的。”   戚绥今沉默不语。   只听晏慈道:“现在想来就是你吧。”   戚绥今冷静下来,道:“谁知道。”   晏慈道:“不必谦虚了,能被师父看重,是多少弟子都梦寐以求的事情。”   “那是你的想法,别带上我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抓过宁芸,威胁道:“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废话的,我且问你,你那些大白鸡是来做什么的?”   “呵,我就知道你是问这个的,做什么的?你马上就能知道了。”   晏慈突然从身后变出一张饼。   饼?   他张开嘴咬了一大口,从饼里迸发出几缕灵光。   “这是我的法器,叫‘灵活’,修成它可不容易,我敢说这个世上就只有我一个人会,它以我的思想为媒介,你们被它缠上,会感受到我感受到的一切,感受我感受的痛苦,感受到我的怨念,我的杀意、恨意,都会被放大百倍。你们就活活痛苦死吧!”   灵光太快了,快到没人能阻止。   它迅速钻入裴轻惟和戚绥今的额头。   时间骤停。   如晏慈所言,他们清晰地进入了另一重世界,就像牙蜃的梦境。   他们分别进入了两个身体,裴轻惟进入了晏慈的,戚绥今则成为了钟奚。   他们有自己的记忆,却无法控制所有,只能感受他们所感受的。   被迫感受着这股强大的愿力。   在这里,晏慈正被吊起来打,钟奚手里拿着鞭子。   “你都看到了什么?”   晏慈战战兢兢道:“我不敢欺瞒师父,我看到了一幅女子画像。”   “看到了多少?”   “看到了那上面的小字。”   “可还记得?”   “记得……”   十几鞭落下,晏慈被打的口鼻出血,呲牙咧嘴,“师父!师父!我错了我错了!我再也不敢了!求您饶了我……”   往常他被打,从没有这么严重过,他的两只胳膊已经断了,这么打下去,恐怕一会腿也得断。   就只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副画像?   反正打都被打了,索性问个清楚好了。   “师父,那女子究竟是谁?我左右都看见了,师父何不告诉我,也让我被打的明白!”   钟奚停下动作,道:“我徒儿。”   晏慈问:“您徒儿不说几十也有几百了,这究竟是哪位徒儿?”   “最厉害的。”   “最厉害的?可……”晏慈疑惑:“可我观那画像,那女子年龄分明不大啊……”   “年龄与能力无关,你们这些人就算练上百年也不可能比的上她。”   “师父……”   “住嘴!我已经跟你说了够多了!”   关于这场打,晏慈真是记忆犹新,打完之后,钟奚为了惩罚他,不允许他睡觉,睡着就用针把他刺醒,导致身上针眼无数,并且还在他睡觉的地方放了一个精准的漏壶,里面的水每隔一秒就会滴落下来,啪嗒砸在水坑,清晰异常。   每日每夜,不分昼夜地。   他身上奇痛,那针孔里流出的血仿佛凝成无数红线,把他紧紧缠绕禁锢。   钟奚的的惩罚没有尽头,他身上针孔还未愈合就迎来下一个新的。   他无法思考了。   脑海里总是水滴的声音,静默着、静默着,在黑暗中吞噬着一切。   晏慈最初还会求饶,但是后面已经麻木了,并且恐惧到了极点,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,他不知道说什么。   他不止一次地后悔那天的做法,如果能重来,他绝对不会进钟奚的房间。   如此反复,精神崩溃,于是乎半年都没好利索,每晚都害怕入睡,因为睡了也会惊醒,看到钟奚的眼睛。   他不能恨师父,只能去恨偷看了画的自己。   从那次之后,晏慈再也不敢在男峰乱跑了,而且睡觉总会在枕头下放一把匕首。   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。   反反复复的梦醒梦魇,但是钟奚早已经停止了惩罚。   终于在这场持续已久的痛苦中,钟奚再次找到了他,将他送到了妄墟城做了城主。   当上城主,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习惯过来。   而且,在这里要比在男峰好多了。   这里的所有人都听他号令。   没有人会忤逆他,他说的话就是铁律,就是必须要去做的指令。   他晚上依然睡不好,或许是妄墟城的阴暗加重了他的思虑。   黑暗啊,好黑。   这里也好黑。   他的脑海中出现了水滴的声音。   他如临大敌,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,那水滴的声音生了翅膀,无孔不入地往四肢和毛孔钻,钻于他的七窍,钻于他的骨髓,将他身体的每一寸全部吃干抹净。   他从未在那场惩罚里走出来。   从未。   他砸了城主殿的所有东□□自跑了出去。   恍恍惚惚中,他走进了一间赌坊。   他看见了有人赌自己的眼睛、手指、还有人头。   这里不是黑了,而是红,水滴的声音消失,变为了血流的哗哗声。   晏慈笑了。 第46章 《跑吧,少女》   他几乎每日都待在赌坊,鲜少赌东西,只是为了睡觉。   伴着骨头血液混合撕裂的声音,他睡得异常香甜。   他可以睡一场好觉了。   可是,一个人的突然闯入,意外打乱了他的睡眠。睡梦中,他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这里的气息。   这股气息太例外了,不是黑,不是红,是蓝色,像天空一样的蓝色。   宁芸这次是独自一人来的妄墟城,她听说这里有个绝版的话本,讲述的是少女与蛇妖的缠绵故事。   她没别的爱好,就喜欢读书看画,以及到处搜罗各种绝版话本,需要钱她就拿钱买,不需要钱她就拿更多的钱砸。   没有她买不到的。   她会一些功夫,所以家里也很放心她外出,这次的《少女与蛇妖》,她势在必得。   宁芸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间赌坊。   为什么要进赌坊呢?   因为赌坊不仅赌钱,也干些灰色产业,只是没想到话本也在此列。   宁芸刚走进去,就被人拦住问了一些话,她实话实说:“我是来买话本的。”   来人把宁芸领进屋里,一进屋,只有当中一张桌子被两侧油灯照亮,桌上有无数刀劈的痕迹,缝隙里嵌有未干的新鲜血迹,腥味儿扑面而来。   宁芸差点吓晕。   桌子另一头是一双苍白的手,手指上也有沾染的零星血迹。   “死了吗?”   那双手的主人说话了,声音动听且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气息。   “回城主,死了。”   “没意思,再拉一个来。”   “城主,已经来了一个了。”说罢,把宁芸往前一推。   “女人?”   “是女人。”   “那就得换个玩法了。”   旁边瞬间传来几道不同的激动的声音。   “怎么玩啊城主?”   “快玩快玩!”   “……”   “你来这里是想要什么?”   宁芸哆哆嗦嗦,差点吓的跪下:“话本……一个绝版的话本……”   “话本?”   说话的人轻笑一声:“这里可没有你要的话本。”   宁芸结结巴巴道:“没有啊……没有我就走吧……”   她的腿直打颤,试图挪动步子离开,却被人一边一只胳膊按住了。   一盏油灯举过来照亮宁芸的脸庞,也照亮了黑暗中说话人的脸——晏慈。   “还没开始玩呢。”   晏慈身体往后一靠,懒洋洋的声音响起:“不过我不喜欢强求别人,你不想玩也可以,留下一只手就可以走了。”   “呃……怎么……留?”   “你说怎么留,剁了还是砍了你自己选吧!”   “不要!”宁芸挣扎着要逃离。   晏慈起身,从后面拿了个东西出来,扔在桌子上。   一个人头。   “啊——!”宁芸腿都软了。   晏慈道:“你既然是要话本的,想必一定会书画之类的吧,那你就画这个人头,把他原本的模样完完整整画出来,画的有一点不像,你就把手留下。”   这个男人的头颅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,眼睛和鼻子连在一块,嘴巴咧到耳角。   晏慈此举,明显就是为难人。   但是宁芸不得不做。   旁边有人给拿来纸和笔。   油灯恍恍惚惚,宁芸提起笔,硬着头皮画。   她丹青并不好,平日作画极少,现在让她画,实在是有些困难。   刚画下第一笔。   晏慈道:“限你一刻钟。”   “一刻钟?”宁芸惊诧,而晏慈笑了笑,问:“多了?”   这毕竟跟自己的手有莫大关系,宁芸壮起胆子道:“少了。”   晏慈:“……”   “大胆!居然敢质疑我们城主大人的决定?”   旁边立刻有人呵斥。   宁芸捏紧了笔,还是不敢大声说话:“本来就是少了,画一张神韵都有的人物肖像,至少要半个时辰。”   “你敢说这种话,不想活了吗!”   宁芸声音虽小,仍旧硬气:“是你们为难人在先,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你们拉来玩什么游戏……”   “住嘴!”   “好啊——”晏慈突然笑道,“听你的,给你半个时辰。”   环境顿时安静了下来,宁芸吸了一口气,提笔画下第二笔。   然后是第三笔,第四笔……   烛火不停地闪烁,在人头上跳跃,那人的左眼睛掉了出来,耷拉在一边,像是盯着宁芸看。   “完了。”最后一笔画完,宁芸搁下笔,把画递给晏慈。   晏慈先是看了一眼宁芸,才看的画。   其实男人的模样他也不记得了,像不像的只是他一句话的事。   良久,那张画实在看不出什么了。   晏慈放下它,问宁芸:“你觉得像吗?”   宁芸握紧了拳,道:“我自认为很像。”   晏慈道:“哪里像?”   宁芸笃定道:“基本没有错的地方。”   晏慈看她一眼,再看画,时间凝滞在此刻,宁芸在心惊肉跳中等待着自己的最终结局。   最终,晏慈的声音响起,宁芸屏住呼吸。   “好吧,饶了你了,你走吧。”   突突跳的心立马平稳了一些,宁芸不敢再说话,起身往外面跑。   身后没人再拦,她痛快地跑了出来,跑出赌坊的大门,眼前猛然出现一个黑洞,她避闪不及,直接撞了进去。   再一睁眼,她脚步不稳,趔趄了一下,抬眼环视一圈,发现竟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。   一个黑暗且冰冷的大殿。   整体宽阔,前方是高高的台阶,台阶上是一方幻丽的床。   宁芸迟疑了一瞬,拔腿就跑,这一定、一定是那个神经病搞得鬼!   蓦地,她刚转身,就重重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,她被撞得向后倒去,立刻被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小臂。   “你擅闯我的城主殿,是想做什么?”   “……”   宁芸心道不好,心重新跳起来,站稳后,急忙解释:“没有没有!我是误入误入!我跑进一个黑漆漆的东西之后就进来,我也不知道怎么来了这里!!我会离开的!!”   “你先是说要画本,跑到我的场里闹事,我好心放了你,你这次直接跑我家里来了,你说这是误入?”   “请你相信我!我真的是误入!我要是说假话就天打雷劈!”   “发誓有什么用?你得做点切实的行为来证明你不是误入。”   “我可以给你描述一下……我、我当时从赌坊跑出来吓坏了,我往前跑,遇到一个黑色的圆块,由于惯性,我跑进去了,然后就到这里了,我真的没有骗你!”   “人是会说谎的,我怎么判断你说的是真是假。”   “我说的就是真的!真的不能再真了!”   “这样吧,为了你证明你说的是真的,咱们再玩一个游戏。”   晏慈想了想,道:“你现在开始跑,无论用什么办法,在半个时辰内,重新跑到那间赌坊的大门,我就饶了你,怎么样?”   宁芸知道他认真的,但是她听还是不听?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赶紧跑?可是她跑能跑出去吗?万一被抓回来了呢?   思衬了只一瞬,宁芸还是决定玩这个游戏。   她跑起来,推开厚重的殿门,一路往大路上跑,幸好她之前来过妄墟城,否则还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。   幸运的是,一路上几乎没有人,更没有小摊小贩挡路。   不幸中的万幸。   她只要快点跑,半个时辰一定可以。   路上她不知道撞到了谁,被人骂道:“后面有鬼追啊!跑那么快干什么!眼睛长屁股上了吗!”   这人刚骂完,那边又撞了一个:“我的馒头!全掉地上了!你站住赔我的馒头!”   宁芸头也不回。   喉咙冒出腥甜,呼吸逐渐没有规律,一直跑一直跑……   “赌一赌,塞神仙!玩玩牌,爽歪歪!”   喉咙似乎在冒血,双腿重的一点都提不起来了,发软虚浮,双眼发胀眩晕一片,恍惚中,一方洁白的手帕伸了过来。   “擦擦汗。”   宁芸没有力气接了,只是将原本佝偻的背挺直了,喘了几口气,道:“我赢了吗?”   晏慈没有收回手帕,停在半空,微微一笑:“你赢了。”   宁芸这才接过手帕,胡乱擦了两把汗,转身往外走。   这时,突然被一人拦住,来人叫道:“催命啊,跑那么快干什么,我的馒头!我的馒头都被你撞掉了!赔我馒头!”   宁芸对此有点印象,她这一路瞎跑的,不知道撞了几个人,她往两边看了看,好像只有这一个来找的。   几个馒头罢了,她还是能赔的起的。   顺手去摸腰间的钱袋子。   坏了,刚才不仅撞了人,钱袋子也掉了。   宁芸只觉得大汗淋漓,她吞吞吐吐道:“我暂时……没钱了……能不能……”   “没钱?”来人看了眼赌坊,露出鄙夷的神态:“怪不得没钱,都赌光了吧!”   宁芸摇头:“不是的不是的……”   “管你是不是,毁了我的东西就得赔我!”   宁芸实在不能再纠缠了,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。   她浑身摸了个遍,终于摸出一个玉佩,她这玉佩是她娘亲给的,她一直贴身带着,未曾离过身。   只是眼下,无论怎么样了,给了罢!   她把玉佩拿在手里犹豫着,那人两眼放光,那眼神明显是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大傻子。   几个馒头换一块玉,傻子才不换。   “这还差不多,快交出来吧!”   “给……”宁芸狠下心,把玉佩慢慢递出去,下一刻,玉佩脱了手,却被另一只手拿去了。   “我赔,多少钱?”   悦耳的嗓音响起,宁芸只觉得头皮被掀起来了,直发麻,她宁肯赔一百块玉佩也不愿跟这个什么城主有半毛钱关系!   那人见是晏慈,缩了下脖子,立马噤了声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   “多少钱?”晏慈又问一遍。   “没……不要钱了……不要钱了……”那人跟宁芸一样,撒腿就跑了。   宁芸也立马抬腿走。   “玉佩不要了?”   晏慈笑盈盈地,声音却冷若冰霜,“我不要你玉佩,还给你吧。”   宁芸猛地回头,伸手去拿玉佩,反被晏慈抓住了手:“你想要可以,再玩个游戏我就给你。”   宁芸怒道:“我不要了!送你了!”   晏慈道:“不行呢,我不好意思拿别的的东西,这样吧,我们交换怎么样?”   宁芸急道:“我说了我不要了!放手!”   晏慈把玉佩塞到自己怀里,空出来的手抓住了宁芸另一只手,他高高在上,眼神危险又格外诱惑。   宁芸听完他说的话恨不能当场撞死墙上。   他说的是。   “我喜欢你,我要娶你,我要让城里所有人都知道,我要娶你。”   宁芸此时才真的深刻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有多么的可怕。   他永远主导着一切,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所有的事情在他眼里都如同那场荒诞的追逐游戏,他说让你死你就得死,他说喜欢你就是喜欢你。   “我不要。”   宁芸突然平静了下来,她盯着晏慈的眼睛:“我已经玩够了,我要离开。”   晏慈瞳孔微微缩了下:“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?我说我要娶你,你以为你能走?”   宁芸道:“我听懂了,但是我拒绝,你要是逼我,我就自戕!”   晏慈眼里的波纹缓缓荡开,他松开了手:“好,我放你走。”   宁芸这次真的走了。   她用尽浑身力气往城外跑,即使腿肿如铁,即使喉咙冒血,即使难受惊惧,她要走!她要跑!她必须离开!   两侧的人不断后退,她穿过一个个人,又撞到了几个人,骂声扬起,只是这骂声在宁芸耳中格外令人愉悦。   眼前的光越来越亮了,身后妄墟城的一切都逐渐远去……   快了!快了!入口那条长长的通道尽在眼前!   终于爬了出去。   宁芸大口呼吸着外面自由的空气。   好畅快,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下。   “擦擦汗。”   一个身着红衣的艳鬼正站在她身后,一对眼珠如琥珀般闪烁,肌肤如雪般惨白,发丝随着微风轻拂。   晏慈走到宁芸面前,递过一方鲜红的手帕,“跑累了吗?”   宁芸的心顿时如坠冰窟,舌尖发麻,一口血堵在喉咙,如同木偶般站在原地。   真真是逃无可逃。   晏慈强硬地把手帕塞到宁芸手里,“跟我回去吧。”   他不愿再装,露出了真面目,一只长满了獠牙的恶鬼,要把他想得到的吞吃入腹,一点不剩。   宁芸默默抽出腰间佩刀,横在脖颈:“我知道打不过你,但是我不愿受此屈辱。”   刀刃极其薄利,瞬间割出了一道血口!   晏慈闪身逼到她面前,直接伸手隔开她的脖颈和刀,他握住了刀刃,宁芸的血和他血混在一起顺着指缝流出来。   宁芸顷刻间便把刀往晏慈那边按,这是她能做的唯一反抗。   任凭刀刃将他的手指、手掌簌簌划开。   可是,晏慈却笑了,笑得极端疯狂。   他握紧了刀刃,另一只手掐住宁芸的脖颈,“你可以继续,但是在你割断我的手之前,我会先掐死你。”   微风徐徐,完全与两人的氛围相悖。   宁芸不会放弃的,拿她的命换这个疯子的手自然不值得,但是她愿意。   她愿意。   晏慈手上不断用力,她憋得喘不上气,但不会松手,她要一直坚持。   在这一瞬间。   宁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,用尽所有力气拔出刀,朝那只漂亮的眼睛捅了过去!   晏慈可以躲过,但他没有躲。   眼珠爆开,血花一片,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没有躲?   眼睛的剧痛远比不上内心的困惑。   他为什么没有躲? 第47章 《囚禁鸟儿》   他应该是被她身上的气味被迷惑了。   一定是。   这个女人身上有他没有的东西,那个东西叫“勇气”。   是的,他太懦弱了。   他从未反抗过什么,从来都是钟奚给他什么他就接受什么,钟奚让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,就跟妄墟城的这些人一样。   他与他们,并无不同。   但是这个女人不一样,她格外特别。   他并不喜欢她,只是不知道怎么把她留在身边。   娶她或许是个好办法,他在妄墟城见过男子娶妻,大家都来恭喜,这是个好事,她或许会答应。   但是她说死也不愿。   晏慈觉得可能是自己的方法用的不对,于是决定把她先带走好了。   他说,“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。”   宁芸崩溃不已:“我为什么要告诉你!”   晏慈无比想知道宁芸是个什么样的人,目前来看,只能用点强硬手段了。   他夺下宁芸的匕首,朝她施了个法诀。   宁芸晕过去,他把人背起来带回了城。   可是宁芸早晚会醒过来,他得想个办法让她接受。   他吩咐手下在妄墟城挂满了红布,到处分发喜糖桂圆,昭告城中所有人他要娶宁芸。   宁芸醒过来,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漆黑的卧房,眼前依旧是晏慈的笑脸。   她猛地跳下床,态度依旧坚决,甚至比刚才更甚,她大骂道:“你这个贱东西到底想干什么!”   晏慈道:“我想把你留下。”   宁芸从袖中再次掏出一把匕首,迅速横在脖颈:“我死了也不愿!”   这次宁芸动作很快,马上割出了一条很深的伤口。   血液喷涌。   几乎是瞬间染红了她上半身的衣衫,若是任由血继续流,宁芸必然会死。   但晏慈不会让她死的。   他催动灵力,硬是把宁芸的伤口逼的得愈合了,可是还是失血过多,宁芸失去了意识。   她没有死,却不会睁开眼睛了。   这场游戏玩过了,晏慈这么想着。   他不能让她死,他得救她。   宁芸的眼睛紧紧闭着,他把她平放在床上,脱了她的外衣,喊了医师来瞧。   医师看了之后直摇头:“不行了,回天乏术,救不回来了,她还有一口气就是万幸了。”   晏慈也知道是这个结果,他不同意。   他赶走医师,沉默地看了一会宁芸,想出了一个办法。   宁芸的身体已经不行了,不代表她这个人灵魂坏了,她这个“人”本身还在,她这个“人”还是好的,只要她这个“人”不变就可以,等他再给她找个新的身体不就行了。   这具身体要好好挑选,需得挑个美丽的,还得跟她本身相似,不是长相相似,而是得有那股不服输的劲。   晏慈动用他城主的力量,开始在妄墟城里大肆搜找与其相似的女子。   若单论长相相似还好找一些,但是他不要这个,只要神似。   对于神似的判断方法,晏慈也有办法,他把一众女子们分成好几队,找来几只狼狗在后面追,谁能坚持到最后,就是谁。   若有好几位都坚持下来,那她们就再跑,直到挑选出最终者。   好了,一位倒霉的女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么拼命跑是为了什么,以为自己胜利了,欢欣雀跃了一番,就被晏慈带走了。   卧房里,晏慈使用了一种只有几个人才会的法术。   此术法叫:“溯”。   这个术法是钟奚教给他的,被溯缠上后,身体会出现短暂的呼吸暂停,继而随着第一口气的呼出,灵魂剥离出身体,进入到别的身体里。   被进入的身体会沉寂几天才能完全适应新灵魂的存在。   过段时间,宁芸就会重新苏醒过来了。   自从有了宁芸在身边,晏慈居然可以很好的入睡了。   不明缘由。   晏慈不去赌坊了,他守着宁芸,安安静静的,看着抢夺来的那张“宁芸”的脸,心里总觉得哪里热,他碰碰那张脸,约摸与她有七八分相似,他看来看去,总觉得看不够。   宁芸如此决绝,倒是令他大开眼界。   以前他在钟奚身边时,最擅长的就是求饶,他进入男峰最晚,经常被师哥们欺负,跪地下磕头是常有的事。   他求了这个求那个,求完那个求那个。   这个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,反正又没什么损失。   总比他们逼他吃猪食要好吧。   加之他身姿清越,长相格外艳丽,更是在那一众魁伟的男弟子里格外突兀。   这也是他受欺负的理由之一,也可以说是最大的理由。   他们总说他像鸟,像鸟一样纤细,像鸟一样说话,像鸟一样萎缩。   “嘿,小鸟,今天吃了几两饭啊!”   “哈,小鸟,今天刮大风,你可站稳了别被吹到女峰去了!”   “哟,小鸟,今天这衣服颇像青楼小倌儿啊!   “……”   晏慈早就习惯了,甚至有时候他们大发善心欺负的轻了点,他还觉得有点不习惯。   真贱。   晏慈曾这么想过自己,不过他不能这么说自己,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站在他这边,如果他自己也讨厌自己,岂不是太残忍了?   晏慈尝试着对自己好一点,由此,他精通了“求饶之术”,此术只有晏慈才能运用流畅,别人都不行!   求饶之术重点在于“求”字,如何求,怎么求,是个难点。   首先,在被欺负的时候,先由着他们欺负一会,然后再开始求饶,如果一开始求饶了,他们会被激起斗志打的更狠,求饶的时候也有讲究,不能说自己疼自己痛,而要说是自己错了,都是自己的错,这样会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对方的怒气,如果不能减少,那就再多说几遍。   还有一点,就是尽可能地增强自己的抗揍能力。   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护住自己最重要的部位,比如头,这样能避免受重伤。   晏慈不是没有想过反抗,但是反抗会迎来更激烈的暴打。   所以就算了,也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做。   他常常处于情绪紧绷的状态,怕了这个怕那个,怕完这个怕那个。   他不知道怕什么,他已经习惯被暴打了,也习惯了钟奚突然的惩罚,为什么还会怕?   他没有家人,没有朋友,一般人都像避瘟神一样避开他,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苍蝇,除了有张好脸,再无可取之处。   从天上到地下,从水里到土里,好像他最令人讨厌的,再没有旁人了。   他难道没有自尊吗?   有。   而且可怕就可怕在他有自尊,比被打还可怕。  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好看,只觉得自己是个异类,他曾无比渴望想融入群体,却依然被群体排斥在外,他曾竭力讨好任何人,却被所有人踩在脚底下。   多么令人厌恶。   晏慈小时候还是很开朗的,那时候脑子没长全,被欺负了也不知道是被欺负了,随着年龄逐渐增大,他也渐渐懂了别人的意思。   为什么都讨厌他呢?  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呀。   可是,就是有人什么都没做也会被欺负,这是很正常的事,这无关你本身,而关乎他们。是有的恶意无处安放,溢到了你身上。   晏慈把他们的恶意全盘接受了,如同吞咽猪食一样,只不过那是给猪吃的,人怎么能吃呢?   于是恶意没有消化,转为了身体的一部分,与晏慈共同生长了。   恶意越多,晏慈长得越完整,逐渐从体内生出来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晏慈。   那是晏慈的固态,与其相反的是,他那巨大的恐惧心理被压在了癫狂的固态之下,慢慢腐蚀了他的根基,摧毁了他的一切。   他再也不是晏慈了。   而是由愤怒、嘲笑、辱骂、强迫、殴打,组成的新的、完完整整的完美晏慈。   他升华了,升华到另一层境界了。   很好,这非常好,晏慈很满意这样的自己。   其实是他疯了。   不疯的话,没人救他。   就这样吧。   他看着宁芸,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。   多么美丽呀。   宁芸太决绝了,如果是晏慈遇到这种事,他会采用迂回战术,先降低对方警惕性再跑,可惜了,宁芸不是那种人。   他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,永远不要离开,他不喜欢宁芸这个人,却唯独喜欢她的勇气。   他最缺的就是这个了,而宁芸不仅有,还拥有的非常庞大,他必须得让宁芸跟自己在一起,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。   半个月后,宁芸苏醒了过来。   晏慈一脸痴迷地看着她,“你看,你有了一个新的身体。”   宁芸还是想一头撞死,她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质疑:“我怎么还没死?”   晏慈道:“你确实没死,不过跟死了也差不多,是我救了你,还给你找了一具新身体。”说着他拿来一面铜镜照向宁芸:“你看,这就是你。”   “啊啊啊啊啊啊——”   尖锐的如同困兽濒死的声音极端传来,即将要刺破耳膜。   宁芸承受不了!她不明白自己就想要个话本,为什么要遭受这些磨难?   她想拿起匕首再死一次,可是带有伤害性质的东西全都被晏慈收走了,晏慈好不容易把她“救”了回来,他不会让她死的。   “我喜欢你。”   晏慈说:“我查到了,你叫宁芸。你应该还不知道我叫什么,我叫晏慈,日安晏,慈悲的慈。”   “慈悲?”宁芸真的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,她双目愤怒到充血:“你放了我!你以为你能关的了我几时?你要是永远关着我,我会一直找机会逃跑,一直与你对抗直到死亡!!!”   “好啊。”晏慈笑嘻嘻的,宁芸此般,正是他所喜欢的。   她要是不反抗,不拒绝,就不是她了,她但凡从刚才起求饶一句,晏慈会立马放弃她。   宁芸这种人,遇到晏慈这种人,注定是要被其抓捕再控制的,逃不掉。   *   半年了,晏慈的卧房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,宁芸就在黑暗里一直待着。   她期待着爹娘能来找她,但是怎么可能呢。没人会来救她了。   她无法移动,因为晏慈把她的手脚用铁链锁了起来。   她意图绝食,晏慈就给她传输灵力不让她死。   宁芸从不回应晏慈的话,一见到就开始骂,什么词难听骂什么,晏慈对此没什么反应,反正他早就被更难听的话骂过了,宁芸这种的不足以让他放在心上。   他每天变着样地做好饭给宁芸端过来,被她全部吐掉掀翻,弄脏床。   晏慈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,擦干净宁芸的嘴角,慢慢收拾,“没关系,你不吃就算了,我不会让你饿死。”   他不让任何人靠近这里,这间黑暗的卧房里只有他和宁芸。   有些下人甚至不知道城主大人在殿里藏了个人。   晏慈只有每天晚上来,他在旁边打了个地铺,盖着一条薄薄的被子,每天就睡在上面。   “宁芸,你知道吗?这里的人都跟我一样,逃不掉的。”   在他说完这句话,床上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,许久不回应他的宁芸终于回答了他。   “我也逃不掉。”   晏慈在黑暗里笑着:“你当然逃不掉了,我不会让你逃走的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宁芸躺在床上,却一颗眼泪都不掉,“为什么要这么对我?”   “……”   晏慈沉默了良久,等彻底安静下来,他说:“我喜欢你。”   “滚。真恶心。”   “你是我遇到的最恶心的人,我下地狱也会继续恨你。”   “那就恨吧,又不缺你一个。”   晏慈侧躺在床上,任由宁芸把他说成恶鬼无常,即使他在一定程度上就是,他认同她说的所有话,只要宁芸留在他身边,让他安心就好了。   他倒是没想过把宁芸的嘴堵上,只是单纯地只把人留下。   他清楚地知道,宁芸非常痛苦,非常想杀了他,不过杀人有什么好的,折磨人才爽。   在他心里的某个地方,另一个晏慈出现了,那个晏慈告诉他:“你可以试试,折磨这个与你完全相反的人,试试她能痛苦到什么地步。”   晏慈低声笑了一下,声音如同一滴水砸入无边黑暗。   谁都不把他当人看,谁都可以欺负他,他比狗还低贱。   这个理念自他年少时已经根植在心里,但是有朝一日鸡犬升天,他成为了妄墟城的城主,他拥有了数万人可供差遣,他拥有了一定的权利,他有能力踩在别人头上了。   真好。   这个理念稍微有点改变了。   他可以做到很多事了。   比如囚禁宁芸,放在以前,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,不是他不能,而是他不敢,他即便心里有这个念头,也会首先考虑她的身份,她有家人吗?家人会不会来寻她?又或者他能把人囚到哪里?哪里可以保证不被发现?   晏慈是缺机会的那种人,他有能力,但是没有契机去做,但凡给他加一把火,他必然会立刻去做,而且会做的非常绝。   渐渐地,宁芸不再反抗,长期的囚禁让她的四肢有些无力,部分肌肉开始萎缩,也没有力气去提起那重达十几斤的铁链了。   宁芸被关的太久,早就分不清白天黑夜了,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睡觉,什么时候该醒过来。   某天,她从床上坐起来,形容枯槁,说:“晏慈。”   这是她第一次叫晏慈的名字。   晏慈惊喜不已:“怎么了?”   时间太久了,宁芸忘了自己的现状了,她脑海里看过的那些话本,成为了她欺骗自己的绝佳条件。   似乎是在梦中,她与晏慈没有仇恨。   她说:“这里好黑,我想去外面看看。”   晏慈说:“不可以。”   宁芸说:“求你了,带我去看吧,我好久没看过星星了。”   求?   晏慈瞳孔骤缩。   她求了自己,她与自己并无不同了。   但是晏慈只波动了一瞬间,接着冷静了下来,他还是不想放宁芸走。   虽然她求饶了,虽然她提出要求了。   宁芸不能走的,她不能离开晏慈,因为他已经离不开她了。   他不能放手,如宁芸所言,死也不放手,死也与她死在一处。   晏慈不怕了,随她去吧,只要不离开他就行,其余的要求,他可以满足,而且他不认为现在的宁芸可以离开。   他解开了锁链,轻轻抱起宁芸,给她认真穿好了鞋子带她出去了,两人走到城主殿的最高处,透过那扇唯一的窗户往外看。   外面恰好是晚上,满天繁星闪烁。   “你看见那七颗星星了吗?”宁芸问。   “看到了。”晏慈答。   “那是北斗七星。”   “我知道。”   夜晚风烈烈,卷起两人衣摆,远处灯火通明,生意昼夜不停。   宁芸的声音被风带走了一半,她道:“我家就在北方,我好久都没回去了。”   她转过头看晏慈,身形单薄地要被风吹散,眼睛盛着淡淡的忧伤。   “我爹娘还在家里等我,我家的柿子树已经熟了,很甜呢。”   “我想回家。”   她转过头去,风凉,她裹了裹自己的衣衫:“可是我回不去了。”   “你待在这里就可以。”   “晏慈。”宁芸摇摇头,看着他,眼中猛然爆发出一道狂热的光:“我说过的,我一定会逃跑。”   “你……”晏慈脸色一变,欲伸手抓住她,却什么都没抓到。   宁芸笑了下,两只手板住窗沿,跳了出去。   一道白如月光的身影极速往下坠。   城主殿有七层,高约数十丈。   宁芸又死了。 第48章 《痛啊——》   宁芸像一只鸟儿坠落了。   自由自在。   晏慈那张俊脸僵成一块冰,他的唇不受控地颤抖着,耳朵里传来的不是风声,而是巨大的水滴声,那声音吵来吵去,吵的他的胸口疼。   宁芸又死了!   他绝对不允许。   他跟着跳了下去,用灵力托底,迅速滑到地面,僵硬着两只腿往宁芸身边走,他不过距离宁芸几步远,却好像永远走不到她身边。   晏慈长长呼出一口气,跪在宁芸身侧。   鹅毛大雪纷纷,簌簌落下,落到晏慈的肩膀上,鼻尖上,略凉。   “宁芸。”他呼唤了一声,见其没有反应,猛地抱起她,给她输送灵力。   幸好,还有微弱的脉搏。   他成功救下了宁芸。   雪地里,一片白茫茫,唯独地上鲜血刺眼,蓝天下,唯独宁芸真正死去了。   晏慈重新给宁芸换了一副身体。   这具身体比起以前那个,哪里都不像,是他随便找的,若非得找个相似之处,大抵就只有性别了。   宁芸苏醒了。   她醒过来率先要了镜子,照了照自己的脸。这张脸清秀年轻,眼睛水汪汪的,嘴唇红润薄薄的。   “我是谁?”   宁芸懵懂地看着晏慈,“我是谁?”   她不认识自己了,她已经变作鸟儿死在了昨晚,如同那场大雪掩埋了一切。她所换的第一个身体已经碎了,被晏慈收拾走丢掉了。   这是她第二具身体。   晏慈回答道:“你叫宁芸,宁愿的宁,芸豆的芸。”   “宁芸?”她捧着镜子:“我是宁芸?”   “是的,你是宁芸。”   “哦。挺好的。”   宁芸很快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,她完全彻彻底底地忘记了过去的自己。   什么都忘了,一朝兴起,却数堕泥潭。   晏慈见宁芸不记得了,以为是自己的术法出了问题,但又暗自觉得这样也好,于是便问:“你记得我吗?”   宁芸仔细看了看他,那是属于原主的记忆,她道:“城主大人!”   “……”   “你还记得经历了什么吗?”   宁芸摇头:“脑袋疼,记不得了。”   晏慈深吸一口气,小心翼翼问。   “你后面打算去做什么?”   宁芸锤了锤脑袋,思考了一下,她的脑中残留着这具身体的一丝记忆,说:“开个银铺吧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“不知道,就是想开一个卖点银器什么的。”   “好,那就开一个吧。”   晏慈爽快地答应了,他吩咐底下人在城北给她开了一个银铺。   他放宁芸离开了。   他不再纠缠她了。   晏慈心里觉得空落落的,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,或许是宁芸总是死,吓到他了,他又害怕了。   他最近总是做噩梦,梦见宁芸的身体碎在面前,嘴里吐着血,不停骂他。   骂他贱、恶心、有病。   宁芸真的好决绝啊,她一点都不怕死,她什么都不要,只要离开,命都不要,只要离开,只要活着,她就一直与他对抗到死亡。   晏慈叹了口气,他累了,这种折磨人的把戏一点都不好玩了,他又开始睡不着了。   从宁芸跳下去那一刻,水滴声就没停过了。   他逼自己不去想宁芸了。   她已经不是宁芸了。   她忘记了一切。   丢了记忆的人还算是原来的人吗?   晏慈重新回到了赌坊,他从来不往城北去,恢复了他以前的生活,唯独那间卧房还在,留着关于宁芸的一切,只是他不再进去睡觉了。   那道蓝色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抹去了。   什么都没有留下。   赌坊还是充斥着红色,艳丽、浓稠,与晏慈的颜色一样,与之相反的是晏慈的噩梦,他的噩梦是黑的,无边无际的黑,他往哪边走都走不出去。   如同一只困兽,被困在了一个无限的空间里,日星月落,星河倒转,他也出不去。   他连边际都触碰不到。   越逃避去想,想的越厉害,他的噩梦主人公已经完全从钟奚换成宁芸了,他无法忘记了,宁芸这个人。   晏慈觉得自己缩小了,缩成那个任人凌辱的晏慈了,他紧张起来,紧张周围的一切,他开始喝大量的酒,酒喝进肚里又吐出来,有时吐出来的居然是黑色的污秽。   他完了。   他清晰地感知到身体的每一处部分都叫嚣着,呼唤着那个名字——“宁芸”。   可是完了。   永永远远的完了。   他将于无边黑暗里沉没。   ……   沉没中,裂开一道小口,从那里伸出一只手,随后是另一只,那双手撕开了漆黑的幕布。   戚绥今的心很坚定。   她一心只为了修道,得到自己想要的。   所以,任何扰乱她的东西,都被被她摒弃。   包括这种什么乱七八糟的怨念。   她和裴轻惟被拉进的是晏慈的思维,虽然身处两个不同身体,但统一感知到的都是晏慈的喜怒哀乐。   她的渴求比晏慈强大的多,她才不管是什么,管你什么爱、什么恨、什么痴、什么迷,她要全都消灭掉!   谁都不能挡她的路。   “嘣!”   灵活变成碎片了。   意识回归本体。   无际的黑暗结束了,所有一切回到现实。现实是光明的,外面很亮,太阳照耀在每一处缝隙。   “牵灵缚!”戚绥今率先呼唤一声,把满脸扭曲的晏慈捆了起来。   随即,她立刻去找了裴轻惟,裴轻惟沉静着,一言不发。   “你为什么不躲?”   戚绥今上头推了他一把,有些生气,不过裴轻惟没什么反应。   她怒道:“我看得出来,在宁芸捅眼睛的时候,你在那一瞬间占据了晏慈的身体,那一刀根本没有伤到晏慈,他的眼睛是好的,你怎么不躲?白白受了痛苦!”   裴轻惟淡淡道:“我无意占据,只是那一刻晏慈大脑空白了,执念停住,我才来的,至于为什么不躲,我下意识以为你与我一样钻了空子占据了宁芸,我想,既然是你,我就受着。”   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你就不怕疼吗?”戚绥今觉得裴轻惟是被晏慈影响了,毕竟他还有心魔,真是内心不坚定!   “怕,但那又如何。”   戚绥今气得咬牙,莫名反问道:“要是我杀了你,你也愿意?”   “自然愿意。”   “啊?!你说什么?!”戚绥今恨恨想着:这晏慈的怨念当真厉害!居然把裴轻惟磋磨成这样了?!   裴轻惟道:“你对我做什么,我都愿意,就怕你不愿。”   戚绥今此时想到了妄墟城遇到的这些人。   钱老五、薛玉婵、晏慈。   一个比一个难搞。   她看着裴轻惟,冷笑一声:“这些人都是疯子,这么看来,你好像也有点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有点什么?   戚绥今陈述道:“我感觉到了,你也与他们一样,有所求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你不是也有?你的道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知道我所求为何,但是我不知道你求的是什么,你可以告诉我,不必倚靠心魔,我能帮你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你帮不了我。”   “为什么?除了娄山仙门我没登上去,什么事我办不到?”   “这个你没办法帮。”裴轻惟伸出手给她拂开耳边碎发,柔声道:“因为我求的是你。”   “嗯??什么??”   “我说是你。”   “我的什么?我的能力?这个算了,我可以给你法诀和修炼精髓,给不了你我的才华。”   “嗯,我知道。”裴轻惟笑道,“你的才华自己留着吧。”   此时,文芙和牧净语预备着醒过来。   “快快快!”戚绥今道:“快给我施那个术法,让我变回金朝!”   裴轻惟凑近她,捧起来她的脸,轻轻亲了下唇:“好了。”   戚绥今没把这个亲吻放在心上,“哎呀哎呀”两声就过去了,她才不在乎。   “我怎么在地上?谁攻击了我?”牧净语揉了揉头,顺带把文芙扶起来,发出质疑。   戚绥今手指向晏慈:“是他攻击了你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怎么了?他嫌我们把人绑来生气了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他生大气了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哦,那也没办法。”   文芙道:“姐姐,我们晕过去时候,发什么了什么?”   戚绥今道:“没什么了,一点小问题。”   说罢,她走到晏慈面前:“你的法器不管用了,还有什么招就使出来吧,我可提前告诉你,你打不过我,如果没有的话,就跟我们说实话,那大白鸡到底是什么?做什么用的?”   晏慈嘴角上扬,嗤之以鼻:“我不说。”   戚绥今把昏迷着的宁芸拽了过来,唤醒了她,站起身后,戚绥今拔下发簪作势刺于她脖颈前。   宁芸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:“客人……你要做什么……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在要挟人。”她问晏慈:“你是不是忘了宁芸在我们手里,你说不说?不说我就杀了她!”   晏慈在看见宁芸的时脸色已经变了,他急色道:“住手!你敢杀她?”   戚绥今道:“可笑,我有什么不敢?”   晏慈欲反驳,在看到宁芸时又把话咽了下去,暗自运行起了灵力,他身体内的灵力爆裂,立刻,嘴角溢出了污黑血迹。   “住手!”戚绥今松开宁芸,手掌拍到他胸口,逼断了他的施法。   “你想死?”   戚绥今道:“有我在,你休想死!”   她怒道:“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,你不说出真相,就去下地狱吧……我见识了你所有的痛苦,我会用灵力编织一个一模一样的记忆,让你永远沉溺其中,你将永无止境地痛苦!”   晏慈露出一个笑容,那笑容不带任何悲伤和绝望,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笑容。   “好啊,我本来就是这么活着的。”   “……”戚绥今见对他没用,又威胁道:“那我杀了宁芸!”   晏慈脸色裂开一道痕迹,他的脑袋痛,哪里都痛,那道下坠的身影仿佛近在眼前。   他的呼吸凌乱、眼神慌乱,“求求你,不要杀她,她什么错都没有,这都是我做的。”   这是他成为城主以来,第一次求人,不,不是第一次了。在宁芸跳下去之后,他曾在心里求她不要死,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……   可是宁芸还是死去了。   他的求饶之术从来没有成功过,如他这个人,从头到尾都是失败的。   “求你,她不能死,她不能死啊!!”   晏慈在那一刻,灵力猛然聚集起来,挣脱开了牵灵缚,不过他没有逃走,他两腿一弯,恰如当年求饶一般跪了下来,“求你,不要杀她,求你……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戚绥今极其不理解,明明是他害了宁芸,却还有脸在这里央求她?他哪来的资格?   “我偏要杀她!”   “不要!”晏慈拽住戚绥今的衣裙一角:“我……我求求你……不要杀她……她……”   戚绥今喝道:“那你就说出真相!我就不杀她!”   晏慈道:“……我……我不能说……”   “有什么不能说的?这个秘密难道比宁芸的命还重要吗?”   晏慈没说话,背佝偻着垂下头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脊骨:“你可以杀了我,不要杀她。”   “我认为我说的很明白了,只要你说出真相,我就放了她。”   文芙和牧净语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不过他们无条件信任自己的同伴,对此未表示什么,只在一旁观望着。   戚绥今继续道:“说不说?”   晏慈嘴唇动了两下,他那张漂亮的脸狰狞着,好没意思啊,好没意思啊,真的好没意思啊。   他想要的并不多,为什么从来都得不到?   为什么?   为什么宁芸死在他面前,为什么他还是像狗一样活着,他还是那么贱。   叹也,叹也。   最终,他妥协了,沉声道:“放了她,我就说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不行,放了你反悔了怎么办?”   晏慈道:“不会。放了她。”   戚绥今想了想,觉得也可以,反正晏慈在她手上,放走宁芸,她也能再抓回来!   “好。”戚绥今转头对宁芸道:“宁老板,你走吧。”   宁芸更是不知所然,她被刚才晏慈的行为吓了一跳,现在让她走了,自然不会停留,匆匆跑出去了。   晏慈盯着那道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门口。   恍如一只鸟儿飞出去。   他突然意识到,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。  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。   胸口里堵着一团雾气,无法消散,凝聚着缠绕着,四肢百骸里的每一寸神经都告诉他,痛啊……   猛烈的、热烈的、剧烈的痛苦来得比以往都要重,重到他无法忍受,重到压过了他心中的水滴声。   重到压过了他这个人。   他也死了。 第49章 《至死方休》   痛到无法落泪,干涩的喉咙疼,他回到了年少时期被打的时候,那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折磨,他那时候只盼着能快点打完,但是人在面对痛苦的时候,时间总是格外漫长。   他这一生,都没有快乐的时候。   他总是笑,因为活着太痛了。   痛到他要用尽全部力气去对抗。   “我……我活不了了。”   晏慈冷静道:“我会死的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死之前,先告诉我们。”   晏慈站起身,拖着两只腿走到旁边,拉了个躺椅坐上去,仍佝偻着背,道:“大白鸡是我买的,为了获得灵脉。”   “灵脉?”戚绥今疑惑,“你要那个干什么?”   晏慈道:“修炼、进步,无非这些,有什么稀奇?你们也修道,你们不想要?”   “不,灵脉并非你所求,你是为了师父。”戚绥今了然道:“你不必反驳我,他教养的这些弟子,无一例外都是这样。”   晏慈道:“这重要吗?”   “重要。这就说明你做的这些事,他是不是也参与了,甚至可以说是幕后之人?”   “不是,这些事皆是我一人所为。”   “我不信。”   “我没什么好骗你的。”   戚绥今摸出一个药丸塞晏慈嘴里,逼他咽了下去,“这是‘口吐真言’丸,里面有杀诀,你要是逆着心意说了一句谎话,大约四刻钟后便会死。”   晏慈没什么反应。   戚绥今道:“我问你,是你做的还是被人指使?”   那药丸里面确实含有杀诀,只不过没有什么测谎功能,测谎的箴言术这几个人都不会,唯一会的戚绥今还修的不好,只能对小孩子用。   所以只能骗骗晏慈了。   晏慈不甚在意,回答:“是我自己做的。”   戚绥今指挥那颗药丸在晏慈体内胡乱冲撞,杀意蔓延威胁。   晏慈仍是面色如常。   正常人面对死亡威胁时,都会害怕和心虚,晏慈却没有。   排除他很能演的可能,那就是说的真话。   戚绥今继续问道:“为什么要把他们弄到白鸡的身体里?钱老五并非修道之人,为何他也中招了?光剥离身体,都是你搞得鬼吗?”   晏慈顿了下,道:“……都是我做的,那些无关之人是我最先做的实验,最开始还不熟练,只能拿他们先练练手。”   “灵鸡是做什么的?”   “盛放灵脉的容器。”   “你圈养起来的那些都是修道之人的灵魂是吗?”   “对。”   “你成功获得灵脉了吗?”   “没有。”   “没有?那你做了多久?”   “大概三年。”   “死了多少人?”   “不清楚。”   “变成灵鸡的这些人,还有救吗?”   “没了,已经成为定局了。”晏慈站起身,他说:“还有问题吗?”   “还有一个。”   “说吧。”   戚绥今天生对于情感二字不甚明白,实在无法理解晏慈的行为,认为他如此行事都是有阴谋的,便组织了一下语言,问道:“你为什么要逼死宁芸?她也修道吗?境界很高?”   晏慈听到这个名字僵立了一瞬,回答道:“不是……你们也看到了,她是一个普通人。”   “那是假的宁芸,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看了你的记忆。”   “她确实是一个普通人。”   “那……你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逼死一个普通人?灵活法器里装是你的痛苦,痛苦的大部分都是宁芸,她……”   晏慈嘴角微微吊起,露出一个比笑还难看的表情,仔细看看,那表情简直充满了绝望:“我没有想逼死她,我只是想让她在我身边。”   “在你身边干什么?你要做什么新实验?”戚绥今不停地问。   “……”   “宁芸确实跟灵脉没关系,不用问了。”裴轻惟突然道。   戚绥今被裴轻惟拉了一下,她回头看他一眼,忽然明白过来,她不理解,不代表裴轻惟不理解,他那么聪明,都能按照自己给他的修炼精髓修到大乘期,这种事一定能明白。   她问:“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宁芸?”   裴轻惟道:“作茧自缚罢了。”   “何意?”   “他想得到某个东西,费劲心思去占有,而他的心意就是害死人的那把刀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点点头,明白了大概,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问。   晏慈却听了进去,脸上变得更难看,嗫嚅道:“作茧自缚……”   戚绥今也听见了他的嘟囔声,道:“没错,都是你自作自受。”   晏慈的灵魂仿佛被抽走了一魄,过了许久,他才缓慢地平静下来,脸色恢复如常,仍旧漂亮的扎眼,他问:“还有问题吗?”   “没了,但是你害了这么多人,得死。”戚绥今道。   晏慈点点头,毫不在意:“我知道,不过在死之前,你们等我一下。”   “等什么?”   “我去楼上拿个东西。”   “拿什么?”   “这个你们不必知道了。”   “凭什么?”   “第一,我打不过你们,第二,宁芸还在妄墟城,你们随时可以抓她回来,我不会自找麻烦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觉得晏慈肯定会搞鬼,便道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   晏慈道:“你可以用个那个绳子法器牵制住我,我保证不乱跑。”   “不……”   “可以。”裴轻惟道,“让他去。”   晏慈看了眼裴轻惟,朝他轻轻颔了下首,“请你们不要伤害宁芸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不会。”   戚绥今没再说什么,用牵灵缚绑住了晏慈的腰,“算了,你可以去,但别想着耍什么花招,我可盯着你呢。”   牵灵缚可以自由伸缩长度,晏慈点头笑道:“我知道。”   他转身往楼上走去,牵灵缚在身后拖得很长,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走着,这次他走的很慢,故意走的很慢。   远离了噪杂,归于平静,此时这条路上只有他自己了,他终于可以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了。   每走一步,他的心就安宁一分。   他想起与宁芸待在一起的每个夜晚,都是那么安宁,那是他生命中最好的一段时光了,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。   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,却不断失去,尊严、安全、勇气、自由、自我……从无一种停留他身边。   城主殿铜墙铁壁,除了顶层,没有一扇窗户,内里常常需要点油灯才能看见。闷重无比,压的人喘不过气。   他现在倒是很想变成一只鸟儿,永远逃离出去,飞的远远的,飞去一个安全的地方,永远不要回来。   在宁芸第一次拒绝他的时候,他脑海中忽然萌生出一个概念——“家”。   家?   宁芸口中也有家,那么,他的家在哪里?   他知道,男女成婚之后就是一个家,他想要一个家。   可是他没有娶到宁芸,他把消息散布出去了,但人没有娶回来,有许多人都私底下偷偷笑话他,这些他都知道,不过他懒得计较了。   他悄悄地,瞒着所有人,把那间卧房当做了“家”。这是他唯一的家,他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。这里可以盛放他自己,盛放他的心脏,他的思想。   这就是他的家。   家里有他和宁芸。   最后一步走完。   他回到了卧房,这里漆黑一片。   没有灯。   什么都没有,只有床上的铁链依旧,不过被束缚的人不在了。   晏慈沉默了良久,把铁链收起来放到一边,轻轻碰了碰床上的枕头,冰凉一片,再也不可能有温度了,再也不会了。   长期在黑暗里生活,他可以很容易地看清周围。   从袖中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,跪在床边,把手帕放在床上,咬破自己右手食指,往上涂画。   他写了一个字:囍。   这个家一点喜气都没有,有了这个,就有了点家的样子了,他把手帕捏在手心里。   最后坐回床边,痛哭起来,哭的胸腔震动,哭的浑身战栗,哭到失声。   被骂的时候没哭过,被折磨的时候没哭过,宁芸死的时候没哭过,怎么现在哭了呢?   他哭什么呢?   这是一场迟来的、盛大的眼泪。   原来,他是要把体内的水滴全部哭干,全部流尽!在死之前,他不要痛苦了!   他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死之后谁都不会祭奠他,那就让他痛哭一场,当做祭奠自己罢!   死在家里,是他能给自己最好的结局了。   “我会死的。”   “其实我早就死了。”   晏慈催动灵力,往自己那颗跳动的心脏攻击而去——   “别哭了,你已经不痛苦了。”   心脏停止跳动。   水滴声消失。   晏慈安静地躺在床上,嘴角一贯的微笑不再,临死前,他还记得真正的宁芸的脸庞。   多么美丽呀。   ……   【作者有话说】   注:【——关于晏慈】犹豫要不要写,还是写点吧。(不喜欢看作话的读者,请屏蔽或者划走即可,此作话仅为了记录,或许会非常奇怪???????????)   ……   本意是想把晏慈塑造成一位邪魅美艳的纯正坏蛋,于是率先写了他追逐宁芸玩游戏,写完这部分之后突然灵光乍现,补写了前面的“水滴折磨”,后面就顺着写了。   但或许就是那次补写,完全改变了晏慈的既定轨迹。   写晏慈前部分的时候有种说不上的纠缠难受,越往后写越难受,直到写他意识到再也见不到宁芸了,我突然很痛苦,胸口发闷,再写到他的死亡,我与他一样哭了出来。这“伤”到我了,不知道为什么哭,有些无所适从,但我是真的悲伤,晏慈死去了,我的某些部分好像也随之一同扭曲飞走了。   他的死亡是必然的,他的生命是一场坠落的过程。   慢慢写慢慢想,长出肢体,慢慢想慢慢写,生出灵魂。   无人在意他,无人祭奠他,只能自己祭奠自己。   他为自己哭,我为他哭。   除他以外的,我是他第一个祭奠者。 第50章 新转折·奢华乌府   牵灵缚猛地收缩回来,缩成长绳耷拉到地上。   戚绥今还攥着另一头。   牵灵缚除非被外力打破,否则绝对不会松开被束缚的对方。   它松开,还有另一层原因。   就是被困的人消亡了。   戚绥今紧紧攥着牵灵缚,心想时间远远未到,口吐真言丸不会伤人……难道是晏慈自己去死的?   裴轻惟走过来,拿过她手里的牵灵缚,陈述道:“死了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文芙和牧净语异口同声:“什么死了?”   “晏慈。”   “……”   “死了?!”两人再次异口同声,“那药丸这么快就起作用了?”   戚绥今道:“非也非也,那是骗人的把戏。”   “那……是怎么死的?”   “去看看吧。”裴轻惟道,“走吧。”   城主殿又高又宽,房间众多且都长一个样,戚绥今屏息凝视,仅余一股残留的微弱气息。   够了。   戚绥今道:“跟我来,那味道马上消失。”   四人跑到最高层,这里走廊最尽头只有一间小房间,其余全都是墙。   晏慈就在里面。   戚绥今推开门,什么都看不见,于是掌心凝聚火焰,呼啦啦往四周散去悬浮起来,照亮整个房间。   气味彻底消散了。   晏慈躺在床上,昳丽的面容万分柔和,在那张脸上,再也看不出任何生气了。   “死了……”文芙喃喃道,却率先走过去,捏起晏慈的腕,什么脉象都没有,她又按到胸口上,脸色一变,他的心脏硬生生被震碎了。   这就是冲着必死去的,一点活路都不留。   “真的死了……”   文芙站起身,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突然死了?”   戚绥今道:“不想活就死了。”   文芙:“……”   戚绥今过去看了看,发现了晏慈手里的东西,她伸出两根手指抽出来。   “这是什么?”戚绥今甩了两下:“一个……‘囍’?新法器吗?”   裴轻惟见状,愣了一下,道:“不是,放回去吧,没什么的。”   戚绥今“哦”了一声,看着晏慈那张脸,轻轻叹了口气,她好像也被他的思想影响了一点,有点什么东西好像从心底长出来了。   她两手揪住帕子两角,把它盖在了晏慈脸上。   这个“囍”与晏慈的红衣白肤很是相配。   戚绥今淡淡道:“烧了他吧。”   牧净语问道:“你怎么老喜欢烧人?”   戚绥今道:“烧了干净。”   牧净语突然想起什么:“先别烧了,鸡!快!鸡还在不在?”   戚绥今道:“走!”   来到后院,草木混杂,大多数都被拦腰斩断了,篱笆被破坏了,里面只余一地鸡的爪印,一只鸡也没有了。   “来晚了。”牧净语重重拍了下篱笆。   戚绥今道:“必有同伙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会不会是那个师父?”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不知道怎么回答,只喃喃道:“若是他,就真的查不到了。”   牧净语蹙眉:“你说什么?没听清。”   “没什么,正好这一城之主死了,他师父也不知所踪了,律法堂这回可以好好督察这里了。”   牧净语被这个话题勾起了兴致:“那是自然,算算时间,这会儿人市应该得被查个差不多了。”   戚绥今敷衍道:“那太好了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四人沉默一瞬,文芙道:“我们离开这里吗?”   牧净语叹口气:“罢了,罪魁祸首都认罪自戕了,我们也没什么留在这里的必要了,继续往前走吧!”   刚走出殿门,迎面撞见个人,一对凌乱的夫妻在抓着别人的手臂,面露难色,眼睛里充斥着绝望。   只见那对夫妻向他们走来。   开口,声音沙哑。   “公子小姐们,请问,你们见过这画中女子吗?”   一双手递过来一副肖像。   画中女子一张鹅蛋脸,眼神温柔,鼻头圆润,笑的很是灿烂。   女人开口,脸上有干涸的两道泪痕,嘴唇干裂:“这是我的女儿,名叫宁芸,她失踪很久了,我多番打听,才找到这里,不知道几位见过我女儿吗?她长得很可爱的,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。”   四人停住脚步,心中各自都有疑惑。   牧净语率先开口:“宁芸?我倒知道一位,不过不是画……”   “净语。”裴轻惟打断道,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不要说。   女人见几人或许知道内情,立刻跪下来,她双手合十,央求道:“你们知道对不对?求求你们,告诉我好吗?求求你们!”   裴轻惟道:“宁芸现在是城北银铺的老板,只是她出了一点事情,面貌和性格都变了,而且记忆也没了,只记得自己叫宁芸。”   女人脸上露出惊喜,随即被浓浓的担忧掩盖:“怎么了?她出了什么事?为什么不记得了?”   裴轻惟道:“意外。”   又道:“不过,此事尚有转圜余地,宁芸只是忘记了,不代表想不起来,你们可以尽量多陪伴她身边,或许会想起来什么。”   “她……她连我们都不记得了?”   “也许。”   女人痛哭:“谢谢!谢谢!我们现在就去找她!”   宁芸的爹娘互相搀扶着离开了。   牧净语:“什么?宁芸到底是哪个宁芸?我怎么还是听不懂?”   戚绥今道:“懂那么多干什么,快走吧!”   “我们是伙伴,怎么能互相欺瞒?”   戚绥今想了想道,“这种感情的事我说不清楚,说了也是白说。”   “有什么说不清楚的。”   “我就是说不清楚。”   “轻惟,你来说?”   “不行。”戚绥今道:“此事对他影响颇深,他还有心魔,说一遍就等于再想一遍,一会走火入魔了怎么办?”   牧净语道:“轻惟的心魔可以自己控制,只要他不愿意,心魔就不会发挥作用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是不是他好朋友,一点都不为他着想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我当然是了!我……”   戚绥今道:“那此事就暂且搁置,等裴……山主大人的心魔没了再说吧。”   *   地图上这个祸端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。   是个很有名的世家。   乌家。   天气越来越热了,有时会照的人睁不开眼,一如现在。   “乌世楠?”文芙扇了两下风,两侧衣袍被撸起来,露出两只手臂,讶异道,“这不是到处欺负人的那个纨绔吗?”   牧净语从路上摘了个荷叶,盖在头上,道:“岂止纨绔,他前段时间刚烧了律法堂,现在应该刚被放出来。”   文芙讶然道:“他仗着家世,居然这么无法无天?”   “可不是。”   牧净语和文芙说着说着,四人便来到了乌府门前。   这里建在皇城脚下,远远看着绵延不绝,亭台楼阁数不胜数,屋顶铺着琉璃瓦,脚下踩着金石砂。   人丁兴旺,夜夜笙歌,因此每处屋檐下都挂着十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,夜晚也亮如白昼。朱门紧闭,门口两只石狮子姿态狂放,狮爪作出扑击状,张着血口要吞噬一切。   权门豪贵,万顷之城。   文芙看着差点惊掉下巴,“虽然早就听说过乌家权势大,但没想到是这么大啊!”   “怎么了妹妹,你羡慕吗?”戚绥今笑道。   文芙摇摇头:“不羡慕,师父告诉过我,这种超乎寻常的世家大族内里一定风云诡谲,不论身处哪个地位,是主人还是奴仆,都得如履薄冰,绝不会好过。”   戚绥今点点头,表示赞同,“天子脚下,奢靡至此,只怕走不长远了。”   来到朱门前。   两个身穿甲胄的侍卫上前拦住他们:“来者何人?报上名来!”   裴轻惟把盖着印章的那张纸拿出来。   侍卫看了之后对视一眼,立马换了张面孔,把佩剑收起来,谄媚道:“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,原来是沧华宗的几位道长,我家主人说了,早听闻你们要来,但不知是哪天来,便特地每天在正厅摆满了八十一道流席,就等道长们来了!”   文芙惊骇小声道:“早听闻要来,这距离咱们出发都过了多少天了,每天都摆流席,真是好大排场啊。”   此时,“呜呜”两声传来,有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跑过来,几人正要往府里走,被缠的停住脚步,其中一位侍卫怒起,立刻朝狗肚子狠狠踢过去,低声喝道:“狗畜生还不滚,别挡了大人们的道!”   文芙担忧,意图阻止,可流浪狗马上夹着尾巴跑了。   四人进府,府门挂着大牌匾“中州乌氏”。   府里别有洞天。   其中最多也最具代表性的有三种:紫檀柱、青玉砖、廊下女。   其一,府中各类房屋皆由千年紫檀铸成;其二,府中所有路都是青玉砖铺就;其三,廊下女,顾名思义就是在房檐下的女子,是乌家从各处搜罗来的美丽女子,环肥燕瘦应有尽有,看着让人眼花缭乱。   侍卫把人带进去后退下,接着有两个女子迎上前来,腰肢细软,眉目含情。   身量较高那位道:“大人们好,请随我们来吧。”   温香软语,酥得人骨头都要掉了。   戚绥今一向喜欢美丽的东西,见此美人,心甚欣慰,颠颠地跟过去了。   几人被领着穿过一条条回廊,踩过每一块都一尘不染的青玉砖,最后到了正厅。   正厅目测可容纳数百人,乌家家主和几个长辈已经到了,正等着他们来。   双方见面后,乌家家主乌寒快步走上前,他体型肥胖,满脸横肉,手指一层层的肉堆在一起,活像只大虫子,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,面色潮红,有些醉态。   他握住裴轻惟的手,打了个饱嗝:“多日前我便接到沧华宗宗主的信,宗主一向与我交好,说知晓我乌家前段时间出了档子事,特地派几个能干的弟子来查查,其实这本不是什么大事,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添油加醋传了出去,倒是劳烦几位了。”   地图上只标记了祸端,没写缘由,他们四个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   裴轻惟面色如常,客套道:“乌氏人多,出点什么事,难保不会有多嘴的传出。只是不知,府中出了何事?”   他大手一挥,满不在乎道:“都是些不值得提的小事,不过死了几个婢女,竟也成了值得宣扬的事了!几位大人不必费心去查,世上人这么多,每日不都得死几个,有什么稀奇的。”   他彻底松开裴轻惟的手,开始招呼仆人伺候:“大人们都是我儿乌世楠的同门,既然来了,就是我乌寒的客人,平日宗门规矩多,来我宝地,定让你们好好享受!你们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!——来啊!上酒上美人儿!”   什么叫美人如云。   戚绥今这回算是见识到了。   宴席上除了他们几个,剩下几十个全是守在旁边伺候的。   个个美艳绝伦。   所有人都坐蒲团上,酒杯里的酒就没断过,戚绥今喝的很是开心。   喝到半晌,外头有个人跑进来,低声在乌寒耳边说了什么,乌寒大声喝道:“那个孽障说不来?谁给他的胆子!告诉他要是不来,等着我回头揍死他!”   家主震怒,周围人都安静下来,戚绥今问:“怎么了?”   乌寒堆笑道:“说来也惭愧,几位大人一定也知道,我儿乌世楠犯了错,竟然把人家律法堂给烧了,这不前几天服刑回来了吗,我把他打了一顿不理我了!大人们来他也不见,这成何体统!”   戚绥今道:“他不愿见就不见了,我们不在意的。”   乌寒肃然道:“这怎么能行!这孩子三天不打,上房揭瓦,他必须来!”   “……”   话音刚落,一双红靴子踩进门,衣摆金线层层叠叠,透露着无比的豪气和华丽。   一张短脸短鼻的脸露出来,脸上抹了很多名贵的脂粉,额角还有未愈合的伤疤。   正是乌世楠。   “孽障!磨蹭什么!还不快滚过来拜见几位大人!”   乌世楠脸都白了,乌寒不知道来的人是谁,他可知道啊!   有个山主,还有个仇人。   他抖抖嗦嗦走过去,双腿一软,正要跪下,戚绥今笑着打断:“何须跪?我们都是同门啊。”   乌世楠的腿打着弯僵在半空,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,战战兢兢看向裴轻惟。   裴轻惟点头:“不必跪。”   乌世楠这才得了赦免,腿软着站起来了。   “混账!还不问好谢过几位大人!”   乌世楠抱拳作揖:“鄙人乌世楠见过几位大人,多谢!”   牧净语道:“还挺有礼貌的,客气了客气了,都是同门,叫师哥师姐就行,叫大人生分了。”   乌寒笑道:“小儿粗鄙,让大人笑话了。”又变脸,“大人夸你呢,还不谢过!”   乌世楠咬着牙,扭过头是他唯一能做的抗争:“多谢!”   “没听见刚才大人说什么吗!喊师哥师姐!”   乌世楠涨红着一张脸,他宁可被打死也不愿这种事,但是又觉得不做真的会被打死,便快速喊了一声:“师哥师姐!”   “好师弟!”牧净语笑呵呵地。   【作者有话说】   乌世楠:我出场bgm要响!   此处唱:叱咤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   叱咤风云我绝不需往后看 第51章 一锅大乱炖~都炒两下   酒过三巡,乌世楠暂且代替了倒酒的家仆们,被乌寒逼着给四个人轮番倒。   倒完这个倒那个。   牧净语贪酒,就属他喝的多,乌世楠气得牙痒痒,心里想着人都落他家里了,焉能不报那次的侮辱之仇?   牧净语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,挡了一下他递过来的酒壶:“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喝死吧?”   啧。   这话说的。   乌世楠就是这么想的啊。   可是牧净语喝醉了,醉醺醺地也不知道是真猜对了还是胡说的。   乌世楠瞪他一眼,转而给戚绥今倒酒去了。   一杯斟满,戚绥今却道:“好孩子,我欣赏你,敢烧律法堂,这胆识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啊,你将来一定能成大事!”   “那可不,我还在公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揍了宋兼!解了那口恶气!”乌世楠听了夸奖他的话,变得飘飘然起来,礼尚往来,他也顺带夸回去:“我也欣赏你,要不是你先动手,我可能还揍不了他!”   “哈哈哈哈哈!”戚绥今笑起来,她也喝了很多酒,说话没怎么思考。   一旁的文芙看的心惊肉跳,山主大人的脸都黑成煤炭了。她赶紧戳戳戚绥今:“姐姐,我想吃那块糕点,够不到,你帮我夹过来好吗?”   “嗯?可以!”戚绥今猛地站起身,根本没看清文芙指的是哪块,随便夹了个最大的放在文芙碗里:“吃吧!”   文芙这招打断了两人的谈话,可是——山主大人的脸怎么还是黑的?   她赶紧道一声:“我要喝酒,帮我倒上吧!”   乌世楠得了命令,来到文芙身边,他记得文芙,心里是觉得别扭的,毕竟当初是自己的人欺负了人家,但他又拉不下脸道歉,只低着头倒酒。   越这么想越是无可避免地在意,心不在焉。   “乌世楠。”   “嗯?”   文芙轻声道:“你倒我手上了。”   “啊?啊!”乌世楠放下酒壶,夺过文芙的酒杯放桌上,拿出自己苏绣的帕子给文芙擦手,他性格粗剌剌,做事还是有些仔细的。   文芙的手被擦的很干净,一点酒渍都没有。   乌世楠的脸红了,不知道是愧疚还是什么。   文芙道:“你不跟我道歉吗?”   乌世楠抬头看她,文芙一双眼睛透亮,不含一点杂质。   他看得有些心虚,垂下头:“对不起。”   文芙道:“好了,要我原谅你也可以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   若有若无的淡淡草药香气拂来,在满是酒气的环境里异常清晰。   乌世楠咽了口唾沫,问:“什么事?”   文芙悄声道:“你不要跟旁边那位姐姐说话,山主大人会生气的。”   乌世楠脸色微变,他登时反应过来,当日公堂上,山主是护着这个女子的,还威胁要杀光他们鬼峰的人。   他刚才是不是跟人家笑来着?   还说了什么欣赏人家?   呸!真是该死!用得着你欣赏吗!   乌世楠狂点头,他知道了!颤抖着抬起头偷偷瞥了一眼裴轻惟的脸……   “……”   坏了,肯定把他计入猎杀名单了。   爹!我就说我不来吧!非让我来,这下好了,你儿子小命都不保了!   乌世楠僵着脸,壮起胆子,端起酒杯朝裴轻惟走过去,给人斟满了酒,他笑嘻嘻地端起酒杯递给裴轻惟:“山……大人,我有一言要说,实在是不说不行,心痒难耐,请听我一言吧!”   “……”   “我乌世楠喜爱游山玩水,见过的人数不胜数,不说几十万也有一百万了,我绝对不会看走眼——您与那位公堂上抓坏人的大人简直是天生一对啊!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珠联璧合夙世姻缘啊!!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虽然没说话,但乌世楠发现他的脸色缓和了很多,起码比起刚才没那么黑了。   哼,他这拍马屁的功夫可不是吹的!   乌世楠得意洋洋起来,认为自己挽救了自己一条命。   他起身离开,见牧净语的酒杯空了,正准备给牧净语倒上,却听仇人的声音从旁边穿过来:“你敢骚扰我的人?”   “?”   乌世楠摸不着头脑,什么你的人?这里有三位,究竟哪个才是你的人?喝糊涂了吧?   “你说什么呢?”乌世楠斟酌着用词喊了声:“……师哥?”   牧净语的脸也黑了:“谁是你师哥!你不能跟文芙说话。”   “呃……”   乌世楠了然,不让他说就不说!惹不起这些祖宗还躲不起?等着吧,等他逮到机会就让牧净语好看!   乌世楠愤愤地坐在一边。   戚绥今呼唤他道:“倒酒。”   乌世楠抿住嘴,先看了一眼裴轻惟,见他还是那副模样,当没听见,把头扭了过去。   恰在此时,牧净语彻底喝醉了,一头栽倒在桌上。   乌世楠见状,心道机会来得太是时候了!立马把胳膊搭人肩膀上,叫喊起来,“爹!爹爹!!师哥喝醉了,我把人扶到房间休息吧!”   乌寒起身:“快,快去,我的好儿子!别怠慢了客人!”   “是!”   文芙也站起来:“我跟着去吧。”   乌世楠已经把牧净语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了,大手一挥:“不用了师姐,我自己去就行,你在这里好好玩吧!”   文芙想跟着去,奈何乌世楠一抄手把人背了起来,跑得很快,一溜烟把人带走了。   离开噪杂的流水席,乌世楠猛吸几口新鲜空气。   仇人……终于到他手里了。   定定心神,他带着牧净语来到自家竹林。   这地方宽阔,正中央有一小方凉亭,里面站着两个人。   乌世楠把人往长椅上一丢,道:“把他弄清醒!”   “小少爷,这是谁啊?”   “说起这个我就来气!连皇子都得敬我三分!我乌世楠如此尊贵的身份居然让他当众辱骂!此仇不报非君子!”   两人对视一眼,赶紧附和:“真是可气!”   “可气可气!”   但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,这大概率是乌世楠先惹的事,然后没整过人家,恼羞成怒了。   不过既然乌少爷发话了,两人还是用尽了浑身解数给牧净语醒酒。   办法包括但不限于泼凉水、扇冷风,反复交替,约摸一炷香后,牧净语真的醒了。   他眼神幽怨懵然。   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乌世楠嚣张地笑起来:“怎么样?看清你眼前人是谁了吗?正是你乌大少爷!”   “……”牧净语沉默。   “上次你骂了我,我没骂过你,不过没关系。”   乌世楠严肃起来,直挺着胸膛,道。   “真男人就要有真男人的解决方式!决斗吧,牧净语!”   “……”   “与我堂堂正正比一场,比修道境界我是比不过你,那咱们就肉搏!决一死战吧!”   牧净语听他说的这一套,给逗笑了:“我不要。”   “!!”   乌世楠不可置信:“你是在拒绝本少爷?”   牧净语道:“嗯。我拒绝。”   “你凭什么拒绝?这是本大少爷想出来的唯一办法!这办法对我们两个人都能有一个完美的交代!”   “什么交代?我需要跟你交代什么?”   “我爹说了,跟人闹了矛盾不要紧,重要的是如何解决矛盾,最好是找出矛盾的源头击破它!”   “你我有什么矛盾?”牧净语问。   “你骂了我。”   “但是你也烧了律法堂。”   “那是两码事。”   “不是,律法堂就代表我,我就代表律法堂。”   “不对!你是你,律法堂是律法堂!两者怎么能混为一谈?”   “你是乌家人吗?”   “是啊。”   “你代表乌家吗?”   “当然代表。”   “这不就得了,我看你出门在外不也是仗着乌家的名头招摇吗?你与乌家,难道不能混为一谈?”   “……”   乌世楠认真思考了一下,觉得说的有理,便道:“那你说怎么办?我总不能白白让你骂了吧!”   “我不是都说了,你烧了律法堂,也受到惩罚了,咱们扯平了。”   “呸!什么扯平?我最烦你们这样说话的人,绕来绕去,把我都绕晕了!本少爷一向凭感觉做事,喜欢就是喜欢,生气就是生气,现在就是你曾经骂过我,我的气还没消,所以我要消气!”   “我骂你什么了?”牧净语淡淡道。   “你骂我……呃……骂我丑!你说我长这个样子,为什么还要露出来献丑?”   “我不记得了,我有说过吗?”   “你说了啊,你居然不承认?你的酒还没醒?”   “我很清醒。”   “我不信。堂堂律法堂正直无私的牧大人,会不承认自己做过的事?”   牧净语轻笑两声:“我就是不承认能怎么样?你又没有证据。”   “你……!!”   乌世楠的脸黑了,他没想到牧净语如此做派,真是气得他牙疼。   “你算什么男人!”   牧净语笑笑。   “此言差矣。从身体构造来讲,我是个正常且功能完备的男人。”   “你一点都没有男人味!你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!”   “男人味是什么?是你这张臭嘴发出的味道吗?”牧净语假装扇了扇口鼻:“不好闻呢……像猪粪……”   “啊啊啊啊啊啊!牧净语我□□祖宗!”   乌世楠叫嚣着要打牧净语,牧净语见状赶紧跑了,他才不跟傻子一般见识。   跑出小凉亭,身后乌世楠的声音越来越远,直到再也听不见。   说实话,牧净语的酒意并没有完全消退,他跑累了,扶着一颗树喘了几口气。   ”牧大人!”   遥遥看着一道粉影过来,文芙快走几步,来到了牧净语身边:“我就知道乌世楠没安好心,我偷偷跟来了,他没对你做什么吧?”   素白的脸上嵌着担忧的双眼,牧净语愣了下,随即笑道:“没,怎么,我还能让他欺负了?”   文芙摇头:“你不是喝醉了吗,我怕你出事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放心吧,乌世楠就是欠揍了点,不会做太出格的事。”   文芙道:“那咱们快回去吧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好。”   两人并排走着,走着走着……   ??路呢??   竹林占地面积宽阔,一眼望不见头,脚下土地只有枯叶,没有任何人的脚印,这个地方显然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。   文芙干巴巴道:“牧大人,我好像忘了来的路了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无妨,我们朝着一个方向走,总能出去。”   文芙看了周围一遭,指向一个方向:“我印象里好像走的是这里。”   “好。”   【作者有话说】   牧净语: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,是我鼻子犯的罪[红心] 第52章 尸坑上长出来的豆苗   走了不知道多久,两人像在兜圈子,牧净语先道:“等等。”   竹林影子斑驳,不远处似乎有些东西,朦朦胧胧看不真切。   被一层禁制挡住了。   牧净语与文芙走过去,牧净语贴在禁制上往里看了看,只瞧得一片黑。   他手一指:“你看那里。”   文芙看去,发现貌似是个大坑。   “怎么了?”   “打破看看。”   牧净语催动灵力正要打,文芙拦住他:“不好吧牧大人,这是别人家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乌家主不是说我们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吗,既然是自己家,就随便喽。”   说罢,灵力攻击出去,化作一道闪光,割破了面前的禁制。   浓郁的土腥气迎面而来,其中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别的难闻气味。   文芙下意识捂住口鼻,禁制后的东西露出来。   二人走近,这倒真是个大坑,边缘不甚整齐,稍微踩近了些,会有松动的泥土滑落进去。   但这坑里的东西才真是令人瞠目结舌。   白骨乱丢。有的插在地里,有的插在坑壁,破烂腐烂的衣衫包裹住白骨,在这白骨之上是尸体,还有完整人形的尸体,有些还新鲜,未长尸斑,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。   衣衫都差不多相同,与府上婢女家仆的穿着一样。想来坑里的都是这些人。   “啊!”文芙尖叫一声,吓得后退:“这是……坟坑?”   牧净语扶住她肩膀:“别怕,都是死人。”他道:“这里除我们以外并无其他脚印,人是怎么运来的?”   他抬头看看天空:“又是从上面?”   文芙道:“为、为什么……”   牧净语正要说话。   身后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:“你祖宗的……累死我了……真是叫我好找啊!不敢打就跑?怎么,怕打不过本少爷?”   二人回头,只见乌世楠张牙舞爪地扑过来:“跟我决斗吧!牧净语!”   牧净语未动,待他来到面前时一闪身,乌世楠扑了个空向坑里栽去,尸体迅速在他眼里放大——刹那间,牧净语又伸出手将他拽住了。   乌世楠悬在半空:“……”   “啊啊啊啊啊啊!!!!救命啊!!!!这是什么!!!!”   牧净语把他提溜上来:“你家的东西,你不知道?”   乌世楠跪在地上:“呕!!!!我操!!!!该死的!牧净语是不是你设了什么幻术想吓唬我????”   牧净语不轻不重地踹他一脚:“你不是男人吗?怎么怕成这样?”   乌世楠干呕个不停,断断续续道:“男人……谁说……男人不能……害怕……你这是……偏见……”   他惊惧异常,脸上扑的粉和口脂簌簌脱落裂开。   “我的天啊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”   吓得语无伦次了,牧净语拍拍他的脸:“真男人,站起来!”   乌世楠被猛地一喊,浑身一激灵,两腿一直,竟然真的站起来了!   牧净语笑了下:“真是头乖乖猪。”   乌世楠虽然害怕,但对于牧净语的话敏感极了,他怒道:“你这个衣冠禽兽!你说谁是猪?”   牧净语道:“谁知道说的是谁,谁急了说的就是谁。”   乌世楠道:“滚!!!!”   牧净语拉下脸,道:“你再骂一句,我就把你扔下去。”   乌世楠:“……”   他又一激灵,不敢说话了。   牧净语道:“我问你,你不知道这里?”   乌世楠道:“我上哪知道去?谁闲着没事来这个破林子?”   “……”   尸坑传细微的声音。   牧净语突然道:“闭嘴!”   乌世楠立刻噤声。   那坑里,有个女尸站起来了。   “啊啊啊啊啊啊!”乌世楠看见了,再次吓得腿软跪地上了。   女尸披头散发,浑身散发着丧气,她缓缓仰起头,露出半张脸——青面薄唇,面目凹陷,并不骇人。   她头往一边咔嚓歪过去,一只手举起来,声音枯燥,像锯木头一样:“拉……拉……拉我一把……”   “啊啊啊啊啊!说话了!!!诈尸了!!!”   牧净语蹙眉,上前一步预备跳下去看个清楚,文芙拦住他,忧虑道:“牧大人。”   牧净语拍拍她的手:“放心,许是这人没死。而且,这可能跟祸端有关。”   说完跳了下去,踩在或僵硬或柔软的尸体上。   女尸道:“谢……”   牧净语把手放在她鼻下。   有呼吸,是活的。   女尸道:“臭……拉我……”   坑里全是尸水的味道,当然不好闻,牧净语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人拽了上去。   女尸出了坑,仍旧站着不动,只咔嚓咔嚓地把头扭来扭去。   “啊啊啊啊啊!!!别扭了别扭了!!!你是鬼吗????”   女尸:“不……”   “你不是鬼是什么???僵尸???”   女尸:“不……”   “你究竟是什么?你不要过来!牧净语,本少爷命令你,赶紧把她弄走!”   女尸:“我……是人……”   牧净语对文芙道:“还有多余发带吗,给我一个。”   文芙:“有。”从袖口拿出来,递过去。   牧净语拿着那条粉白发带朝女尸走过去,三两下给她把乱糟糟的头发束起来了。   那张脸这才完完整整露出来。   一张小巧玲珑的面,薄利的眉眼和唇,并不讨喜。   女尸顿了一下,“谢……”   牧净语道:“你是谁?”   女尸:“我叫……豆……豆苗。”   “豆苗?你为何会在尸坑里?”   豆苗道:“渴……水……想……”   正好,文芙刚才跑出来有带的水壶,本来是打算给牧净语醒酒喝的。她解下水壶,把壶嘴对准豆苗干瘪的唇,汩汩的水流进她的喉咙和肚子里,流向她的躯体各处。   她这棵即将枯死的豆苗得到了滋润,活了过来。   须臾,牧净语问:“能说话了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须臾,牧净语问:“说话?”   “……”   阴风阵阵,尸坑里有未闭的眼睛半张半合,若有难言之隐。   “我是豆苗。”   这是活过来说的第一句连贯的话。   豆苗把头扭正,认真道:“多……谢。”   乌世楠大惊失色:“你……你先别说话!!!吓死人了!!!”   牧净语道:“别理他,你继续回答问题,你为何会在尸坑里?”   豆苗道:“我有主人,我的主人很好……”   牧净语道:“什么主人?是你主人害的你?如果不是就认真回答,不要扯别的。”   豆苗像是没听见,表情沉浸起来,明显是回想起了什么,笑起来,道:“我遇到了个好主人,她叫付宜心,我们都叫她付娘子……她长得可好看啦,对人又温柔,犯了错也从来不罚我们,下人们都很尊敬她……”   乌世楠听见了熟悉的名字,手指颤抖着指着豆苗:“你说谁?付娘子?”   “……下雪了。”   牧净语:“?”   “雪……雪下的好大啊……付娘子心疼我,给我一个汤婆子,暖烘烘的……”   “你是付宜心的婢女?”乌世楠眼睛瞪大。   “你又怎么了?”牧净语发现了乌世楠的反常,“付宜心是谁?她怎么了?”   乌世楠赶紧道:“付宜心是我叔叔的三房,三天前突然暴毙了!”   “血……”   牧净语眉角一跳:“什么?”   “咳……咳出血了……娘子身体不好,我就一直守着她……我不让别人靠近,只能我自己守着……”   “好了,你先不要说别的!”牧净语喝斥道。   不过他的阻拦根本没用,豆苗像魔怔了一样,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   “大夫说娘子这是心病,不好治。我去问娘子心里有什么事,娘子只是叹气,一个字也不说……我帮不了娘子,只能守在娘子身边,即便再困再累,也不会放开娘子的手。”   “我很喜欢娘子呢。”   豆苗忽然停下,目光灼灼,盯住牧净语:“我叫豆苗,你记住了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牧净语心道:这女子定是被这么多尸首吓傻了。   豆苗继续道:“娘子……要我好好活……可是娘子走了,我还怎么活?但是娘子说的话,我必须听,我最听娘子的话了。我得好好活着……”   话音陡然一转,豆苗的声音尖锐爆裂:“可是!可是!!”   “怎么了?”牧净语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鸳鸯钺。   阴风更深,未闭的眼睛们好像要睁开了,睁开之后盯着深坑,询问着,为什么他们在坑里?   豆苗滚下眼泪,重重砸在地面,道:“我死了!!”   牧净语道:“你还没死。”   豆苗:“有人要我死。”   “谁要你死?”   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   豆苗止住了哭泣,她转头看向牧净语:“我叫豆苗,你记住了吗?”   牧净语道:“……我记住了。”   她扭头问文芙:“我叫豆苗,你记住了吗?”   文芙的心七上八下:“记住了。”   最后,她看向乌世楠:“我叫豆苗……”   “我记住了记住了!我这辈子!下辈子都不会忘!”   乌世楠快吓哭了。   问完问题,豆苗顿时恢复了正常。   她问道:“恩公,你刚才问我什么?”   “……”   牧净语狐疑地看她一眼,“你好了?”   豆苗神色如常,道:“怎么了?”   牧净语摆摆手,又重复一遍:“你为什么在尸坑里?”   豆苗摇头道:“我不知道,我醒过来就看到你们了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在这之前你是昏迷了吗?昏迷之前你做了什么?”   豆苗道:“我在打扫付娘子的房间,擦桌子上的那樽青瓷。”   “然后呢?”   “然后我就见到你们了。”   “……”   阴风又起,卷起豆苗的发丝和胳膊上耷拉的破布条。   文芙突然道:“你说的是真的吗?”   豆苗道:“我没有骗你们。”   文芙指着豆苗,牧净语和乌世楠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——   原来,除了脸,豆苗破烂衣衫下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。   青的、黑的、紫的疤痕纵横交错,明显不是新的伤口。   “你不是说付娘子从不体罚下人吗?你的伤是哪里来的?”   【作者有话说】   元旦快乐[加油] 第53章 真相的一角   “我自己摔的。”   “摔是摔不成这个样子的,是被打的,还是用不同的刑具打的……对吗?”   文芙可怜地看着,心底涌起同情:“到底是怎么弄的?”   豆苗矢口否认:“就是我自己弄的,不要问了。”   牧净语紧接着道:“你是什么时候擦的那樽青瓷?是林娘子死后多久?”   豆苗道:“当天晚上。”   “也就是说,你被扔进来三天了,你是刚醒?”   豆苗点头:“……嗯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那你知道这个尸坑吗?”   “我不知道。”   “你为什么被丢进来,犯什么错了吗?”   “没有,我不知道……我晕过去了。”豆苗抱住头蹲下,哭起来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   “你……”牧净语还要问,文芙道:“牧大人,先别逼她了,我先给她包扎下伤口吧,有些已经感染了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还不知道她是好是坏,不要妄动。你指挥我,我来帮她包扎。”   文芙道:“可是牧大人,是你先把她救上来的啊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这是两码事。我……”   文芙道:“好了,她受的伤真的很重,得快些疗伤,多谢你的好意了,但是我觉得她不是坏人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文芙拿出自带的一些急救药丸给豆苗喂下去,又给她可见的伤口敷了些草药,她扒拉豆苗衣裳的时候,无意间瞥见胸口处的伤口,那里更加可怖。   文芙倒吸一口气,里面的伤全是烫伤,大大小小都有,瘢痕遍布,在胸口凸起。   不过已经全部愈合了。   文芙实在忍不住:“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?”   豆苗不说话。   文芙叹口气。   牧净语踹了乌世楠一脚:“去,你背她。”   乌世楠大叫,极其不满:“你说什么?你让我背她?我为什么要背她?我凭什么要背她?”   牧净语道:“凭她是你家的人。”   乌世楠道:“她是我乌府婢女不假,可我是什么身份,她是什么身份,你让我背她?我还要不要面子了!”   牧净语沉默了,抛去一个威胁的眼神,低沉的气压蔓延开,   乌世楠喊来喊去,喊的喉咙疼,又瞧着牧净语的眼神十分不善,下意识咽了口唾沫,“行了行了,我背还不行吗?我背背背!”   乌世楠起身走到豆苗跟前,蹲下背过身,“你上来吧,本少爷屈尊降贵背你一次,你可老实点,别给本少爷找不痛快。”   豆苗迟钝地看了他一眼,乌世楠道:“快上来啊,要不我可反悔了!”   见豆苗还是不动,乌世楠心想她一定是被自己尊贵的身份震慑住了不敢上前,便后撤一步,直接将她背了起来。   豆苗吓了一跳,轻轻趴在乌世楠肩上。   乌世楠掂了掂,豆苗的大腿纤细,简直可以说是皮包骨,他顺口道:“你怎么这么轻?乌府又不是没钱,你没饭吃吗?”   豆苗身上的草药和尸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,乌世楠差点吐了,他强忍道:“算了算了,还是快走吧,快走……”   牧净语走时,把禁制重新恢复了。   文芙道:“既然都发现了,为什么还要遮掩?”   牧净语道:“这坟坑蹊跷,连乌世楠都不知道,我们是刚来的外人,不太好拂了主人家的面子,慢慢查吧。”   文芙道心道:这时候又是主人外人了,刚才破禁制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呀。   幸好乌世楠记得来时的路,他很快带着几人走出了竹林。   出去后,乌世楠歪歪头,示意背上的豆苗,道:“我把她放哪?”   牧净语道:“你们不是有给准备的房间吗,先把她放到文芙房间里。”   “哦。那跟我来吧。”   “等等,你家到处都是人,这样太显眼了,你有什么小路走吗?”   “哼,幸亏是遇到我了,我还真知道。”乌世楠骄傲道:“是不是有求于我了,这样吧,你叫我一声乌爷爷,我就带你们去,怎么样?你要是不叫,我可就喊了,到时候被别人发现了,看你怎么说!”   牧净语正要揍他,被文芙拦下了,她轻声对乌世楠道:“乌少爷,你是个好人,就带我们去吧。”   文芙的眼睛像葡萄一样透亮漆黑,长长的睫羽眨了眨,面露笑意地看着乌世楠。   乌世楠的脸腾地就红透了,喉咙更烧了。   他重重点了下头:“……好吧!跟我来!”   牧净语握紧了钺,冷笑一声,沉沉翻了个白眼。   走小路回去的路上,豆苗颤抖起来,乌世楠问:“你怎么了?”   豆苗脸色苍白,一言不发,眼神都迷离了。   文芙心道不好,“快走快走!马上要晕了。”   乌世楠闻言,“哎呦”一声,飞快跑起来,像是感觉不到累一样,很快就到了地方。   这是一处小小的圆形建筑,中间是一块小院子,房间门全部朝里,比较隐秘。   谁料几人刚到,就见几个婢女领着起戚绥今和裴轻惟走进院子。   两人只觉一阵风从身后过去。   见是几道熟悉的身影,两人即刻跟过去。   乌世楠踢开房门,托着豆苗的头,把她轻放在床上,她浑身剧烈颤抖,文芙摸出几根银针,立马往她额头刺去,顷刻,豆苗停止了动作,缓缓闭上了眼睛,呼吸变得平稳。   “她还有救吗?”乌世楠气喘吁吁问。   “有。”文芙起身走到一边,拿起桌上的笔提笔写下一串药材名字,她将纸递给乌世楠:“少爷,帮人帮到底,豆苗就靠这些东西救命了,你能不能找人买回来?”   乌世楠接过纸,随意看了一眼,心里想的全是文芙的眼睛,他道:“可以!包在我身上!”   文芙道:“要快,一刻钟能不能带来?”   乌世楠道:“肯定能!我家有个大药材库,等着我!”   乌世楠一溜烟跑了,戚绥今和裴轻惟走进来。   “发生什么了?床上的是谁?”戚绥今问。   文芙把刚才经历的事都说了一遍。   戚绥今听完后,道:“这尸坑是埋葬活人的吗?”   牧净语道:“看起来像又不像,我观察那些尸体极少有挣扎的痕迹,不像是活着的时候扔进去的,豆苗可能是个例外。”   戚绥今看她身上的伤,道:“真是命大。”   文芙道:“很坚强。一般人不太可能忍受这么多折磨。”   戚绥今觉得那些伤口万分扎眼,自说自话道:“……其实也是有的。”   文芙耳朵尖,听到了,“姐姐你说什么?”   戚绥今垂眸道:“没什么。”她看着豆苗浑身狰狞的疤痕,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当年岭弃山下的裴轻惟。   彼时她真的以为他要死了。   “我来了我来了!快!”乌世楠的声音打断了戚绥今的回忆。   他把药材一股脑都递给文芙,文芙立刻用法术把药材磨成粉或团成圆子,一点点喂给了豆苗。   豆苗吃了药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   乌世楠惊奇道:“醒了醒了!把死人救活了!”   牧净语道:“本来就是活的。”   豆苗先是看到了文芙,后看到了其他人,被这么多双眼盯着,实在有些害怕,她往里挪了挪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   “把眼睁开。”牧净语冷漠道,“我有话要问你。”   豆苗眼珠动了动,睁开了眼。   牧净语道:“你在乌府做了多久的婢女?”   豆苗拿被子遮住脸,只露出眼睛:“五年。”   “你的主人付宜心是什么人?她真的对你很好吗?”   豆苗道:“是二家主乌灼的三房姨太。对我真的很好的。”   “那你的伤是怎么来的?这都是陈年旧伤。”   “我说过了,我自己弄的。”   “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?”   “没有为什么,这是我自己的事,请不要问了。”   对于豆苗说的这些牧净语是不信的,不过看她目前这个样子,绝对问不出什么,又道:“你有仇家吗?你可知道是谁打晕了你?”   “我没有仇家,我平日只跟付娘子待在一起,怎么会有仇家……至于谁打晕了我,我不知道。”   “……”   真是问也问不出什么。   文芙给她掖了掖被角:“别怕,这里很安全,你要是累,就先休息一会吧。”   文芙起身道:“牧大人,先别问了,咱们出去吧,给她一点缓和的空间。”   牧净语不置可否,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条绳子,靠近豆苗。   文芙提出质疑:“牧大人你要做什么?”   “绑住她,要是跑了怎么办?”   “哎呀不会的,她吃了药,暂且没什么行动能力了。快走吧牧大人。”   “哦……”牧净语被文芙推出去了,戚绥今等人紧随其后。   牧净语出去后,问道:“乌世楠,你知道付宜心是个什么样的人吗?”   乌世楠叫道,“我怎么会知道,我又不经常在家,再说了,我要是知道哪个姨娘的脾气秉性才怪吧,这说出去算怎么回事啊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你既然不知道,那你带我们去看看她的宅子吧。”   乌世楠道:“这个可以,跟我来吧。”   *   很快,天色渐晚,一行人来到了一处深深庭院。   周围早已没了侍卫家仆,冷冷清清。   主人不过才走了三天,这房子却像十年没人住过一样,到处都是灰尘。   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传来。   戚绥今道:“怪味。”   文芙道:“我也闻到了。”   来到房门前,铁锈味减轻了一些,乌世楠推开门,“吱呀”一声,伴随着一团黑东西旋了出来!擦着乌世楠的头顶飞了出去。   “啊!”乌世楠尖叫,看清了那个一闪而过的东西——一只手掌大的黑蝙蝠。   “真是见鬼了……”乌世楠拍着胸脯喘粗气,道:“怎么会有蝙蝠?死人招蝙蝠吗?我还没在家里见过蝙蝠。”   牧净语指向前方,道:“死人不仅招蝙蝠,还招鱼呢。”  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房间正中央,一条无鳞片的干瘪鱼躺在地面,它的眼珠被剜去了。   “啊——!我不要待在这里了!我……我要走!让开!”乌世楠吓得脸色惨白,今天白天见诈尸,晚上见死鱼,他的心脏实在承受不了,推开牧净语就窜了出去,消失在视野里。   牧净语嗤道:“胆小鬼。”   他抬腿迈进去,表情瞬间凝固,脸色变得跟乌世楠一样了。   床上。   有人。   文芙正要进来,牧净语举起手掌,道:“都别动!”   四方床上,帷幔掀开,两边挂有铜镜和铃铛,皆朝向床上的人。   是个女人,头朝下,发丝浓密乌黑,光裸的干枯青色右臂垂在床沿,身上貌似只穿了一个肚兜,下半身盖着薄被,看起来像是要从床上往外爬。   只是死了,没爬成功。   牧净语走过去,用钺挑起来遮盖脸的头发。   “怎么了牧大人?”文芙问。   掀开后,一张素青的脸映入眼帘,眼睛睁着,眉毛细长,鼻头稍尖,唇无血色,两颊饱满,长得十分尖锐。   “这里有死人。”牧净语道。   “死人?”文芙跨步进去,见状倒吸一口凉气。   戚绥今和裴轻惟紧随其后。   戚绥今道:“这是……付宜心?”   牧净语道:“一定是。只不过,怎么没有下葬?……就这么扔在这里?”   文芙走过去把了下脉,没动尸体,到处按压了一下,又掀开被子看了看,身上并无外伤,只是这具尸体格外清瘦,明显是营养不良。   文芙蹙眉:“她……好奇怪……是饿成这样的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饿的?豆苗也很瘦,难道她们都没饭吃吗?”   文芙叹口气。   裴轻惟走到桌子旁,桌上除了脂粉珠钗外,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条。   纸条上写着:“以灵之镜与灵之铃,置于四个床角,每日默念‘哄哄呀哄哄咪咕噜咕噜”之法诀,端坐八个时辰,做足九九八十一天,即可成仙。”   裴轻惟把纸条递出去。   戚绥今看完后,道:“真是可笑!此等愚术!还要坐满八个时辰,神仙也要睡觉吧!要是真这么容易,我第一个就这么办了!”   裴轻惟笑道:“你可以试试,说不定能成。”   戚绥今拉下脸,瞪过去:“……你取笑我?”   “抱歉。”裴轻惟答道,“我错了。”   “我不会原谅你。”   戚绥今真的生气了,心想裴轻惟又不是不知道她想要什么,为什么还要说这种屁话揶揄她。   她瞪着裴轻惟,试图在他身上盯出个窟窿。   裴轻惟怎么会不了解她,道:“不要生气了,我不该说那么说。”   “我讨厌你。”   戚绥今握起拳往裴轻惟胸口重重锤了一下。   “……”   拳头的力道不值一提,裴轻惟微微睁大了眼睛——戚绥今从来不会做这种撒娇的动作。  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。   就是再锤几下,或者扇几下都可以。   他很愿意的。   “可以再来一次。”裴轻惟指指自己,眼神热切地缠绕住戚绥今,“脸也可以。”   戚绥今更气了,她最受不了激将法,张开五指往裴轻惟脸上扇去,力道不大不小,胜在清脆。   一时间,周遭更寂静了。   只听见裴轻惟笑了一声。   “很好。”   戚绥今愤怒又困惑地看着他,“好什么?挨打你很开心?”   裴轻惟道:“嗯。”   “赶紧滚!”戚绥今骂道。   文芙道:“怎么又吵起来了,不要动手,会伤了和气的。”   牧净语了然道:“不不不,有人乐在其中。”   文芙:“……”嗯?好吧,是她不懂了。   这时,牧净语看到尸体脖颈上的一个物件,他伸手顺出来,发现是一枚翡翠平安锁。   触手温润,做工极其精巧。   而且,看起来很是熟悉。   突然,他想起来了,看向戚绥今:“金朝,你是不是也有个平安锁?你看,是不是跟你的一样。”   戚绥今先看了看付宜心的,又看看自己的。   不说一模一样,简直可以说是别无二致。   “怎么回事?从一个地方买的吗?”牧净语发出疑问。   平安锁是钟奚送的,只有裴轻惟知道。   戚绥今的眼神凝了一瞬,略一思考,道:“是一位长辈送的,平安锁嘛,都大差不差。”   “哦,也对。”   牧净语把平安锁放回去,收回钺,文芙打了个哈欠,他看看窗外的天,道:“要不今天就这样吧,明日再来,大家都先休息去吧。”   戚绥今下意识点点头,思绪已经飘远了。   她想起钟奚给她平安锁时说的话。   “你天赋最高,是我最看重的弟子,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要让为师失望。”   “此平安锁是我专门托人打造的,你带上它可以保平安。”   ……   几人原路返回到了房间。   戚绥今脑袋乱糟糟的,各种各样的画面争先恐后往她头里涌。   师父、裴轻惟、师父、裴轻惟……   她强制摒除杂念,躺在柔软的大床的准备安睡,却不合时宜地想起豆苗的伤疤,那些伤疤越来越多,慢慢地,与她记中的一具躯体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。 第54章 重要回忆杀!   那天是裴轻惟十六岁生辰。   戚绥今独自去了岭弃山。   此山是个冰山,常年落雪,经年不停,满天大雪狂舞,在山体上凝结了无数冰晶,而只有山顶上最锐利的冰晶,才可以锻造出最精良的剑刃。   彼时她刚跟一条邪恶的妖龙搏斗完,拔了它三块鳞片,同时也被妖龙要了半条命。即便这样,她还是要去。   偏要去,必须去,她承诺裴轻惟了的。   不过,精神允许她强大,身体却不允许,岭弃山彻骨的寒,冻得人几乎不能行动。   戚绥今边走边砍断挡在面前的冰晶,她的身体是冷的,手却是热的,浑身血液仿佛逆流,头重脚轻,山顶还遥遥无期……   她爬啊爬,直到手也冻僵,那强大的精神力不足以支撑她的身体了,像团火苗被扑灭了,她眨了下眼,一个没站稳,脚下一滑滚了下去。   路上冰晶硌人,把她的锁骨划伤了。   一直跌跌撞撞滚到山脚后,脑袋还是充血状态,就在这时,她听到熟悉的嘶吼声,以及巨爪落地的声音,那条妖龙也是个不好惹的主,居然一路闻着血腥味找来了!   她现在可打不过。   眼看妖龙越靠越近,她不想就这么死,正预备挣扎,远处跑来一道身影,衣袂飘摇,大片的雪染白了他的发梢和眉毛。   正是裴轻惟,他来救她了。   妖龙招数诡谲,它不似寻常妖兽一般狠厉直击要害,而是慢慢折腾,异常磨人,它攻击不断却不伤及根本,是要把人活活熬死的。   裴轻惟的身体各处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,不过也好,这样起码拖延了时间,让戚绥今暂时脱离了危险。   戚绥今毫不犹疑站起,拖起沉重的双腿,咬着牙,头也不回,心口窝火重愈千钧,现在她必须要拿到冰晶,才能杀了妖龙。   忽视了路上所有的风雪,一步一个脚印,登到了山顶,摘下那根冰晶。   来不及锻造,这根凝聚着天地灵气和她自身灵力的冰晶猛然往山下冲去,划开凛冽的寒风,直抵妖龙心口。   “噗嗤”一声。   温热的血迸溅出来,涂满地面的雪。   妖龙死了。   裴轻惟得救了。   待戚绥今找到他的时候,已经不成人形了,漂亮的脸都被划烂了。   裴轻惟见是她来,睁开眼睛,却觉得额头上一点冰凉。   他问:“你哭了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没哭,那是雪。”   “没哭就好。抱歉,我这个样子,一定吓到你了。”   “不要说话了,我救你。”   戚绥今把仅剩的灵力都渡给了裴轻惟,这才勉强保住了他的命,她拔出插在妖龙心口的冰晶,背着裴轻惟,一步步走下了山。   天真的好冷,一点光都没有,到处都是刺目的白。   戚绥今其实哭了一路,但是她自己不知道,不知道这是眼泪,不知道为什么哭,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。   裴轻惟的伤必须得找个功力高强的人,用其澎湃的灵力暂且护住心脉才可以。   她不认识别人,只能去求师父钟奚。   钟奚嗔怒、痛骂,“我花了这么长时间和精力教养你,你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白白丢了那么多灵力!你对的起我对你的栽培吗?”   “一个杂碎罢了,值得你这么去救?”   “你如此心思不正,该当何罪?”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只是跪在地上听着,什么也没说。   钟奚也沉默了,他一贯如此,戚绥今只要做错了事,他就沉默着,等戚绥今自己承认并解决问题。   往常戚绥今会很快回应,但是这次她等待了很久,也跪了很久。   “小绥,你一向稳重自持,从未逾矩……一定是他蒙骗了你!师父替你杀了他!”   钟奚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,手掌汇聚灵力朝裴轻惟攻去,戚绥今挡在面前,声音拔高,突然道:“师父!”   “……”   “灵力我会修回来。人,不能杀。”   “我非杀不可呢?”   “他对我还有用,不能杀。”   钟奚冷笑,眼神落在戚绥今发顶。   “小绥,还要我告诉你,你修的是什么道吗!看来此人真是扰乱了你的心智,你现在都学会骗师父了吗?”   “师父,我未曾求过您什么,求您,暂且留他一命。当然了,我亦会尽快完成您的夙愿。”   戚绥今了解钟奚,只要跟他利益相关的事,他是不会拒绝的。   果不其然,钟奚说。   “我可以信你一次,但这种事只能有一次,若再有下次,你知道后果。”   “是。”   ……   戚绥今回到自己房间,这里面所有物件都是裴轻惟给置办的,大到桌椅板凳,小到喝水的茶杯。   无一不是,无一不精巧。   而置办它们的人此刻却躺在其中,像摔碎的瓷器,不能复原。   冰晶由她亲手锻造,取名“斩灵”,蹭予裴轻惟。   “喏,来晚了,你的生辰礼物。”   她悄悄放在床头,不愿惊醒床上昏迷的人。   没人帮她,她知道的,她也不需要别人帮忙。   脸上两道清痕滑落,她又哭了,伸手去碰,是滚热的。   真是没用,不许哭。   戚绥今还是忍不住,边哭边抱着裴轻惟,硬是剥离出自己一道灵脉,送进裴轻惟胸口,包裹住他的心脏。   没有人能把别人的灵脉占为已用,此举是倒行逆施,很长一段时间内,修道境界都不会往前走了。   ……   两年。   戚绥今花了两年时间,慢慢把裴轻惟养好了。   起初,她什么都不会,不通药理,不会护理,只能去宗门藏书阁找相关的书从头学。   医官说身上的伤疤若想恢复很难,需得每日修护。   因为钟奚无处不在,戚绥今只能白天把裴轻惟送去宗门医官那里,再半夜把裴轻惟带回来治疗伤口。   那段日子,她一直吊着一口气,焦虑的情绪如山般压在她身上,稍微动弹丝毫都不行。   除了应对钟奚,她更多的是担心裴轻惟。   她怕他醒不过来。   就这样一日日地煎熬,一日日地等待。   她有时会想,当时被妖龙折磨的时候,他是不是要比她痛苦千万倍。   终于。   裴轻惟醒过来了。   他身体上的各种深浅不一的伤疤,已经尽数消失了,完全看不出曾经受过的伤,每一寸肌肤都是完好的。   足以看出来养护之人下了多大的功夫和力气。   无微不至,纤毫毕现。   ……   窗外月牙弯弯,风儿安静,漆黑的夜里闪进来一个人。   “其实也是有的。”   戚绥今不知道何时睡着了,未曾做过梦的她在睡梦中重复了白天说过的这句话。   “有什么?”   来人问道。   戚绥今蓦地惊醒,看清来人。   原来是裴轻惟。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揉揉眼睛。   裴轻惟走过来坐到床边,整张脸隐没在黑暗里:“白天和刚才我都听到了。你说的‘有’,是什么意思?这个‘有’……是谁?”   戚绥今点亮床头油灯,照亮裴轻惟半张脸,吐出一个字:“你。”   “我?”   “我怎么了?”   “你忘了吗,你十六岁那年。”   裴轻惟怎么会忘记,那段记忆他已经刻进了灵魂,要记一辈子的,只是没想到戚绥今会提起这件事。   他道:“你说的是那件事吗?”   “对啊。”戚绥今点头,呼出一口气:“当时我真的以为你要死了。”   “对不起。”   戚绥今疑惑地看他一眼:“道什么歉啊?”   “我骗了你。”   “骗我?骗我什么了?”   “那两年我是昏迷状态。”裴轻惟垂眸,低声道:“但我只是醒不过来,这其中发生的事我全都知道……”   “嗯?”   “你的眼泪、你的怀抱……”   “喂!”戚绥今那油灯的手有些不稳,她厉声打断:“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?”   “对不起,当时我实在……不知道怎么面对,我不敢告诉你,我很恶心,对不起。”   “你……”戚绥今欲言又止,心里像蚂蚁啃食般酥麻,说不出的别扭,道:“你就算说了谎,我也没所谓的……本来就是我欠你。”   “你从来不欠我什么,是我连累你太多。”裴轻惟牵起戚绥今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,里面的心脏跳得剧烈。   “我能感知到这是你的灵脉,当年若没有我,你应该早就突破大乘期了。”   戚绥今的心也跳起来,她道:“切,这怎么了,我不照样修到了吗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周遭寂静下来,净的只有两人的心跳声。   裴轻惟把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口,而后贴在脸颊:“师姐,你说你对我不同,究竟是哪里不同?”   戚绥今:“……”   裴轻惟继续道:“我知道。是你拼命要送我的斩灵;是你换给我的灵脉;是你的日夜陪伴的七百三十九天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这些怎么了?”   裴轻惟笑了下,道:“你说怎么了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不明白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你把我从头到尾都看光了。”   “?”   戚绥今愕然,罕见的结巴了一下:“你、你说什么?那怎么了?你没看过我的吗?”   裴轻惟答非所问:“我都打听到了,你当时给沈观买了房子。”   “谁?……沈观?”这个名字乍一听有些陌生,不过戚绥今很快就想起来了,这是两年前她假成婚的对象。   “他又怎么了?买房子怎么了?”   “你既然对假的都这么上心,我可是真的,你的唯一的师弟,你不应该负责吗?”   “负、负什么责?”   “你愿意跟我一直在一起吗?”   “我现在就跟你在一起啊。”   “我没有别的要求,你不要离开我就可以。”   裴轻惟语气染上一层薄薄幽怨,声音也格外黏稠、滞重。   “你可以伤害我,可以利用我……”   他低头靠近戚绥今,呼吸很轻。   “你也可以杀了我。”   “你怎么了,胡说什么!”   “我没有胡说,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。”   戚绥今露出惘然的表情,想起他腰间的疤和心魔,嘴唇不受控地颤抖了两下,怀疑起来。   “是不是你被心魔控制了?”   她抓起他的手腕,给他传送灵力,只是这灵力也是杂乱无章,不知道送哪里去了。   裴轻惟打断她的施法,说:“没有。有你在,我就不需要心魔了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重新握住他的双手,眼神戚戚。   刚才的梦是如此真实,梦里裂开的裴轻惟,轻的像一片羽毛,稍微有点风就抓不住了。   突然,她扑过去咬在他肩头,用了十足的力,丝丝红痕溢出,她收口,额头靠在肩上。   语气极其认真笃定。   “我不想你死的,不要为了我死,也不要为了什么别的死,就不要死,可以吗?”   【作者有话说】   只恨年少时天资愚钝,没参透缘分~ 第55章 豆苗的一片痴心   “听你的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不死。”   “你以后不要说这种话,再说就真的咬死你。”戚绥今闷声道。   “不说了。”   戚绥今伸手搂住裴轻惟的腰:“师弟,我很感谢你。”   感谢你的存在。   仅仅只是存在。   她把头靠在裴轻惟颈肩:“今天可以跟我睡,以后……也可以。”   裴轻惟托起她的脸,眨了下眼,笑道:“怎么睡?”   “什么怎么睡,就跟以前一样啊。睡个觉总不能翻出别的话花样吧?”   这句话刚说出口,戚绥今立马捂住了嘴,言多必失言多必失……   “咳咳,就这么睡吧。”   她找补道。   “怎么睡?”   裴轻惟寸步不让。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只能道:“我困了,赶紧睡吧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好吧。”   他说:“师姐,让我抱着你,可以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是会同意的,对于裴轻惟提的要求,除了听不懂的和不愿意做的,其余能答应的全答应了。   于是裴轻惟心满意足的抱着师姐睡着了,师姐在怀里缩成一团,温香软玉,眉目舒展、安宁。   “师姐,你不脱衣服吗?”   “不要。”   “好吧,我能不能帮你脱掉?”   “不能。”   裴轻惟把戚绥今往上抬了抬,亲了她额头一口:“师姐,师姐……”   “干什么?”   “没什么,我只是很想要你。”   “别说这种话,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   “好吧,我说想做你的裙下之臣,能回答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“不要。”戚绥今道:“那感觉并不好,我不喜欢。”   “不好?不喜欢?为什么?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吗?”   “不是,我说不上来。”   “你可以说一下,我会改的,是不是我当时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惹你生气了,我保证以后做的时候不说话了,行吗?”   “不是这个原因……”   “那是什么?”   “……我喜欢掌控自己的所有,但在那个过程中,我无法控制自己,变得不像自己了,也无法思考太多了,你能明白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可太明白了。  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别有一番风味,像爱人之间的调情,可奈何说的人并不是这个意思。   “师姐,其实你可以试着掌控的,你可以在上面。”   “不要,太累了,躺着我都累。”   “……”   “好吧,先不讨论了,睡觉吧。”   裴轻惟轻轻叹口气,把怀里的人搂紧。   七百三十九个日夜。   他清清楚楚记得,师姐冰凉的手指在他额头、鼻尖、胸膛、大腿……划过的触感。   那时候,师姐也是抱着他睡的。   *   翌日,天气晴朗,云朵洋洋洒洒铺满天空,不遮挡任何阴影。   院中传来一声惊呼!   “你做什么?!”   那是文芙的喊声。   戚绥今还睡着,这叫声没把她吵醒,裴轻惟则早就醒了,他轻轻起身穿衣,未曾惊动。   出门后,只见豆苗发了疯一般用砖头砸着自己的手!   文芙上前夺下那块砖头,奋力丢出门外,惊疑地看着豆苗:“你怎么了?!”   豆苗眼神呆滞,仰起头看着文芙:“娘子……说……我的手……很难看……我不要我的……手了……”   “你糊涂了,这里没有娘子!”文芙斩钉截铁道,她迅速拿出纱布给豆苗包扎。   幸好来的及时,伤势并不严重。   牧净语冲出门,见状挡在了文芙面前:“她发疯了?”   文芙道:“嗯……算是吧,像是癔症。”   “能治吗?”   “找到成因就好治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豆苗捂着手安静地坐在地上,坐了一会突然暴起,冲向一旁的裴轻惟!   她拽掉手上的纱布扔到一边,裴轻惟念了个法诀。   周遭所有开始放慢,一片落叶定在半空,豆苗定在原地。   凝滞了一瞬,他打了个响指。   落叶落下,豆苗开始呼吸,清醒了过来,她看看裴轻惟,又回头看到了文芙,“我……我怎么了?”   随即手指的刺痛传来,让她不受控制地皱起眉头,出了很多冷汗。   文芙赶紧给她重新包扎好了。   豆苗道:“谢……谢。”   牧净语走过来道:“豆苗。”   “嗯?”   “你知道付宜心在哪里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豆苗捂住手:“我知道。”   “在哪里?”   “在我心里。”   “……”牧净语真是无语,“你认真回答,她人在哪里?”   “在家里躺着。”   “你知道她没有下葬?”   “嗯。娘子不能下葬的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“因为我要陪着娘子啊。”   牧净语觉得豆苗简直不可理喻,他问:“你一个小婢女,还能把主人的尸体留下?没人管?”   “我只有娘子了,娘子也只有我了。”   “什么意思?平时就只有你们两个在那里生活吗?”   “没有,还有其他人的,只是娘子身边只有我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“娘子不让任何人靠近,除了我,因为她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”   “什么事?”   “成仙。”   “……”   “成什么仙?”   一阵迅风刮过,戚绥今不知何时醒来,闪到了豆苗面前,问道。   “自然是天上飞的神仙。”   “谁让她这么做的?为什么要这么做?目的是什么?”   “我……不知道,娘子每天都要练功,练功时不会让我靠近,我只能在门外守着,最开始还只有一两个时辰,后来时间越来越长了,我见到娘子的时间都少了。”   “除了你,付宜心还接触过什么人?”   “我……我想一想……”   豆苗低着头,又抬起:“我想起来了,有……有一个男人。”   “长什么模样?”   “大概四年前……他虽然年纪有些大,但长得很好看的,我躲在一边看的,不过被娘子发现了,把我赶走了,后来我就没再见过他。”   “你能不能具体描述一下,或者画出来那个男人。”   豆苗摇头:“不行,太长时间了,我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么一点了。”   “……”   牧净语道:“这样吧,你跟着我们去找付宜心,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。”   “真、真的吗?我还能再见到娘子?”   “……”   豆苗欢欢喜喜紧张地跟着四人去了。   热辣辣的天铺在地面,空气里凝结着铁锈味,两旁的树叶昂扬着。   刚踏进院子,豆苗身体颤动起来,肩膀抽搐,很快哭了起来。   她双腿哆嗦着跑进房门,看到床上的付宜心,一个滑跪过去,想触碰却又想起什么,终究收回了手,跪在一边:“娘子……娘子……我来找你了……”   戚绥今打断道,“她已经死了。”   豆苗一颤,止住了哭声,转头看了一眼戚绥今,忽然发现挂在她胸前的平安锁,表情变得奇怪,又看看付宜心,回头指过去,道:“你的……娘子也有这个,跟你的一样。”   “那你知道她的是从哪里来的吗?”   “不知道,打我开始伺候娘子,她就一直戴着了。”   “……”   静默了一会,戚绥今问:“你既然如此忠心,就这么让她以这幅模样死了吗?也不给她整理衣冠,还在屋里擦青瓷?”   “娘子……娘子死前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,她说‘别碰我’,我一向听娘子的话,不会碰她的。”   “为什么不让你碰她?”   “我当在外面守着的时候,娘子屋里很久都没动静,我进去想掀开她的帘子瞧一瞧,娘子说话很小声,她让我滚出去,别碰她。结果第二日……又或者是那天晚上……娘子就没了……”   “付宜心怎么死的你知道吗?”   “不知道。”   “不知道?”戚绥今冷道:“看这个样……是饿死的吧,乌府不给你们这对主仆饭吃吗?”   “怎么可能!也太看不起我们乌家了吧!”   乌世楠抬腿走进来,他是偷偷跟来的,趴在门上不知道听了多久,听见这句话后忍不住喊出声。   他走到豆苗面前,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扯起来,“我命令你说清楚!别给我们乌府脸上抹黑!”   豆苗力气小,手刚受了伤,没法抵抗,弱弱喊了句:“疼……”   乌世楠这才认真看了看豆苗,发现她手上缠着薄薄的纱布,有部分已经渗红了,他迅速撒开手,解释道:“哎哎?不是我干的,你的手怎么了?”   “好了好了,别吓唬她了。”文芙劝道。   乌世楠退到一边。   豆苗可怜巴巴道:“有,我们有饭吃的,但是我和娘子都吃的很少。”   “吃那么少干什么?乌府又不是供不起。”乌世楠有些恨铁不成钢。   豆苗道:“娘子自己吃的少,让我们也少吃点。”   乌世楠道:“怎么,听你这意思,她自己不吃饭,也不让你们吃饭?”   “不是的,不是的。”   “就是吧。”乌世楠看着豆苗,他刚才把人家弄疼了,又这么一副可怜样,心里难免泛起恻隐之心,道,“看你瘦的这样,你是不是傻啊,她不给你吃,你不会偷吃吗?”   豆苗道:“我听娘子的话,不能偷吃。”   乌世楠道:“想来你娘子对你肯定不好,既然对你不好,你还听她的话干什么。”   “娘子,对我……对我很好的。”   乌世楠有些急了,“我说你是不是被打傻了,来的路上我都打听过了,那个付宜心不是个好人!脾气孤僻暴戾,有什么不顺心的就打骂下人,你说,是不是?”   豆苗的泪哗哗流:“不是……就不是……”   乌世楠最不擅长面对眼泪了,忽然有些慌了,忙掏出绢帕给豆苗擦眼泪:“你别哭啊,别哭啊……我没说错什么啊,我说的都是真的啊,你难道是感动哭了?”   豆苗哭的更厉害了。   绢帕被泪水浸湿,乌世楠扔了那个,重新掏出另一方干净的给豆苗擦眼泪。   “别哭了,别哭了,我给你饭吃,给你很多饭行不行?你想要什么可以跟我说,我有钱,可以给你买,你要是不想在乌府,我差人把你送走行不行?你不要哭了,我都答应你这么多了,你也答应我别哭了行不行?”   乌世楠嘟嘟囔囔嘴巴没停过,豆苗终于不哭了。   “太好了。”乌世楠累的满头大汗,感慨道。   豆苗道:“我什么都不要。”   乌世楠道:“什么都不要?人怎么可能没有想要的东西呢?比如我吧,我想要三皇子那把长枪,跟他要了好几次也不给我……”   豆苗斩钉截铁道:“我想要娘子回来。”   乌世楠:“……”   “哎哎,你这强人所难了吧!人死不能复生啊!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没有理会那些,回到桌前,桌上有几本书,在几本书的中间有一角泛黄的纸露出来,他抽出那张纸,还是叠起来的,张开后,纸上模糊的字迹展现出来。   “吾妹宜心:见字如晤。暌违日久,思何可支?”   “还记得那年,你守在我窗边,顺手折下一只梨花别于我耳后,流光易逝,我与你姐夫创办的问宜宗也已十六年了。”   “近年我常感寂寥,愈发想念你,你若也想见我,可来问宜宗寻我,这里有酿好的清酒,是你平素喜欢的味道。”   “吾妹亲启,付宜念留。” 第56章 屋(乌)檐下   “你在看什么?”   戚绥今发现裴轻惟站在桌前不动,走过去看到手里的信,看着看着,露出了诧异的表情。   “她……怪不得名字里又是‘付’又是‘宜’的。”   戚绥今拿过纸条给所有人都看了一眼,尤其是豆苗。   文芙道:“付宜心居然跟问宜宗有关系?她居然是付览两兄弟的小姨?”   牧净语道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   戚绥今把信举到豆苗面前:“你知道这个信吗?付宜心跟付宜念是什么关系?”   豆苗道:“我知道,她们是亲姐妹。”   “她们关系很好吗?她修炼的成仙术,是付宜念教给她的吗?”   “关系我不清楚,那信是很多年前的了,反正在我待的这五年里,娘子从未踏出府门半步,也没听说她提起什么家人。”   戚绥今把纸收起来,没再问,转而问乌世楠:“除了付宜心喜欢打人,你还打听到什么了?”   “那可多了,听我仔细给你们讲讲。”   乌世楠这人不擅长总结,说什么话都要添油加醋说一大推没用的。   不过好在他手舞足蹈,便说边演,让人很能听进去。   原来付宜心当年是中州有名的才女,写的诗念过的词都极其受人追捧。   她的字一字千金,即便这样,也有大把人求取。   付宜心喜欢到处游玩采风写诗,某天走到乌府附近时,被刚下朝回来的乌灼看见了。   说来也巧,她经过乌灼的轿子时,一股强劲的风掀起了轿帘,乌灼只看了一眼,就认定这个女人是他的。付宜心长相薄利,但就是那清冷的眉和眼,深得乌灼的心,让他心底燃火。   乌灼命人停下轿子,直接派人将人请到了府里。   付宜心没怎么挣扎,很快接受了这一切。   乌世楠挠挠头:“关于这个有两种说法,一种说是好言好语把人娶回府的,另一种说是直接把人掳到府里的。”   文芙愤怒道:“这还用说吗,一定是掳来的!一个会写诗能赚钱的女子,怎么甘心屈于别人屋檐下?”   乌世楠有些羞愧,道:“我也这么觉得的,我是不赞同这种做法的,我叔叔那个人……唉……”   乌灼一开始对付宜心极尽宠爱,只是时间长了,再漂亮的脸,再好的性格,都会随着人心的看法而改变,漂亮会变得丑陋,性格会变得扭曲。   心变了之后,等再面对那张自己曾喜欢的脸的时,涌起的感觉就只有厌恶和鄙夷了。   付宜心被丢开了。   乌灼转身又娶了新的小妾,新人的长相与付宜心截然相反,她妩媚多姿,会唱很多乐曲。   付宜心被彻底冷落了。   府上的人都连带着不管她了,谁料好几年之后,乌灼不知道是突然想起还有付宜心这个人还是什么,破天荒踏进了这个院子。   付宜心重新受宠了。   同年,豆苗进府。   再后来,付宜心诞下一个孩子,只是那孩子生下来身体发青,额头有一大块黑斑,一直蔓延了半张脸,他被乌灼视为灾星,不顾付宜心的哀求,强制把孩子丢出了府。   留下一句:“晦气。”   付宜心大闹一场,闹的府上人几乎全知道了,两人从此反目成仇,再不相见。   付宜心的性子也是从那时候变的。   听完乌世楠的话,文芙难掩愤怒,“怎么能么做!难道当初没找医师看看就把孩子扔了吗?”   乌世楠摇头:“应该是没有,我叔叔那个人,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改变了。而且据说,那个孩子确实邪性,出生之后没有哭,而是在笑,把接生的人都吓坏了。”   文芙眉毛拧成团:“笑?怎么可能!这是不是谁传的谣言?”   乌世楠道:“具体我也不清楚,毕竟我也没亲眼见过。”   文芙道:“即便是真的,那可是他的孩子啊!天底下居然有这么狠心的爹?”   乌世楠道:“我叔叔孩子很多,他不像我爹,对于那些孩子,他都持放养态度平日很少管教,也可以说是根本不管。”   文芙道:“这种人不配做父母。”   戚绥今问:“乌灼还对付宜心做什么了?”   乌世楠摇头:“没了,我知道的就这么多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昨日席上乌灼不在,对吗?”   乌世楠道:“是的,叔叔他这几天没在府里,去南方玩了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那正好,带我们去你叔叔那边看看。”   乌世楠道:“不好吧,我带你们去那里算怎么回事,可以去,但是找个什么理由呢?”   裴轻惟道:“就说是你父亲的安排。”   乌世楠看见裴轻惟就害怕,不敢多说话,行也得行,不行也得行,便应承下来:“好的,跟我来吧。”   推开门,刚才还闷热的天降了几度,太阳被云彩遮挡了大半,透出些许颓废的气息。   几人很快来到了乌灼的地盘。   这里是个方正的地方,讲究对称,门口有两株梨树,连叶子都修的完全相同,分毫不差。   戚绥今道:“怎么跟问宜宗那么像?”   裴轻惟道:“或许都是受同个东西影响,才这么建造的。”   戚绥今:“……”   “进去吧。”乌世楠跟侍卫交涉完,走过来道,“我说我爹让我来拿个东西,拿了就走,咱们要快点出来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为什么要快点出来?又不是做贼,这不是你叔叔的家吗?”   乌世楠道:“我爹和我叔叔关系不好……总吵架来着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几人从正门进去,乌灼的家富丽堂皇,恨不能什么东西华丽张扬就格外布置什么,从地面到墙缝,每一处都透露着奢华。   一进去正屋就有一幅很大的挂画。   是一幅“神明”图。前面紧挨着一张桌子,上面堆满了祭祀的瓜果和银钱,最中间的香炉还燃着烟。   上面画着一个男神和一个女神,周围围着云彩,男神表情冷漠,女神慈爱。两人都身着白衣,双手握在一起,垂眸看着世间的凡人们。   按理说信仰什么神明佛祖的,应该专门弄个地方供奉,文芙还没见过这种的,忍不住盯着看了几眼。   乌世楠解释道:“不要惊讶,这是我叔叔信奉的两位神明。”   文芙道:“好像不是常见的神明,不知是哪两位?”   乌世楠道:“春神和谷神。”   文芙:“谁?!”   乌世楠道:“怎么了,没听过是不是,他们一个司地方作物的种植和生长,一个司花草树木繁衍,是一对神侣来着。”   文芙道:“我说我知道……你信吗?”   乌世楠道:“我信!不过你居然知道?怎么知道的?”   文芙道:“我们来这里之前曾经去过一个叫石苔村的地方,村里都信奉这二位。不过他们是为了保佑庄稼收成,你叔叔为什么信这个?”   乌世楠道:“我叔叔神神叨叨的,谁知道他为什么信。”   牧净语跳出来,横在文芙和乌世楠中间,问:“你叔叔除了信这个,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?”   乌世楠道:“没了吧,你想要他特别什么?”   牧净语道:“就比如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?”   乌世楠道:“非常喜欢纳妾算不算?几乎每个三个月就纳一个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要是这些女子有什么不同之处,也算。”   乌世楠道:“这有什么不同的,除了长得不一样呗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挂画很重,紧紧贴着墙壁,像直接画在墙上一样。   牧净语顺手拿起面前一个苹果咬了一口,嘎嘣脆。   乌世楠阻拦道:“你干什么?怎么吃上了,这是贡品,我爹说了,贡品不能吃的!会遭劫难的!”   牧净语推开乌世楠:“我吃了能怎样?劫难怎么还不来?”   乌世楠道:“你就这样吧!你不听劝,早晚会……”   牧净语不理会,自顾自嚼着,嚼着嚼着,他歪头看向画,忽然看到春神和谷神变了脸色,脸部扭曲撕裂,张着满口獠牙向他扑来。   他下意识抽出钺抵挡,迅速挥舞了几下!   春神和谷神互相缠绕着,环绕起牧净语,“你敢吃我们的贡品?”   “杀了你杀了你……”   牧净语脸色骤变,咬了一口苹果,把它往谷神脸上砸去。   现实里,在众人眼里,是牧净语突然发疯,把苹果砸向壁画,在谷神脸上留下了一块污渍。   “牧大人?!”文芙惊叫。   “牧净语你干什么?我操,你想干嘛啊?这回你叫我爷爷我也保不了你了!”乌世楠喊道。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眼疾手快,左手抓住牧净语的钺,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扣起,往他脑门上敲了一下。   牧净语眼神瞬间清明,春神和谷神的身影消失,老老实实回到墙上。   “我……这……怎么了?”他懵懵地问。   裴轻惟:“幻术。贡品里下了幻术。”   牧净语蹙眉,冲乌世楠道:“你叔叔也太小气了吧,怕人吃你家贡品还下幻术?”   乌世楠道:“我怎么知道!我提醒过你不要吃了,谁让你不听!”   牧净语:“……”   裴轻惟道:“看来乌灼很尊重他们,对吗?”   乌世楠道:“没错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   话音刚落,挂画从下往上燃烧起来,呼啦一下窜到顶,很快烧光了,只在墙壁留下一大片黑色焦痕。   “啊?!发生什么了?”乌世楠揉了揉眼睛,“我没看错吧?我也中了幻术?”   牧净语眉头展开,面露疑色:“轻惟,你这是做什么?”   裴轻惟解释道:“闹点事,这样查太慢了。”   牧净语嘴角微微上扬,状似无奈道:“这样……不太好吧?毕竟是人家的信仰……”   裴轻惟道:“你不是也擅自把人家禁制打破了?”   牧净语道:“好吧。”   又道:“不过,乌灼不是出去了吗?他要怎么得到这个消息?”   裴轻惟伸手往门的方向一指,那里赫然站着两个人,见被发现了,即刻跑了。   “从我们一进来,就有人盯着我们,其中一定会有人去报信,很快,乌灼就会回来。” 第57章 竹竿竹帘竹笋竹叶   “不……不行,不能这样……”乌世楠慌乱不已,结巴道,“快快快……你们快走,我请人重新尽快画一幅,我叔叔脾气很坏,他什么亲什么理也不认,他要是知道了,就全完了全完了……”   乌世楠边说边往外跑,牵灵缚冲出去绑住他的腰,将他往回一扯,裴轻惟道:“怕什么,你忘了我是谁吗。”   乌世楠道:“我当然知道……只是……我怕……”   裴轻惟:“你怕我打不过?”   “不是,我怕他被你打死!到时候就不是这一副画的事了,我外婆是皇室中人,她儿子被你杀了,到时候整个皇室都会与你为敌!”   乌世楠越说越激动,越说越严重,“他们会在世间找寻最厉害的人追杀你,今年找不到,明年呢,难道就因为这一件事,你要把不相干的人都杀光吗?”   裴轻惟笑了下,抬眸道:“你不知道大乘期的实力,没关系,我可以说一下。”   他收回牵灵缚,乌世楠扑通坐在地上,居高临下的声音传来,带着无限的煞气和睥睨。   “你乌家有几个人?皇室有几个人?你以为我不能都杀光?而且,我不仅可以杀,我可以让他们神魂俱灭,下辈子也不能投胎。”   “你不能……”乌世楠狂摇头。   裴轻惟笑道:“你要是听话,我可以杀了皇帝,让你做皇帝怎么样?”   “……”   乌世楠被这没头没尾内容信息巨大的话震撼住了,久久无言:“你……”   什么杀了皇帝,让他做皇帝?这是什么意思?炫耀他的实力吗?还是他真的这么想过?   乌世楠的思绪越飘越远,要是真让他做了皇帝,他能做好吗?皇帝怎么当啊?他做了皇帝之后,该怎么跟三皇子称兄道弟?让他叫自己爹?   “……”   “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,就待在这里,等乌灼回来就可以。”裴轻惟最后说。   戚绥今发现了裴轻惟的怪异,他平时不说这种玩笑话,今日说的格外多,于是悄悄问:“你怎么了?”   裴轻惟道:“没怎么啊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不对劲,你今天好像有点开心。”   裴轻惟点头,也小声道:“对,因为往前进了一步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什么进了一步?离真相更近了吗?”   裴轻惟道:“这么说也可以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好吧。”   裴轻惟往戚绥今那边走了几步,突然问道:“如果这一切都结束了,你想做什么?”   “什么?”   “我能感觉到,除了得‘道’,你还一直有想做的事,因为你不告诉我,所以我不问,但是我想知道,你做完后想做什么?”   “……”戚绥今不明白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   裴轻惟道:“你不是答应对我负责了吗,这种事我有责任知道吧。”   “我……”戚绥今深吸一口气,“我还没想好,等真的做完那件事之后再说吧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好,我可以等。”   戚绥今有些生气,看着裴轻惟:“不要等我,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?我希望你去做自己的事。”   裴轻惟眨了下眼,眼神下移又抬起,道:“你看不出来吗?我想做的事就是你啊。”   戚绥今:“……”   文芙扶额:“山主大人,这里还有很多人呢,光天化日说这种话不太好吧?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只能这么说,不然她听不懂。”   文芙:“……哦。”   乌世楠道:“几位,我叔叔在江南,回来也得明天了,不如还是……”   牧净语道:“别挣扎了,人都报信去了,你就算找了画师画完,乌灼难道看不出来这是赝品?”   乌世楠:“……”   牧净语道:“走吧,再往别的地方转转。”   穿过正厅,几人来到一间点满了蜡烛的房间,此房间没有门。   一进去就晃得眼疼,蜡烛摆放在两边,层层叠叠,毫无规律,有红有白有黄,蜡烛中间留出来一条路,顺着路看过去,尽头是挂在架子上的一件青色衣裳。   乌世楠解释道:“这里应该是我叔叔自己置办的地方,我也不知道干什么的。”   戚绥今见到那衣服之后,脸色一变,瞬间又恢复如常,她问乌世楠:“那衣服是谁的?”   乌世楠眯起眼看了看,道:“嗯……看样子……哪个小妾的吧?”   戚绥今道:“那是个男人的。”   乌世楠道:“那就是男小妾的,忘了说了,我叔叔也喜欢男的。”   “他喜欢的男人很多吗?”   “比起女人不算多,只有几个。”   “都是谁?叫什么名字?”   “嘿,你又问对人了,女人我记不住,偏偏这几个男人我记得很清楚,他们分别叫竹竿、竹叶、竹笋、竹帘,一共四位。”   “带我去看看。”   “你看他们干什么?”   “我好奇,还没见过男宠。”   “也可以,跟我来吧。”   戚绥今拍了下裴轻惟的肩:“你们先查着,我看完就回来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不用了,我看一眼就回来。”   “你看那个干什么?是有什么事吗?”   “没事啊,我就去看看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金朝,你就让他跟着你去吧,一会又生气了。”   戚绥今问裴轻惟:“我要是不让你去,你会生气吗?”   裴轻惟道:“会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好的,那你也来吧。”   三个人走了。   牧净语和文芙继续查,文芙跟在牧净语身后走进去,蜡烛忽闪忽闪跳跃跳跃,文芙莫名心悸,她拽了拽牧净语的衣袖,“牧大人,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?”   牧净语嗅了嗅,道:“酒味?”   文芙道:“对!就是这个味道。”   两人继续往里走,蜡烛在靠近青衣的时候停住不再摆放了,或许是怕燎到。   “嘭!”   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,半个酒壶滚啊滚,滚到了牧净语脚边,破碎的壶嘴处有酒流出来。   顺着看过去,一个男人躺在那里,喝的醉醺醺的,眼神迷离,身上穿着一件跟旁边相似的青衫。   “你是何人?”牧净语问。   男人抬头看他一眼,嗤笑道:“哟,新人?”   “什么新人,你是谁?为什么在这里?”   男人打了个酒嗝,又长又臭:“我?我愿意在哪就在哪,你们这些人谁在乎过我!不都是把我当个破抹布随用随扔吗!”   牧净语道:“你说清楚,你到底是谁?”   男人道:“我叫竹马,竹子的竹,马子的马。”   “你怎么叫这种名儿?”酒气蔓延,牧净语嫌弃地捂住口鼻。   “你什么意思?我不能叫‘竹马’?那我叫‘马竹’?”   “等等……乌灼那几个男宠也叫竹什么,你也是?”   竹马闻言悲伤起来,“我原来是的,但是我被抛弃了,家主不喜欢我,他不喜欢我!”   “行了行了,你少说点话吧,我问你,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   竹马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,又指指旁边的青衫:“家主……让我们穿上这种衣服,说很像他……”   “像谁?他是谁?”   “仙人。”   “仙人是谁?”   “不清楚。”   “男的还是女的?”   “男仙人,还是个很美的仙人。”   “你怎么知道很美,你见过?”   竹马摇头:“没有。听家主说的。”   “他外面供奉的那两位是做什么的?为什么供奉他们?”   “那是仙人的指示,说可以汇聚灵脉。”   “灵脉?乌灼要修仙?”   “不是,家主没这个想法,他没灵根,修不了。”   “那这是给谁准备的?”   “他的三房……付宜心。”   “嗯?给她准备这个干什么?”   “家主说仙人选中了她……要让她成为成仙路上的……媒介。”   “什么意思?”   “我怎么知道!你问的问题太多了!起开,挡到我的酒了……”   竹马把酒壶抱在怀里,歪过头,沉沉睡去了。   牧净语和文芙面面相觑。   ……   一只麻雀落在凉亭,凉亭里有四个身姿妖娆的男子互相梳着对方的长发。几个人皆着轻纱青衣,半露不露。   “看,那就是了。”乌世楠努努嘴。   戚绥今见了他们穿的衣服,心里了然,直接走过去,乌世楠阻止道:“哎哎!别过去!”   她没理,径直往前走了,裴轻惟紧随其后。   走到四个人面前,浓郁的香气四溢,他们身上不知道抹了或者是喷了什么,香的要命。   戚绥今道:“你们就是竹竿、竹叶、竹笋、竹帘吧。”   四人放下手,为首那人眉眼低垂,嘴角有一颗红痣,十分惹人怜爱,他轻轻点头,语气轻柔无力:“娘子好,我是竹竿,不知道娘子是来做什么的?”   戚绥今道:“好了,现在按我刚才念你们名字的顺序从左到右站好。我有话要问你们。”   “好的,娘子。”竹竿微微欠身,没有丝毫怀疑和反抗的意思,站到了最左边,剩余三人也站了过去。   戚绥今道:“你们可知道那正堂旁边有挂着的一件青衣是谁的吗?”   竹竿道:“是仙人的。”   “仙人是谁?”   “不清楚。”   “是乌灼让你们穿成这样的吗?为什么?”   “是的,说是这样能靠近仙人,承蒙仙人庇佑。”   “他说的仙人是正堂供奉的那两位吗?”   “不是,神明是神明,仙人是仙人。”   戚绥今板住竹竿的肩膀,将他翻来翻去看了两眼,也并未发现什么异常,只是这几人也是瘦削了些,肩胛骨突出。   “你们是从哪来的?”   “我们都是沦落天涯的苦命人,多亏了家主救助,给了我们一个安身的地方。”   “乌灼平日待你们如何?不给你们饭吃吗?”   “待我们很好的,饭确实不让我们吃太多,不过那是为了向仙人看齐,仙人不食五谷雨露,家主让我们也尽量这样。”   戚绥今眯起眼扫过几人,扫到最后一位竹帘的时候,发现他的手背有块明显的紫色淤青,她上前一步撸起他肥大的袖子,那淤痕延伸到整个右臂。   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   竹帘颤颤巍巍把袖子抽出去,作揖道:“娘子,这是家主……弄的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他打的你?”   竹帘低下头,羞赧道:“家主说,他喜欢我才这么对我的,别人都没有这个待遇。”   戚绥今:“……”   乌世楠小声道:“我叔叔确实有些众人皆知的癖好哈,无伤大雅无伤大雅……”   戚绥今继续问:“你们知道付宜心吗?”   四人点头,竹竿说:“是家主娶第三个女子,前不久刚死。”   “还知道什么?”   “她生了一个鬼胎,家主很生气,本来是要把她一起扔出去的,但是被仙人拦下了,她的命算是仙人救下的。”   “怎么又是仙人,你们真的不知道这人是谁?”   “真的不知道,这全是我们听说的,因为家主不让我们离开这里。”   “……”   问了这么多,也不算全无收获。   戚绥今大手一挥:“好了,咱们回去吧。” 第58章 不对等的关系   烛火摇曳,似乎在睡梦中缠绵。   竹马睡死过去,牧净语拍了踢了好几下都没把人弄醒,文芙也无奈道:“我没有解酒药了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无妨,就让他在这儿睡吧。”   话音刚落,戚绥今几人回来了,几人一对消息,发现差不多完全相同。   牧净语道:“还得查。”   文芙道:“我得回去一趟,豆苗该换药了。”   一旁的乌世楠举起手,赶紧道:“我!我去!我去给她换药,行不行?”   牧净语道:“你想逃跑?”   乌世楠确实不想跟这几个祖宗在一起,笑嘻嘻道:“豆苗毕竟是我家的婢女,我理应照顾,而且我去了正好套套她的话,怎么样?”   戚绥今冲牧净语摆摆手,示意算了,对乌世楠道:“行,你去吧。”   文芙道:“药在桌子上。”   牧净语举起拳头,道:“问不出什么我就拿你是问。“   乌世楠道:“信我,我一定能问出来!”   说罢双腿一蹦就跑了,宛如一只逃跑的兔子。   乌世楠刚走,门外传来一道沉稳冷静的女声。   “客人来了怎么不知会我一声,怠慢了不是?”   调子很高,充满嗔怪却又带着些阴阳怪气。   一个打扮朴素的女人走进来,面无粉黛,身着白衣,发丝只用一根木簪束在后脑勺,眼角略有细纹,眼神深邃无比。   她直勾勾地看人。   “你们就是从沧华宗来的道长吧,真是百闻不如一见,你瞧瞧这身姿,这模样,真是万里挑一啊。”   除了戚绥今,其余几人微微作揖颔首。   戚绥今问:“你是谁?”   女人微笑道:“我是乌灼的正妻,萧蓉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夫人你好。”   萧蓉道:“你们既然来了这里,我理应要招待你们一番的,随我来吧,我已托人备了酒席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酒席就不必了,我们能否问一些问题?”   萧蓉笑着,态度却强硬:“有什么话,不能边吃边聊吗?道长们,请随我来吧,正好也尝尝我们这边的饭菜合不合口味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萧蓉不给几人拒绝的机会,径直往前走,几人只能跟上去。   七拐八绕,萧蓉并未把她们带到什么吃饭的地方,而是来到了祠堂。   乌府祠堂很大,三面墙摆满了牌位,密密麻麻,给人以十足的压迫感。   萧蓉走过去点了一根香,拜了拜。   她跪在蒲团上,道:“当年家主就是跪在这里,哭着求老家主允许我进门,那时候我满心感动,觉得这就是我要相守一生的丈夫。”   香很快燃尽,萧蓉起身继续走,来到一处雅阁。   她站在门口,道:“这是我的房间,家主把我安排在这里,样样都给我用最好的,直到今天也未曾变过。”   戚绥今看着萧蓉的背影,发现她的肩垂了下去。   萧蓉起身再次走,来到一处偏房,她推开门。   房间里古朴典雅,与萧蓉的气质倒很符合,丝毫不张扬。桌上果然备了许多菜,还温着酒。   萧蓉让几人坐下,自己紧随着落了座,举起酒壶给自己倒了酒。   “道长们请,这都是上好的佳肴。”   牧净语看见酒馋的慌,问:“夫人,这酒我能尝尝吗?”   萧蓉面色如常,嘴角扯了下:“这酒不好喝,道长们先吃菜吧。”   人家都拒绝了,牧净语也不好再问,随便夹了口肉就吃了。   萧蓉笑了笑,起身关上门,坐回去,才说:“道长们,有什么问题现在问吧,我的时间不多了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什么时间不多了?”   萧蓉道:“道长问吧。”   戚绥今只能道:“夫人,你知道付宜心的事情吗?她身上发生了什么?”   萧蓉抿了一口酒,缓缓道:“付宜心啊……她当年很出名,出名的惹眼,家主喜欢她,把她弄到了家里……”   戚绥今问:“怎么弄家里来的,用了什么手段?后来呢?”   萧蓉道:“手段……”她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事情,摇了摇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,却道:“后来付宜心也喜欢上了家主……”   文芙道:“喜欢?那怎么可能是喜欢?或许是妥协、无奈……”   萧蓉道:“我看得出来,她就是喜欢。”   酒入口辛辣,久久不散,刺激地萧蓉情绪也有些激动:“她那时候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,家主大她十五岁,所以……你明白吗?”   文芙的手握紧,笃定道:“所以,是乌灼的错。”   萧蓉道:“一个阅历丰富、财力雄厚的男人要得到一个天真愚蠢的女孩是很容易的,只需要稍稍用些手段。付宜心天真的可怕,家主承诺要给她一个家,她居然相信了,愿意抛弃自己的所有,也要跟家主在一起。”   萧蓉又喝了口酒,眼睛有些红,“没人比我更了解家主,我与他同床共枕了三十年……”   又是几口酒下去。   “他们的爱情只是一个掌权者对下位者的引诱罢了。”   酒杯见底,萧蓉的眼睛彻底红了,里面布满了血丝,她用指甲一下下敲击着杯壁。   “我知道你们来是干什么的,所以我不会逃的,我遣散了下人,这里暂时不会有人来,你们还想问什么,就快点问吧。”   戚绥今问:“付宜心是怎么死的?”   萧蓉道:“你们不是看到了吗,她最后神志不清了,活活饿死的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付宜心的成仙术是怎么回事,她为什么要成仙?”   萧蓉道:“一个失去孩子的女人,精神崩溃的女人是不会思考的,她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试图让她的孩子回来,成仙只是她做的一个虚假的梦而已。”   文芙问:“孩子为什么生下来是那个样子的?付宜心怀孕时吃什么东西了吗?或者有什么家族遗传病?”   萧蓉道:“都不是,这是一个秘密,极其荒谬的秘密。”她顿了下,道:“宫里的柳妃与乌家是亲戚,付宜心生产当天恰逢柳妃带着小皇子来乌家玩,小皇子玩闹着跑进产房里,看到了刚刚诞下来的婴孩,婴孩哭泣不止,小皇子一掌拍到他脸上,他手上沾有石墨粉,尽数扑到了婴孩脸上,婴孩正在哭闹,粉尘进到鼻腔,几息间便窒息而亡……”   “所以,当时有人在场,发生的这些事都被看到了,对吗?”裴轻惟道。   “对,当时我也在场。”萧蓉又倒一杯酒,面露讥讽:“但是知道又能怎么样?下人们把事情报给家主时,柳妃也在场,她宠冠六宫目中无人,怎么会承认是小皇子的错?付宜心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妾,拿什么跟她斗?她当时说今日鬼节,生子是为妖鬼,大不祥。家主谄媚,为了顺柳妃的意,亲自把孩子抱出来扔出了府。”   文芙猛地锤桌,把桌上的碟子震的抖了三抖,怒道:“简直混账!乌灼还算是个人吗!”   萧蓉道:“孩子抱走后,付宜心悲痛欲绝,要把孩子找回来,乌灼嫌她丢人,命人堵住她的嘴,把房门关了起来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再后来付宜心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跑出来了,跟家主大闹了一场,要他把孩子还回来,结果就是腿被打断了,永远走不了路了。”   文芙愤怒地咬牙切齿,她顺顺自己起伏胸口,斟酌了下,问:“后来是不是有个婢女进府伺候了付宜心?”   萧蓉道:“对。她其实是我从府外带回来的,那时她要被爹娘卖进青楼,我买下了她,骗她说救她的人是付宜心,派她去了付宜心身边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戚绥今问。   “当初之事我袖手旁观了,什么都做不了……”萧蓉眼神流露出悲伤,垂眸捂了下肚子,“同为女子,我也失去过孩子,我怎能不同情?”   她抬起头,苦笑道:“但是我没想到,家主居然那么狠心,连一个婢女都要……是我害了那个孩子……”   说完这句话,萧蓉举起酒壶猛地往嘴里灌,喝到最后呛了几口,随着酒喷出来的还有血。   酒里有毒。   文芙慌忙站起来要去救治:“夫人!”   萧蓉大喝一声:“都别动!别过来!”   萧蓉道:“我在府里三十年,一直恪守规矩,却还是害了一个又一个人……我累了……唯有死才能……”   “让我安安静静……安安静静……走……走……”   萧蓉瞳孔散开,不再吐血,呼出一口气,死了。   她闭着眼睛,仰面靠在了椅背上,酒壶掉在地上摔碎。   文芙腾地站起来,她吓得不轻,走过去试探她的脉搏,“不……不……夫人?”   萧蓉死的突然,众人都没反应过来,裴轻惟道:“有人来了。”   ——   乌世楠跑到豆苗房间里热的大汗淋漓,见床上的人迷迷糊糊睡着。   他拿过桌上的膏药,推了推豆苗:“醒醒,醒醒,本少爷给你换药。”   豆苗瞬间惊醒,从床上坐起来,“小……小少爷。”   “行了,本少爷时间很金贵,赶紧开始吧。”   豆苗伸出手,嗫嚅道:“我会上药,我自己来吧。”   “不行!这要是让牧净语知道了,觉得我没听他的话,还指不定怎么折腾我呢!”   “我……我就说是你换的,怎么样……”   “行了行了,我看你也不擅长骗人,就让我来吧——你需要换哪里的药?”   豆苗红着脸沉默,搂着自己的手臂,不去看乌世楠。   乌世楠直接上手掀开豆苗的手臂,上面几乎没有好的地方,他看的直倒吸凉气,抬起头无意间又瞥见她胸口,亦是布满疤痕。   “你……身上全是?”乌世楠惊骇道。   豆苗闭上眼,脸红透了。   乌世楠没见过人可以受这么多折磨,心里难免升起怜悯,与此还有一点敬佩,他道:“没事,你不用不好意思,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行不行。”   豆苗点点头,算是允许了,做奴婢做惯了,不擅长拒绝别人。   乌世楠轻轻把她衣衫褪去,慢慢给她涂药。   每涂一寸,他的心就像被揪一下,肯定是被伤口吓的。   药膏有一定刺激性,会灼痛伤口,所以当乌世楠的手指划过时,豆苗会微微颤抖。   “少爷……少爷……”豆苗咬着唇,实在忍不住,眼角挂起泪花,“能不能轻一点?”   “啊,好的。”乌世楠轻了一点,他看着豆苗的身体,觉得真是瘦的可怕,每个地方都可以看见骨头。   他叹气口气,涂着涂着忽然想起来还得问话,便清清嗓子,道:“你这么多伤,说实话,是不是付宜心打的你?”   豆苗没说话。   “怎么不回答?其实就是她打的对吗?” 第59章 丫鬟和少爷   豆苗的身体是凉的,药膏也是凉的,只有乌世楠的手是热的。   “是。”   豆苗终于说出了这个字。   “对吧!我就知道,你终于不糊涂了!可是,她为什么打你?”   豆苗眼角有一粒泪花,她低着头:“娘子有心病,这不怪她。”   “你说的心病就是她的孩子吗?”   “不仅仅是,娘子在绝望的时候,觉得身边一切都是坏的,其中也包括我,她把不甘和怨气发泄在我身上,发泄完,又抱着我哭,说对不起我,她也不想这样的。”   “我知道娘子的心事,我帮不了她,她的腿又断了,哪里都去不了,我说我可以背她出去,她不愿意,她说自己这个模样出去也是让人耻笑。”   “娘子有时候对我很好的,她不是个坏人,都是别人把她逼成那样的。”   “……”   乌世楠瞪大眼睛:“你看看你自己,除了脸和脖子,身上没有一块是好的,她已经死了,你不用害怕了,也不必为她开脱。”   豆苗道:“我知道……可是娘子只有我了,我也只有娘子了,不管娘子对我怎么样,她起码还在我身边……”说着说着,哗哗的眼泪如河水一样流淌:“可是……娘子走了,我是自己一个人了……”   “哎哎,别哭了!别哭了!”乌世楠抽出帕子绕到前面给豆苗擦眼泪,“这样吧,你既然怕孤单,你来伺候本少爷怎么样?本少爷陪着你!”   豆苗哭的更厉害了,摇头:“我不要!我只要娘子!你又不是没人伺候,我不想伺候你……”   “哈?你……你不识好歹!”乌世楠被拒绝,挂起脸,沉默片刻还是给豆苗擦了眼泪:“行了行了,不要哭了,我又没有强迫你,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行吗,你告诉我罢,除了复活付宜心,其他的我一定给你办到。”   豆苗还是摇头,却突然冷静下来,止住了哭声:“少爷,对不起,是我没有控制好情绪,你是个好人,居然愿意给我这个下人上药,谢谢你,我什么都不要,乌府我待不了的,我今天就会离开。”   “哎?你,你怎么突然要走?”   “我不喜欢这里。”豆苗的声音异常冷硬。   “……”   乌世楠上药的动作都停下了。   豆苗也不管药有没有上完,提起衣衫裹住了自己,她转过身,冲乌世楠笑笑:“少爷,我什么都没有,也不会说好话,就祝你平安吧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豆苗离开床,带着风很快走到了门口,这一切发生的很快,乌世楠愣在原地忘记去阻止,等她要走出去的时候,猛地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:“豆苗!”   外面天阴沉沉的,头顶一大片乌云,燥热减少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凉爽。   “放手。”豆苗脸色苍白,语气带着几分沉重。   “你要去哪儿?去干什么?”乌世楠不明白,只能问,且隐约觉得危险。   “我要走。”   “你走去哪儿?”   “……”   “你现在还没离开乌府,还是我乌府的婢女,我命令你跟我说实话!”乌世楠急了,抓着豆苗的手不自觉用力。   豆苗吃痛也不说,鼓起勇气道:“你不是我的主人,我不听你的,放手。”   “你哪里来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,是不是我对你太好,让你忘了我的身份了,嗯?”   “我没忘,你是乌小少爷。”   “原来你还知道,我以为你又糊涂了,你要走可以,除非告诉我你的目的,否则我不会放手的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豆苗眼泪汪汪,剧烈挣扎起来,边挣扎边往后退,退了两步忽然踩到一块鹅卵石上,脚腕一拧跪了下去,这么一拽,乌世楠也跟着跪了下去,膝盖重重砸在地面,两个人额头磕在一起。   乌世楠顾不上自己的头,下意识去扶住都豆苗:“你没事吧?”   眼看着豆苗额头肿起个大包,乌世楠燃起愧疚之情,要不是自己拦着,也不至于又让人受伤。   他低头看豆苗的膝盖,那里瞬间就洇出了两块血团,真是脆弱,这么脆弱还要离开,她走的了吗?她能去哪儿?   乌世楠把豆苗打横抱起来,抱回房间,把人搁在床上,顷刻将门反锁了。   说罢,他不顾豆苗的挣扎和捶打,硬是把膝盖的污血清除,包扎好了。   “豆苗,你先把伤养好吧,到时候你想去哪就去哪,我不会管你。”   豆苗看着自己的腿,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,委屈地看着乌世楠,“你欺负我。”   “欺负?”乌世楠真是搞不懂豆苗的想法,付宜心那么折磨她,她都不说一句坏话,而他给她上药给她帮助,结果被说是欺负?难道真的欺负她了吗?就因为不让她走?   乌世楠想来想去,就是不明白,问:“我欺负你什么了?”   豆苗不再回答,直挺挺躺回床上。   乌世楠道:“你还穿着鞋。”   豆苗不理会,拿被子蒙住了头。   乌世楠只能从后面掀开被子,抓起豆苗的脚腕,这里也瘦,他一只手就能握过来,另一只手帮豆苗把鞋袜脱了。   豆苗的脚很白,乌世楠盯着看了两眼,触手冰冷,放在手心捂了捂,才掖回被子里,拍了两下。   “好豆苗,听话。”   豆苗受了那么多伤,也不过才十六岁,乌世楠这么想着便不计较了,她还是个孩子,而他比豆苗大三岁,理应比她更懂事一些。   乌世楠心里涌出暖流,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,这么轻易就包容了豆苗。   豆苗把被子拉下来,瞪了乌世楠一眼,又盖回去,闷声道:“娘子不会这么对我。”   声音虽然小,乌世楠还是听清楚了,他“哎?”了一声,语气染上怒气:“你好赖不分是不是?付宜心当然不会这么对你,她才是欺负你的那个!”   豆苗转身朝里,捂住耳朵,乌世楠继续道:“你被折磨坏了,我理解你。但是我告诉你,谁打你骂你谁就是坏的,谁照顾你保护你谁就是好的。”   豆苗转过身,猛地掀开被子,眼泪已经干了,她看着乌世楠,认真道:“我知道,但是……除了娘子,没有人对我好,娘子给我衣服穿给我饭吃,我很喜欢她。”   “不对,不是这样的。”乌世楠解释道:“她确实对你好过,同时也让你承受了巨大的身体伤害,这样是不对的。”   “为什么不对?”   “……”   这个问题把乌世楠问懵了,为什么不对?豆苗是婢女,主人怎么处置都可以,尤其在他乌家这种地方,别说死一个人婢女,就是死十个八个都没人在乎。   他为什么会跟一个婢女说这些?他确实可怜了豆苗,也觉得豆苗受了很多苦,但是豆苗是奴,他是少爷,他们天生就不一样,这种隔阂无法消除,豆苗不会理解他,他也不会理解豆苗。   但是,乌世楠蹲在床前,扶住豆苗的两只小臂,她的骨头仍然硌人尖锐,脾性却软弱胆怯,他没来由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感,道:“我请夫子教导你,给你保障,让你远离这些事。”   这次他没问行不行,潜意识他把这当做必须要做的事情。   他要帮助豆苗——那一瞬间就是这么想的,即使他也不明白这帮助里是怜悯还是爱惜。   豆苗笑了下,道:“少爷,何必呢?”   乌世楠道:“你不愿意?”   “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,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,我已经经历了这些事情,何必要告诉我,我所坚持的是不对的呢?”   “我……”   “你不需要拯救我,我如果真的认为我所做的是错的,娘子会很伤心的。”   “你……”   “我活着就是为了娘子。”   “你倒真是个忠仆。”乌世楠不打算理解豆苗了,他没做过仆人,不懂这种感情,但是决定听从她的想法,既然她对付宜心用情至深,那他就这么认为就行,不再去探讨她的做法。   “要是你遇见的是我就好了。”乌世楠道:“我不会这么对你的。”   豆苗摇头道:“少爷抬举我了,当婢女而已,在谁身边不都得侍奉人吗,有什么分别。你只是可怜我才说的那番话,如果我没有经受这一切,你还会对我说吗?你不会的,如果我没有经受这一切,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跟你说上一句话,这就是我身为奴仆的命。”   豆苗说的话不无道理,乌世楠哑口无言,他突然觉得豆苗跟她的骨头一样,虽然微小但依然有刺破皮肤的力道。   他道:“什么命不命的,以后你跟了我,我改你的命。”   “少爷,你还不明白吗?我已经接受了我的命运,你为什么要改变我呢?”   “我不知道。”乌世楠实话实说,“我一向想做什么做什么,我爹打我我也不听,我说帮你就一定会帮你,你不愿意我也帮你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豆苗手指蜷缩了一下,笑道:“既然这样,少爷,你去帮我倒杯水行吗,我渴了。”   乌世楠十分听话地去了,刚倒满,他觉得脖颈上冰凉。   回头看去,是豆苗拿着匕首。   “你干什么?”乌世楠真是无奈,他虽然修炼修的并不好,但比起豆苗,他还是相当厉害的,他放下水杯,转身就把匕首夺下来了。   匕首在手里转了转,乌世楠问:“这东西你从哪里拿出来的?”   豆苗愣住,咬着唇,“墙上。”   乌府是武将发家,确实有这个习惯,会在墙上挂一把匕首。   “你刚才想干什么?想威胁我?”   “……”   “行了,老实点吧,你要是想学点防身术,我可以教教你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豆苗坐回床上,一言不发。 第60章 保护、爱护、惜护   戚绥今等人正要离开,外面忽然来了几十个身穿盔甲的侍卫,他们统一拿着剑,围住了这间偏房。   “尔等胆敢擅闯禁地!”   戚绥今站在最前面,丝毫不惧:“闭嘴!我们是沧华宗的弟子,是来乌府做客的,你们又是谁?乌府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的吗?”   为首那人没被唬住,喝道:“管你是谁!这里是皇室禁地!你沧华宗名头再大,还能压过人皇?”   戚绥今道:“所以你们是谁?”   为首的人道:“我叫孔锐,我们乃是二家主派来管理这个地方的,后来家主有了妻,便归属萧夫人管,我们听命于萧夫人,她让我们一刻钟后再回来,结果回来就看到你们了。”   戚绥今冷漠道:“萧蓉刚才死了。”   “……”   “大胆狂徒!竟敢胡言乱语!上!把他们拿下!”   “住手!”戚绥今召唤出法器花藤,欲拦住他们,裴轻惟反把花藤打了回去,他安抚戚绥今:“事情闹得越大,查的越快。”   说完,他道:“我们跟你们走。”   几个侍卫将四个人绑了带到一边,孔锐走到门前,单膝跪地,唤了声:“夫人,您在里面吗?狂徒已经被我们拿下,您安全了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都说了,萧蓉死了。”   孔锐其实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,因为他闻到了很浓的血腥气,他收起剑,手有些颤,他趴到门缝往里面看。   萧蓉仰面吐血倒在椅子上,一只手捂着肚子,另一只手僵硬地垂下,指尖冲着地面。   孔锐瞳孔剧烈收缩,推开门进去,把手放到萧蓉颈侧,脉已经停止跳动了。   真的死了。   夫人萧蓉死了。   她的面容安详,跟生前一模一样。   孔锐没有手帕,撕下自己一块衣角,慢慢挪到萧蓉脸上,帮她擦去了未干的血迹。   擦干净了,他的心仿佛被撕成两半,把她抱起来,走出门。   他侧目看向戚绥今,眼神怨恨:“是你们杀了夫人?”   侍卫们见状,都难掩震惊,纷纷下跪。   戚绥今道:“不是我们,她是自戕。”   孔锐声音绝望:“我不管是不是你们,都给我带走!”   *   众人来到了刚来过的地方。   乌家祠堂。出了什么大事就在这里商量。   戚绥今几人被反手绑着站在中央。   没有人说话,全都正襟危坐,乌寒姗姗来迟。   他一进门就道:“这肯定是误会!几位道长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   说着越过四人坐到旁边为他准备的椅子上,气喘吁吁,“把那个孽障喊来!我不是让他陪着几位道长吗?又跑哪儿玩去了?让他快点滚过来!”   戚绥今道:“此事确实是误会,我们是被萧夫人叫到那里去的,然后她就喝毒酒死在了我们面前。”   孔锐难掩苦楚:“夫人怎么可能去死,一定是你们搞的鬼!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要是不信,去问问府上厨子,夫人是叫我们去吃饭的!”   这时候,旁边有人站出来,应当是萧蓉府里的人,道:“确有此事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看,我没骗你,再说了,我们与萧夫人是第一次见面,有什么理由要杀她,你不觉得可笑吗?”   “无凭无据,你这是狡辩!”   “你不是也无凭无据,你有证据是我们做的吗?”   “你……”孔锐眼里冒火,恨意弥漫周身。   “报——”外面跑进来一人,与孔锐身穿一样的盔甲,“这是我们在萧夫人房间发现的。”   那人单膝跪地,双手奉上一张纸条。   孔锐抢先一步拿过纸条,上面只写了一句话:我的死与任何人都无关。——萧蓉亲笔。   孔锐指尖捏的用力,纸张发皱,他抬起头,道:“是夫人的字迹。”   他把纸递给乌寒,乌寒看了后,道:“既然如此,那……”   孔锐道:“不行!这不能说明是夫人自愿写的,很有可能是他们逼迫夫人写下的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此时,乌世楠来到了,他牵着豆苗的手,把她也带来了。   乌寒一看见他就骂:“孽障,滚过来!”   随后他看见旁边的豆苗,吓了一跳:“你带了个什么鬼东西来?这是谁?”   乌世楠站在豆苗身前:“爹,她不是鬼东西,她是人。”   “行了行了,你刚才干什么去了?”   “没干什么。”   “混账!出了这么大的事,你还说没干什么,我不是让你跟着几位道长吗。”   牧净语打断道:“是我让小少爷不必陪的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有人帮乌世楠说话,乌寒也不好说什么,又道:“你可知我把你喊来是为什么?”   “不知道。”乌世楠心想,谁知道是为什么,找我准没好事。   “你叔叔的正妻萧蓉刚才喝毒酒死了。”   “……”   “我靠!我操!我去!爹你说什么呢?!你说的是真的?!!怎么死了?!没骗人?!怎么死的?!为什么死了??”   乌世楠浑身冒冷汗,攥紧了豆苗的手,心想怎么又死人了,死的还是大房。   他认真地发出质问:“我叔叔他……是不是克妻啊?”   “你这个小兔崽子,说什么呢!我打断你的腿!”   乌世楠缩了缩脖子,赶紧退到一边,观察了一下周围,很快明白过来,戚绥今几个人是被当成凶手了。   乌寒道:“罢了,你们放开几位道长,此事无需再议,二家主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,若谁还有疑问,等明日他回来时再说吧。”   站起来要走,孔锐冲过去挡在乌寒面前,“家主,那是皇室禁地,且死的是一品夫人,若不查清楚,人皇怪罪下来,我们都担当不起。”   乌寒听懂了孔锐话里的意思,他冷笑一声,“你是什么东西,敢质疑我?我说不用查就不用查,什么一品夫人,这名头不过是嫁到乌府得来的,萧蓉既没家世,又无财力,有什么好怪罪的?”   他肥大的手掌按在孔锐肩膀上,附耳道:“就算乌寒回来了,他也不会管……还有,你得罪谁不好,偏得罪沧华宗,这个世道,力量为尊,你知道沧华宗有谁吗?”   手掌重重拍了两下,孔锐觉得自己要被拍到地底了,他握紧了剑柄,眼神晦暗下来。   乌寒走到戚绥今几人面前,聊表歉意:“几位道长受惊了,勿怪勿怪,请随我来吃酒吧,好酒一喝,就什么都忘了!”   裴轻惟道:“多谢家主,不用了,对于萧夫人的死我们也很遗憾,还望明日二家主回府时知会我们一声,我们也想知道真相。”   乌寒道:“哎呀几位道长不必如此上心,那……”   裴轻惟打断道:“家主,我们毕竟是宗门派过来的,若是什么都没查到就回去,也不好交代。”   面前年轻人长相和气质出尘,乌寒在他一进门时就注意到了,而且他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威压,虽然语气柔和,却不容拒绝,乌寒只能道:“……是……是……应该这样,明日我会派人来请几位道长。”   “多谢家主了。”   “应该的。”   乌寒走了,乌世楠带着豆苗走过来,问:“发生什么了?你们怎么被抓到这里了,萧夫人怎么死的……”   文芙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跟乌世楠说了。   乌世楠听得于心不忍,对于乌灼做的事非常震惊,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这个叔叔不是个好人,但没想到能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。   他道:“付宜心的孩子……原来是这么没的……”   豆苗木讷地听着,她已经做不出什么反应了,毕竟这个事情付宜心已经跟她讲过无数遍了。   乌世楠回头看豆苗,见她没什么反应,往她那边靠近了一步,拢了拢她额间碎发。   文芙问:“你怎么把豆苗带出来了?”   乌世楠被一问,僵了一下,看到牧净语时,突然指向他:“不是牧净语让我问话吗,我想着别浪费时间,来的路上也能问。”   牧净语斜睨他一眼:“你什么时候这么负责了?”   乌世楠犟道:“看不起本少爷?我……我就是这么负责!”   牧净语道:“那你问出什么了?”   乌世楠正要说,脑海里全是豆苗的眼泪,那眼泪像珠子一样串起他的心,弄得胸口难受,他轻声问豆苗:“我可以说吗?”   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,他爹的命令他都不听也不问,何况一个婢女的事。   豆苗显然也没想到乌世楠会问她,打她生下来,就没有人听她说话,更没人询问她的意见。她只是一个奴仆,生来就是要听别人的话的。   但是这个乌府的少爷,这个黑暗牢笼里养出的尊贵少爷,却离奇地帮助了她很多。   她想着这件事,忘记了回应,乌世楠看出了豆苗的犹豫,转头对牧净语道:“她不想说。”   牧净语:“?”   牧净语道:“不是,什么意思?”   乌世楠道:“你这个人真讨厌,非要逼人家说不想说的事,你不要拿你在律法堂那一套用在豆苗身上,豆苗是我府上的人,你应当先问过我。”   牧净语:“???”   牧净语微微蹙起眉,“你怎么像变了个人一样,豆苗到底跟你说什么了?难道说了你乌府的什么秘密,你不敢说出来?”   乌世楠道:“我乌府能有什么秘密,豆苗不想说就不说!”   牧净语看了眼乌世楠,发现他牵着豆苗的手,像只护崽的母鸡一样。   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对劲:“你之前对待豆苗不是这个态度啊,怎么突然这么维护她了?她是不是抓住你乌家的把柄了?”   “你别污蔑豆苗,她才不是这种人!”   牧净语:“……”   豆苗扯了扯乌世楠的衣袖:“少爷……可以说的。”   乌世楠听到这话的心更刺挠了,道:“你确定吗?你不用害怕他们。”   豆苗道:“可以的,没关系。”   乌世楠这才道:“豆苗身上的伤确实是付宜心打的。”   “还有呢?”   “还有……我说我要帮她,她一直拒绝。”乌世楠突然提起这个,像打开了话匣子,又像自言自语:“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拒绝我,是我提的建议不够好吗,她说她不需要,为什么不需要,你们能理解吗?谁能理解我啊……”   “你等等。”牧净语道:“瞎扯什么,你也得癔症了?”   乌世楠长长叹了口气,“没了,除了这些,豆苗没说别的了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一直豆苗豆苗,你给豆苗换药了吗?”   乌世楠道:“当然了!我就知道你得问,豆苗从上到下都是我换的。”   牧净语笑道:“真是听话啊,乖猪。”   乌世楠道:“你才是猪!不要这么喊我!”   打打闹闹,时间过的很快,很快天黑下来,几颗星子划过,在天空留下尾巴。   文芙道:“少爷,你回去吧,我把豆苗带回去了,晚上还得换次药。”   乌世楠下意识把豆苗往后拉了拉,当即道道:“还是我来吧,师姐,你毕竟是客人,总让你操心劳累也于理不合,正好我给豆苗换过,有经验,就放心交给我吧。”   说罢,也不给文芙说话的机会,拉着豆苗就跑了。 第61章 得逞的师弟   是夜。   戚绥今躺在床上,棉被柔软,烛火噼里啪啦爆开一声声。   她等了许久,裴轻惟也没有来。   迟迟等不到,她觉得有些烦,她不是说以后他们两个一块睡吗?怎么还不来?他不听自己的话了?   她坐起身,穿上鞋袜要出去找裴轻惟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乘着月光,裴轻惟走进来,他看到戚绥今这副模样,眼神暗了暗,问:“你要去哪儿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想去找你。”   裴轻惟眼神亮了亮:“找我?”   戚绥今道:“对啊。”她问:“你这么来这么晚?”   “我去洗沐了。”   “我也洗了,你怎么洗这么慢。”   “抱歉,让你久等了。”   “你最近怎么总是道歉,又没做错什么,硬气点不行吗?”   “行。”   裴轻惟走到床前,单膝跪地,脱了戚绥今刚穿上的鞋袜,脚托在他炙热的手掌心里,柔软温润,他忍不住抓了几下,岂料这只脚脱离了他的掌控,转而踩在他肩上,轻踹了一下。   “你老实一点。”戚绥今说。   裴轻惟才不听,手掌往上圈住小腿,又往大腿溜去……   戚绥今另一只腿踹过去,那只也顷刻被牢牢禁锢住了。   “你要干什么?”戚绥今说:“我不同意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不同意你的不同意。”   他跪上床,将两只腿挂在自己腰间,戚绥今往后退:“你为什么不同意,这种事得你情我愿才行……现在我说不要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说要。并且你说什么我都不听,我今天必须要办到。”   戚绥今急了,道:“你你、你怎么这样?你不能这样。”   “师姐,是你说要我硬气一点的。”裴轻惟高高在上地看着她:“我很听你的话,我也不觉得抱歉,听明白了吗?”   戚绥今道:“那我收回我的话,你软气一点,好吗?”   裴轻惟道:“不好。”他穿的松松垮垮就来了,迅速脱了上衣,光裸的胸膛暴露在戚绥今眼前,他说:“你帮我脱剩下的,好吗?”   “不好!”   “你要是愿意,我可以保证等会轻一点。”   “不要!”   裴轻惟拿过戚绥今的手,按在腰间的疤痕上,那凸起的触感硌的戚绥今心突突地跳,借着昏暗的灯光,她清楚地看到那条疤痕的走向,像一条永久的烙印。   她想,是不是心魔出来了?这心魔三天两头总出来,很难搞啊。   她按在上面,要把灵力传过去,裴轻惟阻拦了她:“不要给我传,我说了,只要你在,我就没有心魔了。”   “哦。”   “那我自己脱了。”   裴轻惟伸手去解腰带,戚绥今拽住腰带另一头:“我没说同意。”   裴轻惟松开手,似乎是妥协了,他笑笑,“好吧,那师姐亲我一口。”   戚绥今考虑了一下,想着不过是亲一口,无所谓了。   便凑过去,在裴轻惟唇上啄了一下,见他没反应,又亲了一口:“可以了吗?”   裴轻惟捏起戚绥今的下巴,拇指摩挲着她的唇:“师姐,你不是也很喜欢吗?”   “谁……谁说我喜欢了……”戚绥今弱弱地回答,“我修无情道的,我不喜欢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无情道……师姐,人始终是在道之上,是人驾驭道,而不是被道吞噬,你修此道,只是以它作为媒介,譬如我修剑道,剑只是法器,有了剑会很强,没有剑,一样可以站在山巅。”   戚绥今没回答,裴轻惟说的是对的,他一直都说的很对。   但是她不想承认。   “我就是不喜欢。”   “没关系,我喜欢就可以。”裴轻惟面色如常,双手捧起戚绥今的脸:“师姐,我真的没什么耐心了。”   他吻过去,亲的急了些,呼吸越来越重,窗外鸟儿惊叫,两人之间只剩下衣料摩擦的声音,戚绥今不住地拍打他要他放开。   良久,裴轻惟餍足之后松开手,见戚绥今唇瓣红肿晶莹,喉结滚动,拇指轻轻拭去一点湿润。   戚绥今愤愤道:“你是不是说过我可以伤害你,那现在我要你停下,不然我就揍你。”   “不停。”裴轻惟坚决道:“等我做完再打好不好?”   “你……你饶了我吧。”   戚绥今的脸红透了,她一直都理所当然的享受裴轻惟给她的一切,而且从小没怎么拒绝过裴轻惟,拒绝他的时候,会让她感觉有些愧疚,他对自己好、为救自己受的伤以及他的心魔,都在提醒她,不能这么对裴轻惟。   她语气软下来,“求求你了。”   裴轻惟冷道:“是那天体验感不好吗?为什么总是拒绝我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不知道好不好,我拒绝你是因为我不想,我已经解释过原因了呀。”   “若按你说的原因,那就是还不错,所以究竟感觉如何,你不清楚吗?”   “我忘了。”   戚绥今其实记不清了,只记得迷迷糊糊像飘在云上。   “忘了?”裴轻惟冷笑一声:“也对,这么长时间了,忘了也正常。”他搂过戚绥今的腰:“我会让你想起来。”   戚绥今被迫靠近他,半哄半引诱地,给他脱了衣服。   “师姐,看着我。”   戚绥今最终还是同意了。   裴轻惟脱去她的衣服,慢慢抚摸她的身体:“师姐,喊我。”   “嗯……师弟?。”   后续,戚绥今的声音被撞的破碎,宛如夜空的星子乱七八糟。   *   豆苗又哭了。   乌世楠给她擦眼泪,他发现豆苗一直在抖。   “你怎么了?”他问。   豆苗道:“回少爷,没怎么。”   乌世楠道:“那我给你换药吧。”   豆苗:“不用了,就这样吧。”   “不行,你的伤很严重。”   “还好了,又没有死掉……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。”   “那也不行,你这幅模样,本少爷看了不舒服。”   “……”豆苗小声道:“我盖起来,你不要看了。”   “你怎么了?白天不是愿意让我换吗,这时候害羞是不是晚了?”   “没有……不是……我觉得没必要了,我本来以为……但是明天……”   豆苗说到这里戛然而止,低下头,却问:“少爷,谢谢你,这里只有一张床,你在床上睡吧,我打个地铺。”   乌世楠咬牙切齿,觉得自己被轻视了。   至于这轻视感是怎么来的他也不明白,反正他认为豆苗如此态度,简直不把他这个少爷放在眼里!她居然三番两次拒绝他?!   难道真是自己对她太好了,她有些自满了吗?   少爷决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婢女。   爹教过他,对于不服管教的下人,一般先训斥,再打板子,若屡教不改,就逐出府门。   第一训斥,这个可以有。   第二打板子,这个不行,豆苗已经有很多伤了,不能再打。   第三逐出府门,这个更不行,豆苗本来就想离开,这就正合她意了。   少爷脑袋转了转,想好了训斥的话。   “豆苗!你眼里还有规矩吗?你胆敢以下犯上?”   付宜心从来不对她说这种话,一般都是直接打,所以她听到的时候,还有些懵然。   “我没有……我有规矩……”   “你的规矩就是拒绝主人的要求吗?”   “没有……”   “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给你换药?”   “我……我不想麻烦你,我……”豆苗搂住自己胳膊,说出实话:“我不想跟旁人有交集,我不想让别人靠近我。”   “别人?你的意思是除了付宜心,其他人都是别人吗?我也是……别人?”   “嗯。”豆苗抬起头:“少爷,你不用对我做这些的,天不早了,你快睡吧。”   乌世楠气笑了,他“好好”了两声,眼神扫视了一圈屋里,最后落回豆苗身上,她已经站起来走向柜子,准备拿出棉被了。   “豆苗!你住手!”   乌世楠两步并作一步跨过去,把被子塞回柜子里,重重关上了门,他扭头看豆苗,眼神凌厉。   “你去床上睡。”   豆苗吓了一跳,还是要打开柜门,乌世楠两只手按在上面:“我说你去睡床,听清楚了吗?”   豆苗收回手,眼神直愣愣看着前方,语气少有的强硬:“少爷,你天潢贵胄身份尊贵,为什么要跟我一个奴仆在这扯皮,不觉得有失身份吗?”   乌世楠反驳道:“我可是少爷!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能失什么身份,倒是你,我要是连你都搞不定,岂非更对不起我的身份?”   “……”   豆苗转头看了乌世楠一眼,叹了口气:“少爷,你跟我遇到的人都不一样,真的谢谢你,我也不知道怎么了,我就是不想听话了,我什么都不想听了,我很累很累了,你就去睡吧,我本来就是在地下睡的。”   乌世楠道:“什么叫本来,本来也不对,你就去床上。”   豆苗没了办法,她慢慢挪着步子坐回了床上,影子在窗外月光照耀下拉长,比乌世楠的影子还长了。   乌世楠的影子紧随着走过来,直至完全覆盖住豆苗的影子。   豆苗仰着脸问:“少爷,你睡哪里?”   乌世楠道:“你睡你的,我趴桌子上睡。”   豆苗道:“那样你可以睡着吗?”   乌世楠道:”自然可以,我在沧华宗上学的时候就是这么睡的。”   豆苗点点头,上学这个词对她还是太陌生了,她一天学也没上过,就被家里打发去干活了。   她问:“上学都做什么?”   乌世楠道:“哎呀说起来都烦,上学除了读书就是考试,一点都不好,我很讨厌。”   “噢……”   豆苗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呼吸平稳,脑海里浮现出付宜心的模样,她喃喃道:“夫人……我会做到。”   被乌世楠听见了,他问:“你要做到什么?”   “没什么,我要睡了。” 第62章 豆苗活   翌日。天下起了小雨,淅淅沥沥落在地面,染黑了满府的青玉砖,女子们都忙着躲雨,嬉笑打闹声一片。   乌灼坐着镶玉的马车回来了。   刚下车,孔锐就迎了上去,脸色苍白浮肿,两只眼睛下发黑,他一晚上没睡。   他走过去,万分悲痛地对乌灼说:“家主,夫人薨了……”   乌灼听后没什么表情,“行了,我那幅画是被沧华宗的人毁的?”   “画?”孔锐脸色变得苍白,眉眼似乎要裂开:“家主,夫人没了……夫人……”   “打住,我说画是被他们毁的吗?”   “家主!夫人的尸体还在祠堂,您……”   “行了!那就是在祠堂,对吧。”   乌寒说的一点都没错,乌灼根本不会管,他甚至都不在意,在他心里,那幅神明画要比萧蓉重要的多。   孔锐瞬间认清的这个事实,眼神最后那点神采黯淡下去。   乌灼脚步匆匆,他眉眼锋利,嘴唇发青,两颊干瘦,走起路来像一根竹竿。   饿的。   到了祠堂,众人都在,他立马发现了在这里的戚绥今等人。   祠堂四面不透风,只有一扇门,需要长期燃烧烛火照明。   萧蓉的尸体躺在一张毛毯上,旁边一个人也没有。   乌灼看也没看,冷哼一声,话里充满了讥讽:“我听说,我的画被人毁了,是吗?”   乌寒一见自己弟弟这样,连忙站出来当和事佬:“二弟,你一路奔波累了吧。”   乌灼却道:“家主,我不想跟你客套,我只想知道是谁毁了我的画。”   乌寒:“……”   剑拔弩张的气氛下,牧净语站出来道:“是我。”   乌灼冷笑道:“我就知道是你。”   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   “这是你该知道的事吗,你毁了我的画,我怎么能放过你!”   乌灼瞬间卷起衣袍攻击过去,衣袍下刀片乱飞,全部朝着牧净语冲过去。   戚绥今变出花藤遮挡,花藤变粗之后将刀片吞下去。   “家主,夫人还未瞑目,你却先问画怎么了?”   戚绥今质疑道:“家主,你的两位妻子先后死去,你怎么不伤心?”   乌灼道:“我为什么要伤心,人都是要死的,早死晚死罢了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此话不假,但你怎么不伤心?”   乌灼道:“你这小辈与我扯这些做什么,目无尊长!”   戚绥今道:“是你先伤害我同伴的。”   乌灼道:“是他先毁了我的画!”   戚绥今道:“那画上只是崩上了点苹果汁,我们赔你一幅不行吗,何必要致人死地?”   乌灼脸色陡然变黑:“你知道那画是什么吗!那是仙人给我的!”   戚绥今慢悠悠问:“仙人是谁啊?”   乌灼道:“你也配知道!”   戚绥今脸色一沉,想用花藤把他绑住当众拷问一番。   孔锐姗姗来迟,一来就道:“夫人的死存疑,还望家主好好调查。”   乌灼头也不回:“有什么好查的,你们有完没完,人死了就赶紧拉走!”   “家主,夫人与您是少年夫妻,一路……”   “别说了!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,赶紧把死人拉走!”   “……”   没人再说话,戚绥今的花藤也停住,蓦地从旁边窜出个一个矮小的身影。   “杀了你。”   下一秒,乌灼还未反应过来,只觉得后背的痛感传来,他转身看去,一双带着浓烈恨意的眼睛看着他。   他几乎是瞬间抬腿把人踹开,又是紧接着,一把剑刺穿了他的胸口。   “啊!!”   文芙尖叫一声,这场变故发生的太快。   刚才豆苗突然冒了出来,捅了乌灼一刀,被踢开后,孔锐迎上来,毫无犹豫地拿剑刺向了乌灼。   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,一前一后。   但其实没有,两人压根都不认识对方。   乌世楠瞪大了眼睛,豆苗被踢到尸体旁,他没有思考,跑过去把人先扶起来。   豆苗没有看他,目光一直盯在乌灼身上。   她在观察人死了没有。   乌世楠这才明白她昨晚说的话。   “娘子,我会做到。”   原来豆苗从头到尾,都不在乎什么拯救和帮助,她只想为娘子报仇,她只是为了践行这一个目的活着,所以她爬出了尸坑,为了曾经娘子给她的好。   冤有头债有主,谁杀了娘子,她就杀了谁。   乌灼胸口的血喷涌满,没有人上前,他死了。   很轻易就死了。   死在一个婢女和侍卫手里。   没有遗言,没有挣扎,直接就死掉了。   豆苗有些站不住,乌世楠搂过她,扶着。   乌寒呵斥道:“救人!还不快救人!”   这时候才有人去查看,都摇头示意人没了。   乌寒从座位上站起来,换来一会才惊醒:“死了?!”   乌世楠呼吸急促,快速思考着对策。   乌寒:“把人抓起来!直接打死!”   两侧侍卫山上前先抓住孔锐,再从乌世楠手里把豆苗抢了出来,“放手!别碰她!”乌世楠纠缠不过,扑通跪下:“爹!这不管豆苗的事!”他指向孔锐:“豆苗那一刀不致命,杀了叔叔的人他!”   乌寒一看豆苗正是昨天那鬼东西,道:“孽障!这人到底是谁?你居然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维护她?”   乌世楠磕了个头,磕的地面声响震动:“爹!她是付宜心的婢女,付宜心是被叔叔害死的,她也是护主心切,一时糊涂!”   乌寒这时候才想起来询问孔锐:“你为何要杀二家主?”   孔锐道:“他对夫人不闻不问,该死。”   “你刚才不是还嚷着死因存疑,怎么突然转而去杀二家主?”   “我刚才仔细查验了夫人留的信,此信有两层,下面那一层写了她真正的死因。”   “写了什么?”   “她写的是自己这些年被乌灼逼着做的腌臜事!她是个善良的人,怎么能允许自己做那么恶心的事!是乌灼逼死了她,是乌灼杀了她!”   “……”   乌世楠连忙补充:“爹,我跟着沧华宗几位师哥师姐,也知道了叔叔做的一些事,他……确实罪有应得。”   乌寒打断道:“行了!别再说了!把孔锐带走!”   侍卫把孔锐拖下去。   乌寒也跟着走了。   乱哄哄的场面结束,戚绥今想做点什么,又不知道怎么做。   乌灼死了,她还什么都没问呢就死了!   乌世楠扒拉开钳住豆苗的手,扶住她:“别害怕,已经没事了。”   豆苗颤抖着,现在才开始后怕,她把乌世楠的手放下:“多谢少爷。”   她微微下蹲作揖,什么话都没说,往门口走去。   乌世楠拦住她:“出了这么大的事,你去哪儿?”   豆苗道:“走。”   乌世楠气道:“你走哪去?”   豆苗道:“少爷,你之前不是说可以送我离开府吗,我不用你送,我自己走。”   乌世楠道:“你不能走!”   眼看吵起来,文芙赶紧去劝说:“怎么了怎么了……有话好好说,师弟,我看豆苗的伤也差不多了,只需要带着几副药吃就行,她想走就走吧,留在这里不是很伤心吗?”   乌世楠道:“不行!我不想让她走。”   “你怎么了?”戚绥今走过来,硬是掰开乌世楠抓着豆苗的手:“你乌府是什么好地方吗?为什么不让人走?”   乌世楠涨红了脸:“我就是不想让她走!”   戚绥今道:“理由?”   乌世楠道:“我……”   “没有理由,豆苗想走就走。”   乌世楠憋呀憋,蹦出一句:“我喜欢豆苗!”   戚绥今翻了个白眼:“你没事儿吧?你的喜欢值几个钱,你叔叔刚死,你身为乌家少爷,应该赶紧去准备后事吧!”   乌世楠又羞又急,他再次抓住豆苗:“你能不能不要走?我不知道怎么说,但是我不想让你走。”   豆苗摇摇头:“娘子不在了,我也不在了。”   戚绥今喝道:“乌世楠你松手!这个地方已经伤害到豆苗了,她想离开你听不懂?”   乌世楠脸色煞白,终于松开了手。   豆苗低下头,走出了门。   乌世楠哭起来,嗷嗷大哭,他指着文芙和戚绥今:“都是你们,是你们把豆苗赶走的!”   文芙疑惑的很,试图给他讲道理:“我们认识豆苗都不过几天,你那不叫喜欢,顶多算有兴趣,即使你真的喜欢豆苗,才更应该尊重她放她离开。”   “你们懂什么,你们又不是我,怎么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欢。”   戚绥今懒得跟他吵,直接道:“如果刚才杀了乌灼的是豆苗,你有能力保下她吗?你爹、你外婆,整个乌府都会要她死,如果没有孔锐,死的就是她!你不过一个没什么实权的少爷,你拿什么喜欢?”   “……”   乌世楠被问的哑口无言,愣在原地。   “你太傲慢了,根本不会明白豆苗。”   文芙补充道。   “我……”乌世楠打算挣扎一下:“我会对豆苗好的,我刚才还为她求了我爹……”   “师弟,少爷,你太高高在上了,你只是自己觉得对她好,人家未必愿意接受呢。”   “不是这样的,不是这样的。”乌世楠往门口跑去,想把豆苗带回来。   戚绥今拽住他:“你站住!我问你,你喜欢豆苗,能娶她做正妻吗?且不说你家里同不同意,你自己都会觉得豆苗不配吧,她不过一个小小婢女,我抬她做个妾就很好了,是不是?”   乌世楠沉默了。   “你跟豆苗是两个世界的人,永远走不到一起。” 第63章 淡淡的掉马   豆苗先跑回了付宜心的房间。   她走到桌前,抽出第一个抽屉,那里面什么都没有,安静地躺着一封泛黄的信。   那是付宜心写的。   “姐姐,我好想你。   原谅我这么多年才给你回信,我对你的思念已经无法抑制了,我现在才发觉,我最想依靠的人是你,最重要的人也是你。   我的姐姐,我多想回到从前,那时候你对我最好了,有什么事都依我。时至今日,我仍然很感谢你曾经好好爱过我,给我力量,让我可以放心去追逐我想做的事。可惜我太年轻,不知道你对我的爱是那么重。   宜念,宜念,小时候我总觉得你的名字更好听一些。我也曾在睡梦中描摹过你的脸庞,你的眉眼,你是那么美丽。   姐姐,收到你寄来的信时,你不知道我都有多开心,但是我没脸去见你了,也无法去见你了,我的腿断了,再也接不上了。我后悔了,后悔当年离开你,非要去外面过自由潇洒的生活,如果我没有走,现在应该待在你身边,跟你一起打理问宜宗,我们两个还挨在一块儿。   记得小时候家里穷,我嫌弃粥里没米,非要你的那一碗,你每次都会把你的给我,其实咱们碗里的都差不多,但我就是非要你的那一碗,真是奇怪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我想成为你,想要模仿你,想要你的一切,我想变成姐姐照顾妹妹,我想给你我的爱,我的一切。   如果我是姐姐就好了,我就不会离开家,依你的性子,你也肯定不会离开我,我们还在一起呀。我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,那是个秋天,落叶打着旋儿义无反顾扑向河面,你站在岸边,我坐船离开,满心都是对游玩的向往,根本不知道你是怀着什么的心情送我走的,那时我竟未回头看过一眼。   我好后悔,我怎么会那么傻,我离你越远,就越来越想念你,我好想你,我的泪水要流干了,信纸也湿透了。   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,好无奈,我这一生好短啊,短到仿佛眨眼就结束了。   都怪我太年轻,太愚蠢,没有看清未来的能力,不知道会遇到这么多磨难,以至于深陷其中无法逃脱。什么才华,什么千金,临了了,我才知道那些都不重要,真的都不重要,才华易逝,千金易散,什么都留不下,我所追逐的都是幻影,什么都给不了我。   姐姐,我怀孕了,这是个很奇妙的感觉,我的肚子一天天变大,我能感受到他跟我一同成长,就像当初你陪着我一样,我好高兴啊,我想着一定要对他很好,好好养育他。   但是我的孩子死了。   他叫豆芽,取自‘子不入淤泥,根不资扶植。’,我想让他就算是自己一个人,也能活的很好。但是我太自信了,我错了,他没有活下来,我连他的尸体都没有看见。   他死在九月六号,鬼节那天。可笑的是,别人都说他就是鬼,怎么可能呢?他是我的孩子,我的孩子啊,我生的他的,我生他的时候一点都不痛,他是个乖孩子呢,不舍得让娘受苦,他怎么会是鬼呢?   没有人会理解我的,我的孩子,那是与我血肉相连、骨血相融的孩子啊,他即便真是鬼是怪物是邪魔,又能怎么样?他那么小,手紧紧攥着拳,我知道他很害怕,我还没有喂过他,他还没有睁开眼睛看看他的娘亲。我的孩子,他才刚生下来就被抢走了!是被乌灼那个畜生抢走的!   他是个恶人,他把我的一生都毁了,我好恨他,我恨死他了,我每天都怀揣着恨意入睡,我靠着这唯一的恨吊着一口气,咽不下去吐不出来,恨燃烧尽了我这个人,我只恨我的恨不能化作利刃,一刀一刀剐尽了他!   姐姐,这封信送不出去,它被紧紧攥在我手里,我没有能力报仇,能为我报仇的你,我也见不到。   请原谅我,我真的尽力了。   下辈子,让我做姐姐,你做妹妹,咱们两个还在一块儿。   姐姐,对不起。”   信纸上的泪痕未干,豆苗摩挲着上面的皱痕,仿佛能透过纸背触碰到写信人的某缕灵魂。   窗户突然被风吹开,风带着凉意,把外头一片落叶吹进来,飘到桌上。   “夫人,他死了。”   豆苗轻轻叹了一口气。   *   孔锐被处死了。   乌灼是怎么死的,他就是怎么死的。   尸体不知道扔哪了。   乌灼的葬礼很快举办,周遭和乌府沾亲带故的都得来,其中也有皇室几位王爷皇子。   他们身着缟素,鱼贯进入乌家,跟乌寒说“节哀”。   但是没有人真的悲伤。   在人群中,文芙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——顾景纯。   他是将军,也是王爷,应该来的。他的模样跟文芙曾经见到的一样,不苟言笑,眉角带着时光留下的几分忧伤。   他有些老了。   顾景纯感知到了文芙的视线,向她投来目光。   她匆忙低下头。   “一跪——亡灵——”   乌家人齐齐跪下,磕头。   “二跪——灵安——”   再磕头。   “三跪——灵走——”   起身。   白纸钱栽火盆里呼啦啦燃烧,一叠一叠起来,压不住火。   葬礼结束。   隔着人群,文芙看到顾景纯看着自己。   他朝文芙点了下头,文芙懂他的意思。   顾景纯穿过人群走过来,走到文芙面前。   “蔺泽遇之前找到了我,已经告诉了我夏行的事,我见到了夏行。”   “我也去了石苔村,他们说欧阳珠失踪了。”   “其实她死了,对不对。”   顾景纯万年不变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悲伤,他的眼神很可怜。   “是我去的太晚了。让她一个人死在那里。”   文芙不知道说什么。   戚绥今听出了门道,也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,道:“没有,她死的时候我们都在场。”   顾景纯道:“终究是我的错,是我害了她一辈子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节哀。”   顾景纯道:“不说那些了,我这次来是为了一件事。”   “什么事?”  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狂热,“我要让夏行做皇帝。”   “?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在说什么?”   顾景纯:“我是认真的。”   “你……那你去做吧。”   “不行,靠我自己不行,需要你帮忙。”   “我?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   “自从阿珠失踪之后,我就开始着手调查她生前认识的人,然后查到了钟奚,也查到了一个女弟子。那个弟子就是你。”   “怎么可能!你胡说什么!”戚绥今现在是“金朝”的脸,怎么可能被认出来。   但是顾景纯神情认真又恍惚,好像已经绷到极限了。   “我不久前让蔺泽遇给文芙寄过一点东西,那个东西名‘净真’,遇水即化,可显现人真容。”   “她那天晚上把你的画像画了下来,寄给了蔺泽遇。”   文芙脸色僵硬,立马解释道:“不是的,姐姐,你听我说,你的主人不是于我师父有恩吗,师父说他查到了些东西,并且信中说了你的真实身份,说其实你才是有恩之人,让我看一看……我……我……不管你是什么身份,对不起……”   戚绥今摸摸她的头:“没事,不怪你,其实那天我也能猜到一点。”   牧净语道:“又是什么事儿?合着又是我不知道?怎么都背着我做事?”   戚绥今对裴轻惟道:“算了,事到如今,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,把我变回去吧。”   裴轻惟点头,念了法诀。   金朝的脸慢慢移动变幻,变成了戚绥今的本相。   “……”   “我去!你是、你是、你是……”牧净语连连后退,震惊了须臾,又恢复正常。   “难怪你跟轻惟这么奇怪……原来你就是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   “别问这么多了。”戚绥今道:“就这样吧。”   顾景纯道:“我先查了钟奚,查到了他叔叔的风权门,查到了他一直在做的事。你应该也知道吧?”   戚绥今道:“知道一部分。”   顾景纯道:“你没有想说的吗?”   “不知道说什么。”   “这乌府到处都是青衣、死尸、还有他们口口声声的成仙,我不信你什么都不明白。”   “我明白能怎么样?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   “你从小就被送走了,旁的弟子们都在他身边被其圈养、利用。我觉得你对他是不一样的。”   “哦?哪里不一样,你没调查过我吗?我也想成仙。”   “我知道你们此行的终极目标,是为了查灵脉祸端。从夏行来找我之后,我就一路派了眼线跟踪你们,我不认为你是站在他那边的。” 第64章 此心名   “你猜错了,他是我师父,我是被他养大的,我为什么不跟他站在一起?”   “我调查过你,你不是。”   “错了。”   戚绥今看着他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   “如果我们目标一致,我可助你。”   “助我?你怎么助我?”   “我王府上有许多高阶修道者,加上你,足够了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戚绥今还是拒绝:“不需要。还有,我劝你不要跟他作对,你斗不过他。”   “阿珠若不是被他欺骗,怎么会……”   “欧阳珠若不是被我师父救了,你根本都不会遇到她!这点你看不出来?”   “我宁可遇不到,若没有他,阿珠根本不会死!她会活的好好的!”   “救了她算凶手的话,那你也是凶手!你在皇家猎场救了她,将其软禁在你府上,还让她怀了孕!她要是没有夏行,怎么会遭毒手!你难道是个好人吗?”   “我是为了阿珠好!我怕她再遇到危险!”   “人总会觉得自己是正义的,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,实际上正义与否不是你可以评判的!”   “我真的喜欢阿珠啊,她走后我未再娶妻。”   “简直可笑,这天下不娶妻不嫁人的多的是,难道就能证明是专情一人了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顾景纯摇了摇头,“我不跟你说这些,你就只说,要不要与我联手?”   “不要。”   “话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明白了,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。他最擅长的就是折磨你看重的,一点点磨掉你的心力和精神,你没感觉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顾景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戚绥今,离开了。   戚绥今沉吟片刻,直接道:“我得走了。”   说罢拔腿往门口走去。   裴轻惟拦住她:“你去哪儿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不查了,我时间不够了,我不能在这里待着了。”   裴轻惟眼神暗下来,重复:“你去哪里?”   戚绥今道:“放手!别跟来!”   她甩开裴轻惟的手,直接催动燃火符,在他们面前筑起一道火墙,火势燎人直冲屋顶。   做完御剑跑了。   文芙和牧净语都没反应过来。   裴轻惟没有犹豫,穿过火焰直接跟了上去。   外面天阴着,有薄薄雾气。   戚绥今用了十二分的力气跑着。   得快一些。   得赶在顾景纯前头,也赶在那个人发现和阻止之前。   很快,缭绕云雾下,沧华宗显现在面前,依然宏伟,云天下,两只凤凰展翅。   她直接打晕守门弟子窜了进去,一路来到仙阶处。   守仙阶的弟子还记得她,见到她万分震惊:“你……是山……山主?”   “我已经不是了。”   “您怎么……您……”   戚绥今笑着威胁,“别问了,我现在有要事办,让开,你打不过我。”   弟子犹豫又震惊,还是让开了路。   “姐姐!”   身后传来喊声,是文芙。   他们都赶来了。   戚绥今头也不回,直接飞了上去。   两侧惊鸟翩飞,打碎云雾。   赤诚和蓝虑在殿门口守着,见到戚绥今,腾地举起法器。   “你……”   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   戚绥今抬抬手,将他们迷晕,自己越过仙殿,继续往上走着。   她的一切都将在今日终结。   *   七万级仙阶被蓬勃的灵气节节斩断,从半空落下。   戚绥今站在山顶,汇聚沧华宗所有的灵脉为已所用,打破了自己的禁制,大乘期后境突破了。   她早就很强大了,在两年前,境界从未停滞或后退一毫。   她所做,只为一件事。   面前虚空中,缓缓凝出一扇门,虚幻缥缈。   果真有仙门。   她推开进去,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。   假的。   没有什么仙人,没有什么成仙之路。   “师姐,你总在逃。”   戚绥今猛然回头,剑指喉咙一寸处,裴轻惟站在面前。   她看见他在哭,一颗泪被风托着飘在她面庞。   “你怎么来了?我不是说让你别跟来吗!”   “你究竟想做什么,为什么突然好好的来了这里?你的时间不够,到底是指什么?我不是你的师弟吗?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?”   “你赶紧走!”   “我不走!”   裴轻惟收起剑,走进戚绥今,伸手抓住她:“我不是说过,你想做什么都可以,只要不抛下我。”   戚绥今眼皮突突跳,境界突破太快,道心实在不稳,骤然在胸口裂开!   灵脉四散而去,取而代之的是其他感觉。   那是汹涌的爱意。   变作十六岁那年的寸寸冰晶扎入心口,一刀一刀凌迟。   戚绥今的道心裂开了。   苦苦修来的无上道境,如此轻易地、如此突然的,在这种情况下消失了。   她的喉咙和眼睛被冻住,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   良久,眼前才清晰。   她唯看到一把熟悉的剑——斩灵。   那是她给取的名字,意为“斩断灵脉”。   从十六岁那年开始,她的成仙目标已然转变,她要永远断了这虚妄的仙阶!   她视裴轻惟为绝对重要之人,但是钟奚要杀。   她不能允许。   裴轻惟是她唯一的师弟,她唯一在乎的人。   她不明白为什么在乎,但明白不能没有他,他必须要存在,她视他为自己存在的意义,所以谁要伤害他都不行。   即便是师父,即便是师父。   为了保护裴轻惟,她遁逃两年,是为逼他修炼得道,也为躲避钟奚视线,再回来,寻灵脉,也是为他,待她死后把灵脉都剥给他,谁都不能欺负他。   她原本不想弑师的,但是钟奚做的烂事害的人太多了。   他把所有弟子都逼成疯子,只为了他所用,戚绥今恨死了,那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顾景纯说的对,如果没有钟奚,欧阳珠不会死,谁都不会死的。   她早就发现了,世上没有仙,更没有什么天道,只有人虚假的传言。   钟奚必须死。   她不需要别人帮忙,这件事她要自己做。   戚绥今的泪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,她扑过去夺了斩灵剑。   剑本就是她铸造,十分听她的话。   她灵力还没完全消失,趁此,她举起剑,往前划了一道,整个娄山被一分为二,再也合不起来。   她冰冷的声音响起,传到沧华宗的每一处角落。   “从现在起,无情道即灭。”   斩灵剑发出嗡鸣,她转身离开,丢下剑。   *   一只青雀从山顶轻松飞过,穿过雾气,越过山川河流,飞到一片茫茫大漠里,最后停在一颗枯树上。   “锃!”   一道精光闪过。   烈日炎炎,宽广的大漠里支着一方小小帐篷。   帐篷里有一精瘦老头在打铁,他衣着破烂,脚上蹬着麻草鞋,头发全都束起,用一根木头棍插着。   一下一下,火星四溅。   “呲——”   锻好的剑深入水中,发出刺响。   老头转过身,掀开帐篷,走出去,外面正端坐着一个女子,以黑布遮面,只露出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,那眼睛瞧着是多情风流,美如桃花,但毫无波澜,宛如死水。   正是戚绥今。   老头笑道:“阁下久等了,我这地方可不好找啊,不知道您光临小地,是想要个什么样的法器?我可提前说好,这价格……”   “我没有钱。”   “没钱?”老头的笑容僵住,眼睛微微颤了一下,又笑道:“没钱也无妨,以物易物亦可,我看阁下气质不凡,肯定有很多好东西吧!”   戚绥今站起身,从腰间解下一长鞭,道:“这是龙吟鞭,是取妖龙心口的三块鳞片制成的,可以吗?”   那是一条长鞭,盘在她手中,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,鞭身似乎有鳞片纹路,仔细看去,那鳞片竟似在微微翕动,仿佛有生命一般。   老头顿时两眼发光,几乎是抢过了鞭子,他来回抚摸着,哈喇子差点留下来,心道这人真不识货,这种价值连城的好宝贝也拿出来。   老头十分激动:“自然可以!太可以了!不知阁下想要什么样的法器?刀枪剑戟,斧钺钩叉?我会尽我所能造出来!”   “剑。”   “剑?”老头已经把龙鞭收了起来,他扫视男人一眼,十分疑惑道:“阁下,如今世上修仙之人,十之七八用剑,未□□俗。我这有上古奇门法宝的图谱,或可……”   “只需一剑。”   老头见男人执着,也不再劝,叹口气道:“好吧,剑的话,是要重剑还是软剑,或者在剑里注入什么阵法?”   “普通的就行。”   “普……普通的?”   “普通的。”   老头心里暗自思忖,想着这人八成是个傻的,随便拿出那么贵的东西,就为了换一把平凡的剑?   不过老头才不管那些,反正宝贝已经到他手里了。   他高高兴兴去造剑了,女人虽说要普通的剑,老头还是看在龙鞭的份上,给她用了最好的材料做了一把剑。   剑身漆黑,上面有无数暗纹,剑柄上镶嵌着一颗红宝石,像地狱里妖蛇的眼睛。   天已黑。   老头把剑递给戚绥今。   “给它取个名字吧,剑都有名字。剑无名则不详。”   戚绥今随手甩了两下剑:“此剑,”她开口,声音冷冽如大漠的夜风,“名‘绝仙’。”   说罢,转身离开,一袭黑衣在风中猎猎。   一轮圆月挂在大漠上空。   老头抬头看了眼,喃喃道:“今天合该是个雨天,怎么没下呢。”   再抬头,女子已经消失。 第65章 惟今   几个月后,戚绥今在街边支起一个小摊,她没有干她的老本行卖灵草,而是在摊位上摆满了铁皮大青蛙。   这个可比灵草卖的多多了。   此地叫归宁,很快就会迎来一个巨大的拍卖会。   里面有一个东西叫霜针。   她需要这个。   卖着卖着,一道悠远又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。   “山主,是你吗?”   戚绥今抬起头,看清了眼前来人——沈观。   她假成婚的夫婿。   沈观笑起来,露出洁白的牙齿:“山主大人,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了!”   戚绥今不愿与其纠缠,说:“你挡着我做生意了。”   沈观连忙拿出钱袋,把里面的灵石都倒给戚绥今,一个钱袋不够,又拿出了好几个。   “山主大人,这些够买你这些吗?”   戚绥今圈起这些钱,连连点头:“早说你是买东西的啊,够了够了!谢谢你!”   沈观道:“你现在为什么在这里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有事要办。”   沈观:“何事?”   戚绥今:“这里不是过几天有拍卖会吗,我需要它的霜针。”   “好啊,山主大人,我正愁没机会好好感谢你呢!”   “怎么了?你谢我干什么?”   “当年若不是你骂我那一顿,我还浑浑噩噩着,你骂完我,我就痛定思痛,开始着手振兴我们合欢宗,首先是要有个新面貌,于是翻盖了宗门,结果在宗门底下发现了金矿!我们合欢宗一跃成为最富有的宗门了!再也不愁没人结交了,这一切多亏了你啊!”   “啊?”   “就是这样的,我们合欢宗仿照你的样子建了一座石像雕塑,每日供奉。”   “这个就不用了吧。”   戚绥今看着面前的灵石,又抬眼看看沈观那张笑脸,一时有些恍惚。   “等等,”她眉毛一挑:“沈观,你是认真的?”   沈观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殷切,“翻修宗门不过是第一步,谁承想竟挖出了金矿!这就是天意啊!”   “天意不天意先放一边,”戚绥今道,“你既然已经买完了我的青蛙,就别挡我的路了,我得走了。”   沈观立刻道,“山主大人止步,既是相见便是有缘,不如到我合欢宗一观如何?就在这归宁城东三百里,合欢宗如今别的不敢说,灵石管够,那霜针无论如何也定为你拍下,权当……权当是我们宗门的一点心意!”   戚绥今闻言暗自思衬,自己摆摊卖这些铁皮大青蛙,虽比卖灵草赚得多些,但要竞拍霜针那种级别的材料,确实不太够。   有合欢宗这冤大头……好吧,是前任假夫君相帮,确实能省很多事。   “只是去看看?”戚绥今问。   “自然,山主大人想走便走,沈某绝不强留。”沈观立刻保证。   “带路吧。”   *   三百里路,对于能御剑飞行的修士而言不算远。   沈观召出的代步法器是一艘极为精致的云舟,通体由暖玉与沉香木造就,舟身还隐隐有合欢花的香气缭绕。   “我去,如此奢华,你如今还真的有钱了。”戚绥今评价道。   “山主大人见笑了,”沈观操控着云舟:“宗门里的长老们说,如今咱们阔气了,出门在外,面子不能丢。”   戚绥今随着沈观踏入合欢宗,沈观一路兴致勃勃地介绍,她只略略颔首,心思大半已飞到了几日后的拍卖会上。   沈观径直将她引到一处临湖的小亭用晚膳。   月色初上,洒下碎银般的光。   “不知山主大人喜食什么口味,”沈观为她布菜,动作自然,“若不合意,请告知我,立刻换过就是了。”   “好的。”戚绥今点点头,举着酒杯,看着琥珀色的酒水,忽然想起来妄墟城的隐月娘子。   她酿的酒才是真的好喝。   “沈观,你真的能帮我拍下霜针吗?”戚绥今问。   “那是自然,山主不必担心。”  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。   沈观晃了晃脑袋,试图清醒些:“山主,时候不早了,我……”   “是有些晚了。”戚绥今接着道:“我们几日后在拍卖会上见吧。”   “山主大人,夜色已深,不如就留在贱地,我这就命人去备房。”   戚绥今想了想,没有拒绝。   就这么在合欢宗住下了。   几日后的拍卖会上。   归宁城“聚宝阁”的拍卖盛会,十年一度,堪称中州一大盛事。   是日,天光未亮,城中主道便已人头攒动,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器拖曳着流光溢彩,自四面八方汇涌而来。   包厢不大,却极尽舒适雅致。   戚绥今和沈观坐在里面。   辰时,一声清越的钟鸣响彻整个拍卖大厅。   拍卖台后方,一道门无声滑开,一位身着玄色长袍老者走出来。   “承蒙各路道友赏光,齐聚归宁。老规矩,价高者得,闲话少叙,请看第一件拍品——”   拍卖会就此开始。前期物品没有一个是戚绥今要的,等了许久才等到霜针。   沈观真是财大气粗,一口价也不讲,愣是拍下来了,把霜针稳稳递给戚绥今。   她接过霜针。   沈观问:“我这几日打听了此件用途,唯有一用,就是用以灵脉上。不知山主大人是何用途?”   戚绥今道:“这个就不说了,多谢你,若有机会,我再报答你。”   戚绥今转身离开,消失在沈观的视线里。   ————   师父的记忆已经模糊了。   “我已经学会了剑法,可以让我玩一会吗?”   “我想吃桃花糕,可以给我买一块吗?”   “我很累,可以让我休息一会吗?”   戚绥今经常说这几句话,钟奚从来不回应。   她不明白是可以做还是不可以做,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。   所以一切听钟奚的指示,像木偶一样。   她是钟奚最得意的弟子,她最有天赋,被选中做成仙路上的最好的那块石头。   ——钟奚的垫脚石。   关于他,戚绥今实在没什么印象了,只记得他打骂弟子们,骂的虽然不难听,但是会把他们最羞耻的一面揭下来,让他们去痛苦和自贬。   钟奚的手段数不胜数,对付什么样的弟子都有相应的手段,他非常热衷于收养小孩子,因为那时候最好塑造和教养,打你一巴掌,你就永远活在被打的痛苦里,给你一个甜枣,你就永远觉得世界是美好的,活在甜蜜的堡垒里,几乎不会有太大变动。他想把弟子们养成什么样就什么样。  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,戚绥今就是这个例外。   万幸她很早就被送到了沧华宗,万幸她还小,没怎么受过钟奚数不胜数的折磨,万幸她遇到的是裴轻惟。   万幸万幸,她有了一个陪伴她的人,有了一个喜欢她的人。   他就近乎偏执地把戚绥今养的很好,把她放在自己身边陪着,他愿意跟她一辈子这样。   表面是他照顾戚绥今的一切,但真正的掌控者却不是他。   *   戚绥今拿着绝仙剑,来到了钟奚面前。   这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,景色秀丽,阳光普照。   无数弟子们还在操练,永远不停。   她走过一个个人,没有抬头看,没人注意她,她就这么轻易地找到了钟奚。   钟奚在房间里,她直接走进去,率先看到了墙上她的肖像画,那是她十六岁的时候。   接着,钟奚转过身,随着他转身,一个乖巧的小女孩在他掌心下展露,扎着两根小麻花辫,胸前挂着一个翡翠平安锁。   新的孩子。   钟奚见到戚绥今并不惊讶,冲她笑了笑:“小绥,你来了。”   “是,师父。”   “我知道你做了什么,消息传的好快啊……但是我不信,我不信什么都没有。”他把小女孩往前一推,面目慈和:“你瞧,她跟你像不像?”   “……”   小女孩丝毫不怯,两只浑圆的眼睛带着不掩饰的痞气。   “她跟你小时候很像,也可以说,比你还要有天赋……”   钟奚眉角开始染上阴鸷,猝然说:“你已经不行了,我白养你了,你真的对不起我对你的栽培,你居然敢如此跟我作对?早知这样,我真该杀了你那个师弟!”   戚绥今没有像十六岁那次央求,只坚决道:“你杀不了他,我不会让你杀他。”   “小绥……小绥,师父相信你有苦衷,你告诉师父,到底是为什么?你是不是被什么控制了?你明明是我的徒儿啊?你是我养大的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嗯?”   “在你要杀裴轻惟之前,我还是听你的话的,谁让你非要杀他。”   戚绥今语气似孩童一般,听起来还有些莫名任性,但她就是这么想的。   “我没有喜欢的东西,唯独在乎他,你要杀,我不能允许。而且,这段时间我碰到了你的很多弟子,他们跟我没什么分别,都是因为你,他们全都死了,你想成仙本身没有错,但你为什么要害死这么多人?你想把人扭成什么样子你才满意?”   戚绥今道:“我在妄墟城和乌府见过尸坑,那里的尸体都是从天上扔下来的,我猜,是你在模拟成为高高在上的仙人,肆意抛弃折辱生命,你从来就没把人当人看,你不会满意的,你要把靠近你的人全部杀害死。”   “小绥,你说的这些话很不对,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?我是你师父!再说了,你说我害了他们,但是他们都是我养大的,我想怎么对待他们就怎么对待!他们是生是死,还不都得听我的!是我给了他们生命,是我给了他们家!不是你戚绥今!你什么都没做,也配指责我?!”   “我就配,我就说,你就是做错了!”   戚绥今举起剑朝钟奚刺过去,她灵气几乎全无,唯余一点全都注入到了绝仙剑里。   钟奚早年在她身上下了蛊,不同于同心念,叫“同命蛊”。   一人死,另一人也死。   戚绥今做事从不迟疑,她鲜少思考是为什么,只看是什么,是什么就是什么,她看到的是什么事实,那就是什么。   钟奚愣住,任由剑捅穿自己胸口,他倒下去。   小女孩尖叫一声,见到血才知道害怕,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弹,戚绥今忍着痛,招呼她过来。   小女孩挪着步子走来,看着戚绥今。   钟奚挣扎着,胸口涌出血液。   戚绥今对小女孩道:“待他死后,你去拔出那把剑,带着它去沧华宗找蔺泽遇,剑有灵力会护你一路平安,见到他你就说是恩人让你来的,他会收留你,给你吃的穿的,你不会是自己一个人。”   “姐姐……”   “姐姐!”   两声异口同声,第一声是小女孩的疑惑,第二声是文芙。   紧接着,戚绥今落入一个怀抱,她痛极了,一丝力气都没有了,任由来人抱着。   “师姐,我不会让你离开我。”   “永远不会。”   视线黑下去,什么都看不到了。   本来还想把灵脉剥给裴轻惟,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。   *   阳光透过窗棂和树照在屋里一小块地方。   戚绥今悠悠醒过来,很自然地穿上道服,一路步履匆匆,穿过一条条长廊,一间间阁楼。   来到了学舍。   学生们都正襟危坐读着书,严厉的夫子重重敲响小竹条:“戚绥今,你本月迟到几次了!去!站后面罚站一天!”   戚绥今“哦”了一声,拿着书去后面站着了,掀开第一页,却怎么都读不下去,她心里难受的紧,说不出是什么感觉。   她觉得她不应该迟到的,她从来没有迟到过。   为什么呢?  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,密集的雨击打在四周,轰隆隆的雷声要把屋脊掀翻。   她的心跳随着雷声越来越大。   再睁开眼睛。   她面前有一张考卷,周围却没有一个人,整间学舍空空荡荡,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,还有她一个人。   那张考卷上没有题目,没有姓名,但字迹是她的,狂放潦草,写着她看不懂的心法口诀。   这是什么?   正想着,一只手出现在她面前,将那张考卷揉成一个团,扔在一边。   外面仍狂风骤雨,永不停歇。   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?   戚绥今抬头看向来人。   原来是师弟啊。   裴轻惟。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戚绥今问。   话刚说出口,她觉得好像在哪说过似的,但是想不起来了。   “我来找你,带你回到我身边。”   戚绥今疑惑:“你为什么要找我,我没有在你身边吗?”   “你总是跑,总是丢下我。”   “怎么会呢,我怎么会丢下你?”   “没关系的,我会找到你,我不能离开你。”   “……”   瓢泼大雨停止。   熟悉的呼唤声一如从前,轻轻柔柔传进她耳朵里。   “师姐。”   戚绥今睁开眼睛。   入眼是苍白一片,逐渐才有了色彩。   “终于醒了醒了!呜呜呜吓死我了,姐姐!呜呜呜呜……”   “还算命大,三个月了,可费了我不少力气。”   “师父,你就别说了,你快看看姐姐是不是真的好了?”   是文芙和蔺泽遇,旁边还站着牧净语,他笑道:“舍得醒了?你这一觉可比我当初在问宜宗睡的长啊!”   “牧大人,你也少说点话吧!姐姐刚醒,还没缓过来……”   戚绥今的脑中一根线落地,她沉吟片刻,问:“师弟呢?”   “山、山主大人他受了伤,在静养呢!”   “在哪里?”   “在……在……”文芙支支吾吾,不知道该说不说,把目光投向蔺泽遇。   蔺泽遇道:“放心,人没死。他为了救你,说把你的还给你,是一支灵脉,但是,除了那一支,他把其余多数也给了你,亦昏迷了很长时间,前段时间刚醒,就在旁边房间,你可以……”   “多谢。”   戚绥今甩下这一句,直接冲出了房门,赤足跑到了隔壁,她迟疑了。   这些是不是幻觉?她不是死了吗?是在梦中吗?   不要想了,戚绥今对自己说。   她推开门。   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。   她看见了。   师弟。   不是幻觉。   “我来了。”   裴轻惟坐在床上,面色苍白,戚绥今走近他,蹲在他面前,“师弟,我来了。”   裴轻惟抬手摸了摸她的脸,附身吻了吻她的额头,眼角滑下一颗泪:“好久不见。”   是好久不见了,明明是如此亲密的两个人,硬是把路走远了,分离了两年、两年又两年,幸好幸好,这次没有走远。   戚绥今吻去他的眼泪,如他对自己那样,道:“我爱你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   【作者有话说】   终于拖拖拖拉拉拉写完了。   本文实在不成熟,第一次尝试写中长篇,没有大纲更没有章纲细纲,但是心里有个大体脉络,完全凭直觉写,写着写着难免歪。   写之前,脑海有一个画面,师弟剑指师姐。   我是绝对喜欢女主的,把所有的高光都给她,男主也必须是绝对喜欢她,以她为世界中心,行为思想全围绕她。   然后两人都是对方的绝对存在意义,没有谁,另一个就无法存在。   照着这个基调,我就有了强烈欲望要写了,从没想过放弃,只有一个念头,一定要写完!   首先我很喜欢爱生爱死对抗到底的极端畸形感情,什么欺骗、掌控、占有,得到了之后又立刻失去,或者从未得到过,永失所爱永远痛苦。   但是这个前提要完全保证是两个人的故事,不要什么小三小四小五,谁都插不进来,必须是1v1,极度排外,唯一锚点。   哈哈哈哈哈哈,本人奇怪的xp很多也很奇怪,以上仅是冰山一角。   再说配角。薛玉婵是我写的很愤怒的角色,晏慈是我写的很伤心的角色(写的时候好像鬼上身了,我能直接看到他经历过什么)。   晏慈算是一个转折,从他开始,我学着深挖角色,虽然可能也没挖出多少(流汗)。   有灵魂的角色不是简单的标签能定义的。   我的文笔不美,用一个稍微准确的词来形容就是“粗粝”。行文过处,全是沙子滑过。   好像写出情绪了,但是就是滑过了,拉拉皮肤一下,就过去了。   值得高兴的一点是,写这个文的时候几乎不存在卡文。   神奇的是,我纯想想不出来,必须手放在键盘上,边想边写出来,就是手速太慢(累)。   我仔细想了想这个创作模式,应该是因为脑子想法太多,四散乱飞,所以是键盘就是线,可以引导我走上其中一条。   但奈何思维还是太跳脱,蹦来蹦去,哪里都蹦点。   写完一章我也几乎不大改正文,仅会修改下错字什么的,写什么样就什么样,像毛坯房。有时候觉得我写的怎么这么牛,有时候又觉得像狗屎。   还是很喜欢这个故事,我每天都坚持写一点,不想写也逼自己写,无论多少,总算写完了。   结局仓促、仓促,还是有遗憾的。   撒花!!   下本见!!! 第66章 独立番外《公主与影卫》   黑夜里,戚绥今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。   那是她的影卫,名叫“裴轻惟”。   他似乎发现了戚绥今在背后看他,他回过头,没有犹豫地闪身到了戚绥今面前,单膝跪地。   “殿下。”   戚绥今看着他被霜打湿的肩膀和头发,抬脚踩在他胸口,他抬手托住戚绥今的脚腕。   “殿下,夜深露重,您穿的单薄,快回去吧。”   他总是这么听话,戚绥今就喜欢他这样。   谁让他是戚绥今的奴隶。   戚绥今说:“抬头。”   裴轻惟乖巧地抬起头,他长了张锋利的脸,眉眼清秀,嘴角有一块疤——那是戚绥今给他弄的。   回想几年前,戚绥今遭人暗算,眼看就要血溅当场,是裴轻惟出现救了戚绥今。   他对戚绥今说:“殿下,不要害怕,我死你死。”   戚绥今骂他:“说点吉利话吧!我才不要死!”   裴轻惟依然乖巧:“殿下,是我失言。”   他没发现的是,当时戚绥今已经快吓死了,指甲扣在地面,丝丝血迹从指尖冒出。   裴轻惟践行了他的诺言,戚绥今没有死。   他从小在皇宫长大,有最好的武学老师教习,因此武力极高,寻常人根本打不过他。   他一个人击退了数十位刺客,保护了戚绥今,算起来,戚绥今的命还是他给的。   不过戚绥今才不要这样想,他区区一个奴仆,难不成还能踩在戚绥今头上来?戚绥今可是堂堂蕴国六公主,最受父皇宠爱,谁敢低看她一眼!   裴轻惟受了伤,整个人像被血浸透了,他蹲下来把后背露出来,示意可以背着戚绥今,可戚绥今腿软了,动都动不了。   过了半晌,他回头看戚绥今一眼,打横抱起她来,娇弱的公主吓了一跳,下意识喊道:“放肆!”   突然,不知道是后怕劲上来了还是什么,戚绥今勾着裴轻惟的脖颈,喊完后默默哭了出来。   “都怪你,你来的太晚了!我差点就没命了!”   裴轻惟一僵,安慰道:“不要哭,殿下。”   “滚。”   “殿下,已经没事了,他们都死了。”   戚绥今身上这条让三个匠人做了十天的白色襦裙,染上了裴轻惟的血。   戚绥今很嫌弃,想着丢掉,可不知为什么后来没有丢,她让宫人洗干净挂了起来。   裴轻惟救驾有功,父皇赏他金银财宝,戚绥今没意见。   这条疤就是他被刺客伤到的。   今夜没有星子,天空一望无际的漆黑。   戚绥今问他:“你在我身边几年了?”   裴轻惟说:“十三年。”   戚绥今说:“你想家吗?”   裴轻惟说:“殿下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。”   戚绥今气得脸通红,使劲踹在他胸口,可惜她娇生惯养,没什么力气,裴轻惟神色如常,身体一动未动,反倒是戚绥今的脚都疼了。   戚绥今指着他骂道:“大逆不道!你怎么能说这种话!我可是公主,你是个什么东西?”   “我是殿下的影卫四。”   裴轻惟低下头,认真回答。   他好像脑子不好使,听不出戚绥今生气了。   戚绥今伸手打他一巴掌,这次他的脸肿起来五根手指印:“以后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打死你!”   裴轻惟道:“是,殿下。”   裴轻惟是戚绥今的影卫,他不能反驳戚绥今,他什么都得听戚绥今的,戚绥今让他往西,他就得往西,让他往北,他就得往北。   今天这种情况不止发生这一次了,戚绥今却也一次都没有打死裴轻惟。   戚绥今觉得裴轻惟真的脑子不好使,他说这些话可能是想巴结戚绥今,但是因为没脑子,所以说出来的这些话就很奇怪。   尤其是顶着他那一张冷漠的脸。   其实裴轻惟仔细看看,长得还是很好看的。   戚绥今的三姐就很喜欢他,她三番两次跟戚绥今要裴轻惟,她说他不仅有张好脸,长得也高,最重要的是忠心,怎么打怎么玩都不会有任何怨言,要是戚绥今对他做的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宫仆身上,早就把戚绥今策反了。   戚绥今才不在乎,如果裴轻惟真的像三姐说的那么好,那她可不能给。   裴轻惟只能是戚绥今的。   三姐不死心,曾经偷偷私下找过裴轻惟,给他一箱宝石翡翠想把他挖走,裴轻惟拒绝了,并且把这件事告诉了戚绥今。   他或许以为戚绥今会夸奖他吧。   嘻嘻,她才不会。   戚绥今“哦”了一声,问,“三姐会对你很好的,你怎么不去?”   裴轻惟跪下,说:“我是殿下的,死生不改。”   他又说这种话,烦死了,戚绥今想打他一巴掌,又觉得打疼了手,便放弃了。   算了,饶他这一次吧。   裴轻惟跪着不起来,戚绥今问道:“你怎么还不起来?”   “殿下没原谅我。”   “什么原谅不原谅的。”   “殿下怪我跟三公主说话。”   “谁说的,我可没有。”   “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,若有,殿下可以割了我的舌头。”   “呸呸呸!你怎么整天要死要活的,本殿下要你的舌头干什么!赶紧滚,今天不要出现在我眼前!”   裴轻惟一向听戚绥今的话,他起身走出戚绥今的融瑶殿。   让他走还真走了。   他今天不会再见到戚绥今了,戚绥今决定明天好好惩罚他。   第二天,他照例给戚绥今请安,戚绥今故意不回应他,让他跪着去吧。   结果他真的一直跪着,直到戚绥今吃中饭才想起他来。   饭已经被端上来了,戚绥今想让宫人去喊裴轻惟起来,但戚绥今堂堂一国公主,怕丢面子,觉得为了一个小小影卫,连饭都不吃了,便没去叫。   戚绥今还故意拖慢了一点用饭时间,让别人都知道裴轻惟惹她生气了。待回去后,却发现裴轻惟已经不在寝宫门口了。   戚绥今赶紧差宫人去找。   宫人刚走,就听身后有道尖利的声音传来。   “六妹妹,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叫‘裴轻惟’的人啊?”   来人是戚绥今的五哥,叫李栀符,他是小妾生的,不学无术嚣张跋扈。   戚绥今一向看不上他,他怎么能跟她这个皇后嫡女比呢?   在戚绥今眼里,他甚至不如裴轻惟。   但是父皇教育戚绥今,要想功业千秋,内里绝不能乱,要兄友弟恭。   戚绥今听父皇的话,只要他不找事,面子上她对这个哥哥还是恭敬的。   只是,他偏要找戚绥今麻烦。   李栀符笑眯眯说:“我看你总是欺负裴轻惟,多可怜啊,我于心不忍,就把他带走了。”   他是故意的。   奶娘告诫戚绥今让她离李栀符远一点,因为他有些特殊癖好,他只逮着太监们欺负,并且热衷于把正常的男宫人变成太监!   戚绥今真的生气了,她问:“你到底把裴轻惟弄到哪里去了?”   李栀符道:“你管我呢,你不是也整天欺负他吗,我以为你讨厌他呢。”   “他是本殿下的人!不管本殿怎么对他那都是我的事情!你有什么资格把他带走?!”戚绥今揪住他的衣领,大喊。   李栀符把戚绥今的手揪下去,道:“六妹妹,你这是为了一个仆人跟我翻脸吗?”   “滚!早就想跟你翻脸了!”   面对挑衅,戚绥今根本忍不了一点,一拳往他太阳穴打去。   她希望这一拳能打烂他的嘴。   可惜没有。   李栀符笑得更开心了。   他说:“戚绥今,你想不想知道裴轻惟在哪里?”   戚绥今说:“废话少说!把他交出来!”   李栀符一点都不怕戚绥今,“我就不交你能怎么样?”   戚绥今说:“那我要告诉父皇,让他治你的罪!”   不等李栀符说什么,戚绥今立刻跑开了,她飞快地跑着去皇宫找父皇。   宫人说父皇不在这里,说他在御花园跟哪位妃子在赏花。   戚绥今又跑到御花园。   她发誓,这辈子从来没跑这么快过。   戚绥今对着皇帝大哭了一场,哭得梨花带雨、肝肠寸断。   结果如她所愿,父皇派人去找李栀符,并问出了裴轻惟的下落——他被绑在了李栀符的寝宫里。   在戚绥今带人闯入李栀符的寝宫时,见到的是这样一副画面——裴轻惟被绑在床上,衣衫完整,后背一片血肉模糊,显然是被重重打过。   他看见戚绥今来了,忍着痛坐起来,戚绥今走过去,使劲打了他一巴掌,骂道:“废物!”   他颤抖着,垂下头:“是我失职,殿下,你责罚我吧。”   戚绥今怒气冲冲:“你好歹是我宫里出去的人,怎么这么不争气,居然能让李栀符那个混蛋绑了还打了!”   裴轻惟真的痛,他没有回答戚绥今。   戚绥今招呼医师过来给他上药,他虽然痛,但是一声不吭,额头已经盛满了汗。   戚绥今夺过药罐,“起开,这么使劲干什么,没看见他疼吗,本殿下亲自给他上药!”   这个李栀符下手是真黑!   他这是往死里打啊,裴轻惟的伤口深可见骨,皮肉外翻,看着都骇人。   戚绥今轻轻沾着药粉抹在伤口上。   裴轻惟还在抖,戚绥今匆匆给他上完药,让宫人把他带回去。   裴轻惟回到了戚绥今的融瑶殿。   他漆黑的眼睛盯着她。   戚绥今被盯地有些不舒服:“你、你看本殿下干什么?”   裴轻惟回答:“多谢殿下救命之恩。”   戚绥今最讨厌他说谢谢,转身想离开,衣袖却被拽住。   她想:裴轻惟这个大胆的,居然敢拉本殿下。   戚绥今正要骂他,他开口:“殿下,能不能帮我倒杯水。”   戚绥今不可置信道:“你是在指使我?”   裴轻惟道:“不敢,那请殿下让下人帮我倒杯水,我一天都没喝水了。”   戚绥今抽出袖子,还是走到桌边倒了杯茶,走回去递给裴轻惟。   裴轻惟的两只手臂也受了伤,无法移动。   戚绥今猜到了裴轻惟的意图,讥讽道:“怎么,你还想让我喂你?”   裴轻惟趴在床上,侧着脸看戚绥今,一对黑眼珠一动不动,道:“殿下,可以吗?”   按理说戚绥今本来应该把茶杯摔他脸上,但她没动手,只是骂了他一句,才把茶杯递到他唇边。   他努力喝了两口。   戚绥今说:“你这份殊荣可是天上地下头一份啊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都是殿下给的。”   “哼。你以后要小心些,见到李栀符那个混蛋就躲远一点,知道吗?别给我丢脸!”   ——————   公主戚绥今和影卫裴轻惟的故事从十三年前开始的。   那时候公主五岁,影卫也是五岁。   彼时裴轻惟刚被领进宫,因为个子矮被其他人打了一顿,脸和手都脏掉了。   被带到戚绥今面前时,她很嫌弃,却又好奇,好奇影卫是什么样的。   她从高台上走下来,凑到裴轻惟跟前,屈尊降贵拿出自己的黄金手帕,给裴轻惟擦了擦脸。   擦了十几下才擦干净,裴轻惟的脸这才展露出来。   戚绥今点点头:“在你之前,我的影卫还有三个,你就是第四个,我的影卫四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是,殿下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你既然是来做影卫的,老是被打可不行啊,你这样保护不了我,父皇说了,我是整个蕴国最尊贵的小公主,你要好好学习功夫,必须要保护好我,知道吗?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知道,殿下,我的职责就是守护您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哼哼,别说这种话,你真得做的到才行!这样吧,我测试测试你,刚才谁打了你,你还记得吗?”   “记得。”   “好,你现在背着我过去,我看看你能不能打过他,怎么样?”   “是的,殿下。”   戚绥今跳到他背上,“走吧!”   裴轻惟找到了打他的那个孩子,对方比他高了一个头,身躯也比他宽了整整一圈。   一看就打不过啊。   戚绥今也知道,但是她才不管。   谁让裴轻惟是她的影卫,影卫就得干这种事。   他做不到那是他的问题。   裴轻惟被打的很惨,口鼻流血。   戚绥今本来在树后边躲着的,见人快不行了,有些慌了,连忙站出来,大喝一声:“住手!”   这一喊,让对方放松了警惕,裴轻惟回踢了一脚,照着人脸揍了几拳。   戚绥今赶紧过去拉住:“好了好了!你赢了你赢了!”   裴轻惟停手,晕了过去。   戚绥今喊人来把他救走了。   从此戚绥今对他多了一层滤镜,她想,裴轻惟是她遇到对她最忠心的一个。   没有之一。   待到戚绥今十六岁的时候,裴轻惟也十六了。   她每年生辰都会收到数不清的礼物,从中她会挑选几个不喜欢的送给裴轻惟,算是赏给他的。   裴轻惟默默收下,“多谢殿下。”   一年年的,礼物收满了一屋子,再好的东西也看烦了。   戚绥今觉得很无聊,每年都这样,有什么意思呢?   她决定找点乐子。   “裴轻惟,过来。”   “是,殿下。”   “我们出宫吧!”   “陛下有令……”   “别拿父皇噎我,我问你,你听不听我的话?”   “听。”   “那还这么多废话,走吧!”   “殿下,要是被发现了……”   “发现了能怎么样,我可是公主,你敢吓唬我?”   “不敢,我错了,一切听殿下的。”   “这还差不多,快走,等会天就黑了!”   来到城墙处,戚绥今踩在裴轻惟肩上:“再往上点,我就要爬出去了。”   裴轻惟道:“殿下,恕我直言,这城墙太高了,你就是再踩上三个我也出不去啊。”   戚绥今:“……”   她恼羞成怒,“谁让你长这么矮,连个城墙都不能让本殿下出去!”   裴轻惟道:“抱歉,殿下,都是我的问题,不过我有一个办法。”   “什么办法?”   “我会轻功,我可以带着您出去。”   “那你不早说!”   “于礼不合。”   戚绥今气笑了,先道:“我要下去。”   裴轻惟心领神会,双手接住了戚绥今,只见她笑着:“你这样抱着我,不算于礼不合吗?”   裴轻惟脸红。   戚绥今道:“你说你装什么呢,你我从小就在一处,跟谁没见过谁似的。“   裴轻惟道:“抱歉,殿下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行了,就这样抱着我,就能出去对吧?”   裴轻惟点头。   “走呗。”   两个人从城墙窜了出去,没有人发现。   戚绥今没走过多少路,要裴轻惟背着。   裴轻惟稳稳拖着她,来到一处夜市上。  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。   但是有人谈论。   “你看看人家,都打这么大了还背着,关系这么好,是姐弟还是哥妹啊?”   “是哥哥妹妹吧。”   戚绥今“啧”了一声,“谁这么没眼力劲,明明是我大一点好不好。”她揪住裴轻惟的耳朵,“你说,是不是我比你大?”   “是的,殿下。”   “你叫我声阿姐,我听听?”   “于礼不合,你是我的殿下。”   “你又来了,天天礼礼礼,我也没见你多遵守,今天你做的这些事,都够你死八百回了,我让你叫就叫!”   “……阿姐。”   “哈哈哈哈哈哈,真听话呀裴轻惟!”戚绥今揉搓着他的脸,感慨道:“你幸亏是遇到我了,我对你多好啊!这样吧,我今天很开心,允许你买个东西,我付钱,怎么样?你随便挑,要什么都行!”   “我没什么要的。”   “嘿,我说我给你买了,你居然不要?”   “多谢殿下,我真的不知道要什么。”   “算了算了,你先把我放下来。”   裴轻惟把人稳稳放下来。   戚绥今颐指气使:“你必须要,不然我就不回宫了。”   裴轻惟看着她,问道:“真的么?”   戚绥今耷拉下脸:“你什么意思啊?听见我说不回去你高兴什么?”   “没有,殿下。”裴轻惟矢口否认。   “哼哼,饶你这次,你快挑一样东西吧!”戚绥今摆摆手。   裴轻惟点点头:“好的,殿下。”   夜市东西琳琅满目,裴轻惟走了很远,才驻足在一个摊位前。   这里是卖女子首饰的。   他指着其中一个,这个上面有一小朵桃花,“殿下,要这个吧。”   戚绥今见状,有些不爽,捏紧了钱袋子,开口揶揄道:“你什么时候喜欢戴这个了?是给谁买的啊?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跟别人在一起了?嗯?你怎么不说话?你说话呀?那个人是谁啊?”   裴轻惟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   “殿下,我好像每天都跟你在一起吧。”   “就是说啊,你哪来的空跟别人接触的?你半夜不睡觉吗?”   “………………”   戚绥今愤愤地不说话了。   裴轻惟轻声道:“殿下,所以还买吗?很漂亮呢。”   戚绥今脸气的发黑,道:“买,为什么不买,我都答应你了还能不买。”   她付了钱,拿过簪子,递给裴轻惟:“喏。”   裴轻惟接过,忽然往前走了一步,抬手给戚绥今戴上了,垂眸道:“殿下,送给你的。”   戚绥今:“……”   她后退两步,差点把摊位撞倒,脸又黑变红,“你干嘛啊,这是给我的?你这是奉承我?真没想到啊,小小的影卫四,你想从最尊贵的本殿下这里得到什么?”   裴轻惟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   他真心道:“殿下,我发现有的时候,我听不懂你说话。”   “哦,那你得好好跟着宫里的嬷嬷学习了。”   “我会的,殿下,我会尽我所能去理解你。”   “哼,不管你是不是奉承我,我还是挺高兴的。”   “让殿下高兴,是我的职责。”   就在这时,戚绥今瞧见了街边有个卖糖人的老叟。   热腾腾的糖稀冒着丝丝白气,在清冷的街道中显得格外诱人。   她脚步一顿,心念一动,忽然伸手拽住了裴轻惟的衣袖。   “你看那个。”   裴轻惟被她扯得停下脚步,顺着她目光望去:“怎么了,殿下?”   戚绥今转而看向摊主,指着裴轻惟,笑嘻嘻道:“老伯,能照着他的样子,重新画一个吗?”   摊主闻言仔细打量了裴轻惟几眼,脸上堆起笑容:“哟,这位公子丰神俊朗,仪表堂堂,画起来可不容易呀……这价钱……”   “价钱不是问题,”戚绥今爽快道,“只管画好就是了,画的我满意,再多赏点!”   “得嘞!您瞧好吧!”老叟眉开眼笑,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糖稀。   裴轻惟站在一旁,安安静静地。   过了一会儿,一个眉眼清晰,衣袂飘飘的“糖人裴轻惟”便完成了。   戚绥今付了钱,接过糖人,“老伯,你这手艺真行!”   “过奖过奖!   戚绥今转身,把糖人递到裴轻惟面前:“喏,给你。”   裴轻惟垂眸看着那个晶莹剔透的“自己”:“殿下,你自己吃吧,我不能要的。”   戚绥今眨了眨眼。   说罢,她竟真的举起糖人,毫不在意地,轻轻舔了一下“裴轻惟”的脸。   裴轻惟看着,只觉得一股热气“腾”地一下冲上耳根。   戚绥今“啊呜”一口把头咬掉,疑惑地看着裴轻惟:“你脸怎么了?怎么这么红?”   裴轻惟道:“抱歉殿下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行了,有什么好道歉的。”她空出的胳膊张开:“背着我继续逛吧,我们明天再回宫。”   裴轻惟走到她身前转过身,将人再次稳稳托起来。   戚绥今很快把糖人嚼完了。   她其实有点困了,还是硬撑着,问:“裴轻惟,你还记得三姐怎么说的你吗?她说你很听话,怎么打怎么骂都不会离开,要是换个人早就受不了我了,你为什么……能一直在我身边呢?”   “殿下在,我就在。”   “别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,我要听你的真心话。”   “我从不敢欺瞒殿下,我说的就是真心话。”   “骗人,你怎么会一直在我身边呢?你是不是想骗取我的信任,然后骗我的钱啊?”   “不会。”   戚绥今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,便嚷道:“算了算了,不问你了。”   “好的,殿下。”   戚绥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   等她醒来时,发现已经身处一间房间,只有桌上一盏小小的油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。   窗外是漆黑一片,唯有远处零星几点渔火,倒映在水面上,随波荡漾。   原来是在一艘船上。   裴轻惟坐在灯旁边,见她坐起身,他抬眼看过来:“殿下。”   “嗯……”戚绥今揉了揉眼睛,“什么时辰了?”   “戌时了。”裴轻惟道:“我去给您拿点吃的。”   “不用了,”戚绥今摇摇头,睡得太久,并不觉得饿,“现在不想吃。”   裴轻惟闻言,也没再问。   戚绥今下了床,伸了一下胳膊,且揉了揉后腰:“是不是睡得太久了……感觉腰有点疼,我出去透口气了。”说着要往外走。   “殿下,这艘船晃一晚上就会回来,咱们正好回宫。”   “知道了。”戚绥今推门走了出去。   夜晚的河面比白日冷许多,晚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,格外舒爽。   甲板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船工在船头低声闲聊,她在不算宽敞的甲板上溜达了一圈,碰到一个精瘦的船家。   船家一见她就笑呵呵地打招呼:“小娘子出来玩啦?咱们这船稳当吧!”   戚绥今笑着点头:“挺好的,很稳当。”   “那就好!夜里风凉,小娘子多加件衣裳,别着了风寒!”船家热情地叮嘱。   “好。”戚绥今又寒暄了两句,便慢慢踱步到了船尾。   这里更显清静,她靠在微凉的木质栏杆上,仰起头。   漆黑的天空挂着星子,一闪一闪的。   四周只有水流拍打船身的撞击声音,以及风掠过耳畔的细微声响。   戚绥今深深吸了一口气,微微闭上眼,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与惬意。   真是好久好久,没有这般舒坦过了。   戚绥今坐下来,哼着一首相思曲,调子软软的,断断续续,哼着哼着,又有些困,迷迷糊糊中,听着身后有脚步声,最后,那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住了。   她扭头看去,眼睛有些睁不开,但还是看清楚了。   是裴轻惟来了。   她感觉一件柔软的衣袍披在了自己肩上。接着,裴轻惟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,几乎与她相贴。   “殿下,你还想睡么?”他的声音响起,比平时似乎低沉柔和了些。   戚绥今脑袋昏沉,也顾不得他话里的调侃,只觉得靠着的这个肩膀很稳,很踏实。   她歪了歪头,任由自己的脑袋彻底靠了上去,额头抵着他的颈侧,含混不清地嘟囔:“可能……吃糖吃多了……就得多睡会儿……”   隐约间,戚绥今感觉一只手掌贴上了她的额头。   她没管,也没斥责放肆。   ———————   公主小小一个跑来跑去,影卫在后面追来追去。   戚绥今年纪渐长,身边的大姐、二姐、三姐都陆续成亲,就剩她了。   父皇跟她说过多次。   戚绥今都是一口回绝:“嫁人有什么用?我堂堂一国公主,要什么有什么,何况区区男人?就是不嫁!”   父皇也是磨人,一直催促,戚绥今说:“今年就找个人嫁了!行不行?”   父皇开怀大笑:“当然行啊!你想嫁给谁?”   “听说探花长得最好看,就嫁给今年的探花吧!”   “好啊,探花好啊!”   父皇哈哈大笑着走出宫殿。   裴轻惟站在一边,全部听见了,一言不发,垂眸看着地面。   “喂,裴轻惟,过来!”   戚绥今呼唤他:“你觉得我嫁给探花,怎么样?你说今年的探花会长什么样啊?你帮我收集一下前几年的我看看,好不好?”   “……好。”裴轻惟吐出一个字,没多久就拿来了很多张画像。   戚绥今兴致勃勃地举起来看。   看第一张的时候脸就耷拉下去了,“这是人吗?”   大耳朵粗鼻子肥嘴唇。   “这是猪吧?这是探花?”   戚绥今又看第二张。   长嘴唇短鼻子宽眼睛。   她淡淡评价:“这是牛。”   “这是马、这是狗、这是鸡……”   戚绥今把画像都放下,冷笑着看着裴轻惟:“你是故意的吧?我不信探花都长这个样子,告诉我!”   裴轻惟跪下:“抱歉,殿下,我不想让你嫁人。”   戚绥今咳嗽两声,道:“为什么?”   裴轻惟道:“我想永远陪在殿下身边,殿下不在,我的存在没有意义。“   “这个好办啊,我嫁过去的时候,把你也带过去呗!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抬起头:“殿下,请恕我放肆,我不想让你嫁人。”   “我不是说了把你带过去吗,这样不行吗?”   裴轻惟呼出一口气,“殿下,我……你若执意要嫁,我也会去考。”   戚绥今脸红成桃子,腾地从王座上跳起来,指着他:“大胆裴轻惟,你竟然、竟然如此心思不正!这么多年,你难一直肖想着本殿下?”   “对不起,殿下。”   “哼,算你有自知之明,不过喜欢本殿下也是人之常情,我不怪你了。”   戚绥今沉默了一会,见裴轻惟还不说话,便问:“……你都好多年没学习了……要是考不过呢?”   “考不过我就把您抢走。”   “喂喂喂……你干什么?你、你要是非要考,本殿下也不能拦着你对吧……你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,我也没给过你什么,这次我给你找最好的夫子教你,你好好学,怎么样?”   “多谢殿下。”   “应该的。”   裴轻惟每日都学习,戚绥今见到他的时间都少了。   可是他是个武将,奈何夫子把小竹竿敲断了,裴轻惟也学不会。   他经学真的不是这块料,不出意料的——没考上。   且不说进前三名,他的排名在三百名开外呢。   放榜那天,戚绥今特意去看,裴轻惟盯着榜,没说话。   戚绥今道:“裴轻惟,你认真学了吗?”   “我学了的,殿下。”   回了宫殿,父皇还没得到消息,戚绥今坐在王座上,轻轻扣着手。   裴轻惟拿着刀就站到她面前,“得罪了,殿下。”   “住手!你还真想抢我走?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?”戚绥今眼神闪烁,却并不害怕,只是询问。   “带到陛下面前,我求求他,让他不要将你嫁出去。”   “就……就这样啊?”戚绥今眼神暗了一下,又道:“算了算了,看在你伺候我这么多年的份上,我大发慈悲,给你个面子吧,我这次就不嫁了!”   “那下次呢?”裴轻惟眼睛亮起来,小心翼翼问道。   “看你表现喽!”戚绥今回应道。   于是,裴轻惟又考了一年,这次每日每夜的学,勤能补拙,很好,考到了第二名——榜眼。   又不是探花。   戚绥今翻了个白眼,又问:“裴轻惟,谁让你学这么多的?”   裴轻惟道:“抱歉,殿下。”   “算了,我等不起了,我要去跟父皇说,我要嫁人了。”   裴轻惟没有拦,呆在原地。   过了很久,戚绥今才姗姗来迟,她抱着一根由红布包裹的东西,朝裴轻惟走过来。   她当着他面打开红布,里面赫然是一把剑。   她道:“这剑叫归宁。”   “殿下……”   “我跟父皇说了,今年我不嫁了,我要娶,这是我给你的聘礼,裴轻惟,我娶了你好不好?”   裴轻惟扑通跪下了。   “敢拒绝我,就打死你!”   “我愿意!”   裴轻惟立刻道,脸上染上红晕,幸福来的太突然,激动的差点晕死过去。   他大起胆子,哦不是,他胆子一直都挺大的。   他拥抱住娇弱的公主殿下:“谢谢你,殿下。”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  戚绥今要娶裴轻惟的事情不胫而走。   翌日朝堂上跪满了大臣们,厚厚的奏折推满。   “陛下,臣以为此事不妥啊!”   “陛下,臣也以为此事不妥啊!”   “陛下,臣……”   “够了!你们究竟要说何事?是什么不妥?又是哪里不妥?”   “陛下,臣等要说的是六殿下的事!她先前宣扬出去要嫁于探花,可去年就说身体不好没有嫁,今年又说不嫁探花,不仅不嫁,还要娶什么榜眼?这传出去,岂不是让天下人都觉得我们皇室言而无信、我们颜面何在啊!”   “陛下!这还不止啊!她要娶旁人也就算了,可她偏偏要娶的人是什么影卫啊?一个身份卑微的影卫,如何堪培尊贵的公主殿下啊?”   “陛下!还是不止那些啊!我听说这个影卫自小就在公主身边,很难说他是不是诱骗了公主殿下啊!公主年纪轻,您可得好好为她的未来考虑啊!”   “此事我已知晓,你们都退下吧,亲自找绥今聊聊。”   “陛下英明啊!”   “陛下英明啊!”   “……”   很快,皇帝陛下带着呜呜泱泱一众人来到了戚绥今寝宫。   见裴轻惟正背着戚绥今满屋跑。   皇帝:“停下。”   戚绥今赶紧拍拍裴轻惟:“快,放我下来。”   裴轻惟把戚绥今放下。   “父皇,你怎么来了?”   “我来是想问你,你说你要嫁……娶谁?”   戚绥今挎过裴轻惟:“就是他,我的影卫四,裴轻惟。”   “……”   “你不会是不想嫁人,随便找个人糊弄我的吧?”   “哪有啊,这是我精挑细选,很早就相中的。”   皇帝听了之后,并没有太过惊讶,只道:“怪不得,你一直不愿意嫁人,如果是他的话,就正常了。”   “父皇这是何意啊?”   “你这个什么影卫四,宫里谁不知道啊,你俩天天黏在一起,小时候你见不到他还要闹。”   “我哪里闹了?”戚绥今觉得父皇说的不对,颇为不满道。   “好好好,没闹没闹,你已经大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就行,别管那些大臣说什么。”   “好啊父皇,三天后,我们就成婚,怎么样?”   “都听你的,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。”   “多谢父皇!”   三天时间很短,宫人都忙着准备这场盛大的婚礼。   教养嬷嬷教裴轻惟规矩。   驸马的规矩。   “一,永远不能忤逆公主。”   “二,永远听从公主的命令。”   “三,永远不能离开公主。”   “四,永远爱公主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学的很快,因为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呀。   他的世界只有戚绥今一个人呀。   很快,大婚。   终于是搞完了那些繁文缛节,戚绥今累了一天,坐在床上了。   裴轻惟姗姗来迟,轻轻坐到床边:“殿下,我来了。”   戚绥今“嗯”了一声,她格外紧张,许是没成过亲的事吧。   裴轻惟将她的盖头掀开:“殿下,你很美。”   戚绥今问:“就这一句话吗?”   裴轻惟立刻道:“是我的了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谁是你的,你是我的好不好,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影卫四!”   “是的,殿下,我永远属于您。”   裴轻惟捧起戚绥今的脸,吻上她的唇。   “谢谢您,殿下,您是对我最好的。”   戚绥今回吻过去,吻到他脸庞的疤痕:“你对我也最好。”   【作者有话说】   甜甜蜜蜜 第67章 独立番外②   “今天咱们班新转来个人。”   “谁啊?这都高三了才转,脑子没事吧?”   “据说是一中来的,学习特好!”   “咱们学校师资一般,他转来这里干什么?”   “小道消息说,家里破产了。”   “啊?”   “一中那个吞金窟,普通人也负担不起不是?”   “也是。”   班主任老张走进来,用油腻的手推了推黑框眼镜:“都闭嘴!都什么时候了还聊?距离高考还剩三百天了!”   他放下书,清清嗓子,朝外喊了一句:“进来吧。”   外面走进一个人,清瘦的个子,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,度数不高,没把脸照变形,薄唇肤白,是个帅的。   “我介绍一下,这是咱们四班转来的新同学,叫裴轻惟。”班主任拍拍他的肩,指了指后面靠窗的位置,笑着说:“你去坐那里吧。”   “谢谢老师。”   “好孩子,去吧。”   裴轻惟走过过道,来到最后一排,他的同桌正趴在桌子上睡觉,校服褶皱堆在手臂,后背轻轻起伏,显然睡的很香甜。   他慢慢放下书包,拿出书来读。   一节课很快过完,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,裴轻惟身边忽然窜出来好几个男女同学。   “你是从哪儿来的啊?”   “你学习真的很好吗?”   “你为什么转学啊?”   同桌被吵到了,从桌上爬起来,睡眼朦胧地看着面前的人,她听了几耳朵,听明白了自己有了个新同桌,奈何他一直背对着自己。   同桌上手直接扒拉他,要看他长什么模样。   裴轻惟很顺从地转过了身,看见同桌额头睡出的红印子:“你好。”   “嗯。”   同桌淡淡回应一句,“我叫戚绥今,你是谁啊?”   “裴轻惟。”   “哦,你是谁啊?”   “我是刚转过来的。”   “哦,那你要小心一些,别吵到我睡觉。”   “好的。”   裴轻惟遵守诺言,一直都轻手轻脚的,尽量不吵到同桌。   他有些疑惑,为什么她能一直睡呢?   很快,第一次月考结束,裴轻惟的成绩遥遥领先第二名,他下意识找戚绥今的名字,发现没有她的。   他第一次有了问题想问。   他推了推戚绥今,推了第一下没醒,又推第二下,被手打了回来。   再推一次,戚绥今这才醒过来。   她眼神幽怨地看着裴轻惟:“我不是说过不要打扰我吗,你有什么事?”   裴轻惟不好意思道:“抱歉,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,我看成绩单上没有你的名字,是这么回事,需要我跟老师说一声吗?”   戚绥今“啧”了一声,“当然没我的快,我根本没去考。”   “为……什么?”   “什么为什么,我高中毕业就出国了,我的人生不需要考试,懂吗?”   “嗯,抱歉。”   裴轻惟似乎是知道自己多管闲事了,没再说什么,默默打开试卷订正错题。   戚绥今冷冷看着他认真的模样,突然笑出了声,随之越笑越大,整个班级的同学全部听见了。   这笑声在裴轻惟听来格外刺耳。   他忍不住转头:“你笑什么?”   戚绥今漫不经心道:“对不起,我不该笑。”   她虽然道歉,但还是笑着的,见裴轻惟表情严肃,立刻收起笑容,解释道:“我笑你太死板了,咱们好歹认识一个月了,都没见你笑过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转过头,继续看试卷。   戚绥今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,干嘛要莫名其妙笑话人家呢。   本来那些小道消息就有够让人烦的,她还在伤口上撒盐。   她悄悄凑过来:“裴轻惟,你是不是生气了?”   “没有。”   “别生气呀,我不该笑你,等……放了学,我请你吃饭,给你赔罪怎么样?你放心,我请你吃的绝对不会差的,或者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,我保准请你!”   “我还要学习。”   “没事啊,我等着你,等你什么时候学完了再去吃。”   “……”   下午。   戚绥今直接翘了课,去楼下等着。   可惜天公不作美,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。   她伸出手,雨滴在手心,一丝凉意渗透到皮肤里,激地她打了个冷颤。   她低头看着自己校服裤脚,跟着雨水一样转来转去。   等啊等啊,这场雨没有停下的迹象,反而越下越大了。   “零零零……”   最后一个下课铃响了。   学生们从不同教室蜂拥而出,笑着推搡着冲进雨里,淋个满身。   戚绥今在人群里寻找裴轻惟。   一间间教室的灯光接连熄灭,戚绥今抬头看去,四班的还没有关闭。   裴轻惟还在学。   戚绥今踢踢脚,继续等着。   又过了许久,雨更大了,地面到处都是溅起来的泥点子。   泥点子溅到旁边的绿叶和红花上,溅到地面就是一个透明小泡,一戳就破。   戚绥今数着一个个泡泡,看着它们破掉。   一块阴影忽然笼罩下来,她抬头去看,发现是一把伞,伞柄上那只手甚是熟悉,她转过头,看见裴轻惟在看雨。   “你学完了吗?”戚绥今问。   “嗯,你怎么还没走?”   “我等你啊,不是一起去吃饭吗。”   “我没有答应你去吃饭。”   “哎?怎么这样,我都等你这么长时间了,赏个脸去吃呗。”   “我还有作业要写。”   “哎呀,就吃一顿饭,花不了多少时间,你不愿意吃,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?”   “没有。”   “好吧,所以为什么不去吃饭?”   “还有二百七十天高考,我得学习。”   “你已经学的很好了,你不是第一名吗?”   “这次是题目简单,侥幸。”   “管他简单还是难的,你不都是第一名吗?别凡尔赛啊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拗不过戚绥今,还是去了。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  翌日,天光放晴,万里无云。   操场角落里,一颗老槐树在那里树立的几十年,遮挡着部分太阳光线。   “就是你抢了我女朋友?”  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说。   “没有,我都不认识她。”   “你说不认识就不认识?谁信啊?”   “我真的不认识。”   雨点般的拳头落了下来,裴轻惟挨了打,还是说不认识。   对方带了好几个人来,把裴轻惟揍的鼻青脸肿,“好啊,算你硬气!你等着吧,今天你不说,明天我还蹲着你,照样揍你,揍到你承认为止!”   “……”   几个人咒骂个不停,裴轻惟一言不发,好像感受不到痛一样,他站起身,捡起丢在一边的书包,上面很脏了,被踩的都是脚印。   “……”   他慢慢往回走着,隐约见迎面跑来一个人。   “喂!裴轻惟,你怎么了?”   戚绥今跑到他跟前站住,他的耳朵嗡嗡作响,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   身体各处都痛。   裴轻惟抬手按在她肩膀:“你在……说什么……我……听不见……”   戚绥今大叫着,慌了神:“我带你去医院,你的脸在流血!”   “……”   裴轻惟大脑一片空白,任由戚绥今拉着走了。   走出校园,戚绥今拦了辆出租车,把裴轻惟塞了进去。   裴轻惟还懵着,只能看到戚绥今很着急,嘴里一张一合在说着些什么。   他看看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   等再一睁眼,自己已经躺在医院了。   耳鸣消失,见到的是戚绥今的脸。   “你没事了吧?你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”   “没事……我不认识他们。”   “不认识?”   “嗯。”裴轻惟看了戚绥今一眼:“没事的。”   戚绥今道:“行了,什么没事啊,这事你不用管了,我一定给你把这个事解决了!”   裴轻惟不置可否。   戚绥今问:“你怎么不反抗啊?就这么任由他们打?”   “没有用,而且我习惯了。”   “不疼吗?”   “还好,不是特别疼。”   “你真是个傻子,算了,我会帮你的!”   果然如戚绥今所言。   那些人第二天没有来找裴轻惟的麻烦,而且从那那天之后,裴轻惟就没再见过那几个人了。   不知道戚绥今用了什么办法。   但是从此之后,戚绥今单方面握住了裴轻惟的把柄。   她开始借此指使他做这做那。   她的想法很简单,裴轻惟是她保护着的罩着的,他就得什么事都听她的。   然后,课间有人来问裴轻惟的问题,戚绥今霸道地拦住:“不许问,问也可以,得先问过我,我说可以就可以。”   来人悻悻地走开了。   体育课,戚绥今指使裴轻惟去买饮料:“我要葡萄味儿的。”   “嗯。”裴轻惟很听话地去了。   等了十几分钟,裴轻惟才回来。   戚绥今看了眼道:“怎么这么晚啊,我又不想喝葡萄味的了,你去买苹果味的吧。”   “嗯。”裴轻惟也不气恼,默默又跑了一趟。   苹果味的买回来了之后,戚绥今笑着,说:“我饿了,帮我买个面包回来吧。”   裴轻惟又去了。   刚走,下课铃声就响了,戚绥今等到上课铃声响也没见他回来。   心里有些着急,赶紧去找,先跑到超市里面,没看见人。   她转了一圈,怎么都没找到。   “裴轻惟!”   下课铃声正好响起,窗户开着,微风徐徐,泼洒在脸上,柔柔拂过。   “戚绥今你喊什么?!”班主任的声音重重响起,一个粉笔头飞过来,砸到她额头。   啊,原来是个梦啊。   她往身边看去,裴轻惟还在学习,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   如此死板。   她有些生气,刚才在梦里那么生气,那么担心他,裴轻惟居然一点都不知道?   她故意说:“我刚醒,你去给我接杯水,我渴了。”   “嗯。”裴轻惟最后看了一眼试卷,恋恋不舍地拿过戚绥今桌子上的水杯,走到教室外面接了杯水。   走回来放在桌上。   戚绥今看都没看,说:“热的我怎么喝啊?”   裴轻惟疑惑地看她一眼,戚绥今一向很难伺候,热的不要冷的不要,就要正正好的,他回答:“不是热的,温的,你可以喝。”   戚绥今说:“不行,你接过来时间太长了,都凉了,你给我重新接。”   裴轻惟没说什么,去接新的了。   戚绥今捧着水杯,喝了一口,这才消除了点怒气,问:“裴轻惟,你很喜欢学习吗?”   裴轻惟说:“不是喜欢,是我必须要学。”   戚绥今问:“为什么?”   裴轻惟说:“赚钱。”   戚绥今喝了一半的水,她想着班里的传言。   他们都说裴轻惟家里不仅破产了,还负债了,需要赔偿很多钱。   戚绥今于心不忍,说:“你需要多少钱?”   “五十万。”   “……就这些啊?”   戚绥今心想,她家司机一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数。   于是她提议说:“你不如跟着我吧,这一年我上完之后出国,把你带着,你去做我的司机怎么样?我可以直接付给你这些钱。”   “不用,我能赚到。”   “嘿,这是多好的机会啊,你不要觉得我是施舍你还是怎么样,我是真心想请你去的。”   “不用了,谢谢你。”   “你确定吗?你真的不考虑考虑?”   “不考虑。”   “那好吧。”戚绥今不死心,顶着监控,从兜里拿出手机:“同桌,我加你个微信吧。”   裴轻惟报了一串数字给她。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  晚上。   裴轻惟的手机响了一声,他打开看。   是一个红苹果的头像,网名叫“今不高兴”。   裴轻惟点击同意。   今不高兴:【在干嘛?】   裴轻惟没有网名,只有一个句号。   于是回道:【学习。】   今不高兴:【就知道你在学习,你猜猜我在干嘛?】   接着就是一张图片甩了过来,她在摸一只小白狗的头。   见裴轻惟没回应,对面直接转了一千块钱过来。   裴轻惟立刻给她退了回去。   今不高兴:【原来还在啊,我以为不理我了呢?怎么不收啊,今天你给我接水,我请你明天喝水的钱。】   裴轻惟:【太多了。】   今不高兴:【转账999元】,附言,敢退拉黑。   裴轻惟:【已收款。】   今不高兴:【这还差不多,你还没回复我这只小狗,可不可爱?】   裴轻惟:【很可爱。】   今不高兴:【有你可爱吗?】   裴轻惟:【什么?】   今不高兴:【它长得好像你啊,跟你一模一样,我把它买下来怎么样?】   裴轻惟:【那是你的决定,都可以。】   今不高兴:【其实我已经买下来了,我还给他取了个名字,你想不想知道?】   裴轻惟:【什么名字?】   今不高兴:【馒头。】   裴轻惟:【很好的名字。】   今不高兴:【哈哈哈哈,好啊。】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  第二天,戚绥今破天荒背着书包来了,鬼鬼祟祟从后门溜进来,一把把书包塞进桌洞。   动静很大,差点把桌子撞翻。   前桌发出不满的声音:“你要干啥啊戚绥今?”   “嘿嘿,没干什么啊。”   戚绥今非常不对劲,裴轻惟多看了她两眼,却没发现什么。   这时候,戚绥今坐立不安,屁股在座位上扭来扭去。   “你怎么了?”裴轻惟忍不住发问。   “喂喂……嘘……你趴过来,我告诉你……”   戚绥今把书包拿出来,轻轻拉来拉链,裴轻惟探头看去,那是一个毛绒绒的头顶。   很眼熟,是馒头。   “你……你把它带来……”   “嘘!它太黏着我了,我没办法,要不它不让我上车……这不,带来就老实了……”   “被发现了怎么办?”   “没事啊,大不了让我回家呗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话说的一点没错,第一节是英语课,大家齐齐念着短文,在念书声中,还不停掺杂着清脆的狗叫声。   戚绥今把手伸进书包,试图阻挡馒头喊叫,但是阻挡不了。   短文念完,狗叫还没结束。   英语老师眉头拧成一个球,他绝对想不到是教室有狗,便说:“是谁这么大胆子,上课玩手机?还不快点交出来!”   没有人回应,只有狗继续叫着。   “我数三个数,你要是还不承认……三……二……”   “汪汪汪!”   狗狂吠起来,从书包里挣扎着要出来。   戚绥今两眼一黑,见瞒不住,直接把书包拉链拉开,馒头两步并作一步,跳了出去。   戚绥今装出惊吓的样子,立刻把馒头抱了起来,“是谁?!谁把狗塞到我书包里了?是谁想害我?”   英语老师已经看透了一切,冷笑:“除了你,谁会把狗带来啊?赶紧带着你的狗去外面站着!”   “好的,老师。”   戚绥今抱着馒头出去了,她不会老老实实罚站,出了教室门直接来到了操场,把馒头放在草坪上打滚。   五楼的裴轻惟正好能看到这一切,他罕见地走了神,看着窗外那一人一狗。   “裴轻惟!你看什么?你来回答这个问题!”   被老师发现了。   “好的。”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  二百多天的倒计时转瞬即逝,高考也很快结束了。   裴轻惟如愿考了个很好的成绩,去上了心仪的学校,戚绥今在国外看着月亮。   两个人很久都没有沟通了。   裴轻惟经常盯着手机看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   这天,冬至。   手机“叮铃”响了一声。   他赶紧拿起来看,是红苹果头像闪烁。   今不高兴:【冬至快乐。】   裴轻惟:【同乐。】   今不高兴:【一张雪的照片】附言,这里冷死了。   裴轻惟:【很美。】   今不高兴:【什么美?】   裴轻惟看着窗外同时下起的雪,笑了,回复:【雪美。】   今不高兴:【我想馒头了,不知道它长胖了没。】   裴轻惟:【它那个品种应该不会特别胖。】   今不高兴:【我要回国了。】   裴轻惟的手机颤了两下,跟外面的雪一样簌簌抖落:【什么时候回来?】   今不高兴:【明天。】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声明:本书为奇书网(3QiShu.Com)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,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,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,如果喜欢,请支持正版,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。